凌霄寶殿外的白玉階梯極長。
以往走這條路，那是雞飛狗跳。
路過的仙鶴但凡走得慢點，屁股上都得挨陳香兩腳。遇上端著托盤的仙女，這小祖宗高低得湊上去抓兩把仙果。
但今天，安靜得很。
陳微和楊嬋走在前面，兩個小傢伙，一左一右跟在後面。
不東張西望，不交頭接耳。
尤其是陳香，走路的步子邁得方方正正，連眼皮都不亂飛一下。
跨入凌霄寶殿。
站班的太白金星，餘光一直往殿門口瞟，等看清陳香這副規規矩矩的模樣，老神仙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。
果然。
下了一趟凡間，什麼毛病都能治上一治。
大殿正中，大天尊端坐在高高的金座之上，此次陳香兄妹下凡歷練，本就是他親自批准的，原本想著倆小傢伙剛挨完打回來，少不得哭訴、撒嬌一番，他連哄孩子的說辭和賞賜的法寶都準備好了。
結果，陳香和陳小嬋走到大殿中央，規規矩矩站定，躬身行禮。
「陳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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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陳小嬋。」
「拜見舅姥爺。」
這反常的乖巧，反倒讓大天尊不習慣了。
「行了，快起來。」 大天尊揮了揮手，乾脆從寶座上站起身，順著殿內的白玉御階親自走了下來，一直走到兩個孩子面前，「這裡又沒外人，不必如此拘束嘛，去下界練心，本來就是個過程，受點委屈是常有的事，你們能安全歸來，就是好事。」
換作以前，陳香聽到這話，早就順杆爬開始要補償了。
但現在，他往後退了半步，衝著大天尊拱了拱手：「舅姥爺，以前是香兒太不懂事，太胡鬧了。」
這下子，大天尊可是真來勁了。
他抬起眼皮，意味深長地瞄了一眼陳微與楊嬋，心想這小兩口到底給孩子灌了什麼迷魂湯？
下去一趟，這小霸王轉性轉得如此徹底？
大天尊饒有興致的收回目光，看著陳香反問道：「哦？覺得以前胡鬧？那香兒你來說說，這次下凡，都明白什麼道理了？」
陳香小臉一板，開始了報告。
「回舅姥爺。」
「在天上，我是星君，有舅姥爺，有爹娘，有舅舅和師父。我以為遇到不平之事，只要報上名號，別人就會低頭認錯，就會乖乖跟我講道理。」
「但在凡間，我沒了法力，穿著破布條，沒人聽我講道理。」
「想要在世間行走，想要遇到不平之事挺身而出，光靠一張嘴和家裡的背景，什麼用都沒有，必須要有力量。」
「沒有力量的善良，就是任人宰割的肥肉。」
「只有當我手裡的拳頭更硬，我的刀比他們更利，我才能把他們踩在腳下，讓他們好好聽我講道理！」
陳香抬起頭，滿臉狠勁。
單純的暴力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，將絕對的暴力與絕對的正義完美結合在一起。
「好！」 大天尊聽完，先是靜默了片刻，隨即撫掌讚賞：「好一個赤子之心！這趟凡間，去得值！」
陳微在旁邊賠著笑，心裡卻是五味雜陳。
大天尊笑罷，目光一轉，落在陳小嬋身上，比起性格外向的哥哥，他其實更偏愛這個心思細膩、聰慧過人的外甥孫女。
「小嬋兒。」 大天尊彎下腰，語氣溫和，「你哥哥悟出了力量的道理。你呢？你在那聚仙樓里，言出法隨，懲治了惡人，你對這凡間，又有何等看法？」
「回舅姥爺！」
陳小嬋雙手交疊，盈盈一拜：「小嬋兒覺得，凡間太污穢了，這樣的凡間，該清洗一番了。」
這話著實大膽。
陳微的心臟猛地一突，自家這閨女，平日裡遇事向來是動腦子的，心眼比誰都多，怎麼忽然間變得如此殺氣騰騰，張口就是清洗凡間？
這口風，比他這個當爹的還要黑上幾分。
陳香也愣住了，悄悄拿手肘碰了碰妹妹。
怎麼回事？
