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嬋這番話，不是作偽，而是實打實的真心話。
她的訴求向來簡單。
作為神仙，本就已經長生久世，與天地同壽。更何況如今在天庭里，陳微掌管著風紀糾察院，權柄不小。
兩個孩子生下來就帶著星君果位，背後還有灌江口和花果山靠著。
一家人的位置已經夠高了。
位置越高，風浪越大，規矩也越多。
知足常樂，差不多滿足就行，何必要拼死拼活往那最高處爬？
高台之上。
大天尊聽完楊嬋這番話，光柔和了下來，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：「嬋兒，你當了母親之後，性子果然沉澱了不少，倒是與雲華越來越像了。」
陳微眼皮一跳，暗道不好。
果不其然。
楊嬋一聽到母親的名諱，壓下心頭的酸楚，覺得今天氣氛正好，舅舅又難得懷舊，不如趁勢把積壓在心裡多年的事情提一提。
「舅舅，我娘……」
話剛吐出。
大天尊抬起手，不輕不重往下壓了壓，截斷了楊嬋的後話。
「嬋兒。」
不必多說。你要記住，在這天庭里，禍從口出。」
楊嬋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求情話咽了回去，她抿了抿嘴唇，低下頭：「是，嬋兒記住了。」
陳微見狀，輕輕拍了拍夫人的手背，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對於這樁陳年舊案，他早就念頭通達了。
楊嬋方才無非是想借著外甥孫討喜的由頭，求大天尊開恩，把岳父岳母放出來重歸三界，一家人徹底團圓。
可這事兒，能明著辦嗎？
不能。
當年雲華思凡下界，那是大天尊親口定的罪，立下的鐵案。
天條之所以是天條，就在於它不講情。
如果今天大天尊因為外甥女撒個嬌，就輕飄飄把當年的詔書給推翻了，那不亞於當著漫天神佛的面，自己抬手抽自己的耳光。
法令朝令夕改，天庭的臉面往哪擱？
三界那些個憋著壞心思的神仙妖魔又該怎麼看？
有些事，私底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，一旦拿到凌霄寶殿的檯面上來說，那就是逼著上位者下不來台。
就好比小事不上秤，一旦上了，萬斤也止不住。
與此同時，陳香和陳小嬋也察覺到了不對勁，兄妹倆互相看了一眼，誰也沒敢在這個時候吱聲。
大天尊顯然也不想在此話題上過多糾纏，他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，神色變得有些莫測，片刻後，掌心之中，金光流轉。
一卷金色法旨，憑空浮現出來。
大天尊低頭看著手裡的法旨，若有所思道：「三界何其之大，變數何其之多，朕雖為三界主宰，卻也難保萬全，終歸也會有不在的一天。」
這話一出，台下的太白金星抬起頭。
陳微也是心頭一震。
大天尊沒有理會下方的動靜，自顧自繼續說道：「為防止那一天突然到來，三界亂了套，朕便把接替天尊之位的選擇，寫在這張法旨之內。」
說著，大天尊並指如劍，在法旨上輕輕一抹。
金光閃過，法旨自動捲起，封死了首尾。
隨後，大天尊手腕一抖，那捲金色的法旨化作一道流光，徑直飛向大殿上方，沒入了高懸於大殿正中、寫著凌霄寶殿四字的匾額之後。
做完這一切。
大天尊收回手，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：「長庚。」
「臣在。」太白金星連忙出列，躬身聽令。
「這道法旨，就放在這凌霄寶殿的匾額之內。」大天尊語氣沉重，字字千鈞，「若是真有朕不在的那一日，屆時，便由你當著眾仙的面，取下法旨，打開宣讀！」
這話可比剛才陳小嬋要坐金座，來得震撼多了。
殿內眾仙全都變了臉色。
大天尊是什麼存在？
那是歷經一千七百五十劫、每劫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無上至尊。
只要天道不滅，就是永恆的代名詞。
什麼樣的變故，什麼樣的劫難，居然能讓大天尊說出不在這種近似於託孤的話來？
難不成這三界之中，又有什麼連大天尊都兜不住的麻煩在暗中醞釀？
陳微垂著眼帘，飛快盤算著天庭最近的動向，卻怎麼也抓不住頭緒。
「臣，遵旨！」太白金星沒多問半句廢話，答應下來。
「嗯。」大天尊點了點頭，像是卸下了一樁心事，衝著殿下揮了揮手，「行了，今日就到這兒吧，帶兩個孩子回去歇著。」
「臣等告退。」
陳微夫婦帶著兩個孩子，連同太白金星一起，恭恭敬敬行了大禮。
……
離了凌霄寶殿後，外頭的仙風一吹，陳香立馬原形畢露，原本挺得筆直的小身板垮了下來。
「哎呀，累死我了。」
小祖宗揉著發酸的腮幫子，小聲嘟囔，「娘，我想吃你做的菜！」
這小子是真想家了，連楊嬋做的菜都敢吃了。
楊嬋見狀，牽起兩個孩子的手，轉頭對陳微交代道：「清泉，我先帶香兒和小嬋兒回府。」
「好！」陳微溫和一笑，目送夫人帶著一雙兒女駕雲離去。
等家眷走遠了。
太白金星這才背著手，慢悠悠瞥了好學生一眼：「清泉，老朽剛好要去清池餵魚，陪我走一趟？」
「星君要去餵魚，下官自然得跟著。」陳微恭敬敬地應了一聲，快步跟上太白金星。
一路上，雲霧繚繞，仙鶴齊鳴。
太白金星邁著四方步，飛得悠閒自在。
反倒是平時最沉得住氣的陳微，走得有些心不在焉，他腦子裡全是剛才凌霄寶殿上的那一幕。
匾額藏詔。
大天尊到底幾個意思？
藏在匾額後頭的那張法旨上，寫的到底是誰的名號？
寫楊戩？
不可能。
二哥那脾氣，聽調不聽宣，讓他帶兵打仗還行，真讓他坐在這凌霄寶殿裡天天批閱公文、和稀泥，肯定不干。
寫四大天師或者幾方大帝？
那也不對。大天尊今天是當著他們一家四口的面立的法旨，這裡面要是沒點深意，誰信？
難不成，真寫的是小嬋兒？
可小嬋兒才多大點歲數？
陳微越想越糊塗，總覺得有一張無形的大網，正在緩慢收緊。
直到來到清池內，他還在出神盯著水裡的龍鯉，眼神發直，半天沒吭聲，連說好的幫星君拿魚食都給忘了。
太白金星無奈的搖了搖頭，摸出一個小玉瓶，倒出幾粒仙豆撒進池子裡，引得仙鯉爭相搶食。
餵完了魚，老星君轉過頭，看著還在神遊天外的學生，臉上露出老謀深算的笑容。
「清泉啊。」
「我看你這一路上魂不守舍的，連路都走不穩，怎麼，你是不是好奇剛才陛下那道法旨里的內容？」
這話如同一根針，扎破了陳微的思緒。
在天庭官場混了這麼久，哪怕面前站著的是自家恩師，他的求生本能也早就刻進了骨子裡。
「不好奇！」 陳微連半點停頓都沒有，回答得斬釘截鐵：「陛下獨斷，豈是臣子能夠妄加揣測的？下官剛才只是在想院裡還有案子沒結！」
太白金星聞言，抬起右手，衝著陳微隔空虛點兩下：「你呀你！又急！在我面前還打什麼官腔？看你這一臉緊張的樣子，是不是在心裡琢磨著，那法旨上寫的，是你的名號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