來的時候明明對過詞兒了，說好只談感受，怎麼突然變卦了？
與這對滿頭霧水的父子不同。
楊嬋看著氣場全開的女兒，臉上滿是欣慰。
她嘴角微微上揚，心裡暗自讚嘆：「女兒果然像我！乾脆，利落！」
……
大天尊聽完陳小嬋這番言論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片刻後。
他左手牽起陳香，右手牽起陳小嬋，帶著兩個孩子轉過身，緩步順著白玉御階往上走。
一步，兩步。
一大兩小三個身影，一直走到高台最頂端，停在那張金座前。
大天尊鬆開手，轉過身，指了指金光閃閃的椅子。
「孩子們，這個寶座，是三界至尊。坐上去，就能號令三界。」
「舅姥爺問你們，誰想坐？」
這話一出，台下瞬息安靜。
太白金星表情玩味起來，不動聲色瞄了一眼陳微。
那眼神意思很明顯：考驗來了。
陳微哪能不知道這是考驗？
自古帝王多猜忌，哪怕是天庭大天尊，問出這種話，答錯半個字，那都是潑天的大罪！
陳微當即上前一步，張口就要接話，準備替兩個孩子把這大逆不道的話茬給圓過去。
忽然，他手腕一緊。
楊嬋眼疾手快，一把拉住了陳微，沖他輕輕搖了搖頭，示意他閉嘴。
這是舅姥爺在考校自家外甥孫，讓兩個孩子自己選。
陳微嘴巴張了張，只好把話咽了回去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高台之上，金座前。
陳香仰頭看看椅子，又回頭看了一眼階下的爹娘。
他皺著眉頭，認真思索了一下，隨即果斷搖了搖頭：「回舅姥爺，這個位置，香兒不坐。」
在他看來，天天坐在這大殿裡聽一幫老神仙念經，規矩多還得端著架子，無聊透頂，遠不如拿著棍子去比斗來得痛快。
他要的是能打碎一切的力量，不是這張硬邦邦的椅子。
「噢？」大天尊聞言，輕笑一聲，似乎對陳香的回答並不意外，他隨即轉過頭，看向陳小嬋，「你呢？」
「回舅姥爺。」
陳小嬋盯著金座，目光毫不避諱：「小嬋兒想坐！」
語出驚仙。
不僅台下的太白金星和陳微夫婦愣了，連大天尊的眼角都跳了一下。
但這還沒完。
陳小嬋話音剛落，緊接著轉過身，直直看向階下的陳微，小丫頭咧開嘴，大聲補充了一句：「不過，小嬋兒覺得，我爹坐也行！」
階下。
陳微眼前一黑，身子晃了晃。
這真是親閨女嗎？
啥時候也學會坑爹了？
他顧不上別的，急著表態：「陛下！臣絕無…」
「好了！」 高台之上，大天尊擺了擺手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，似笑非笑道，「清泉啊，朕一直覺得你手段尚可。如今小嬋兒說你可以坐這個位置，朕便問問你，想不想坐？」
「不想！」
「臣只想誓死追隨大天尊左右！」
陳微連半點猶豫都沒有，臉不紅心不跳，口號喊得比誰都響亮。
這問題，可不能亂答。
孩子們答錯了，那是童言無忌。
他要是答錯了，可是思想出問題了，這可了不得。
果然，大天尊聽完這鏗鏘有力的表忠心，啞然失笑，抬手隔空虛點兩下陳微：「你呀你，總是說些場面話。」
「陛下！」陳微可不敢懈怠，準備再說上幾句掏心窩子的好話。
不曾想，大天尊又擺了擺手，糾正道：「說了多少遍了，沒有眾仙家在的時候，你與嬋兒一樣，叫舅舅。」
陳微張了張嘴，一時還沒從緊繃勁兒里緩過來。
楊嬋見狀，順勢接過話茬，仰頭嬌嗔道：「舅舅~您就別為難清泉了，他麵皮薄，經不起您打趣。」
陳微聽得眼皮一跳，趕緊順著話低下頭，做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。
楊嬋笑盈盈的望向兩個孩子，柔聲把話圓了回來：「再說了，兩個孩子年紀還小，哪能坐什麼天尊寶座？咱們一家人，當個小神仙就行。」
「不求別的。」
「只求平平安安，喜樂團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