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牧之退出內堂，拐過兩道抄手遊廊，確認四下無人，便駕起祥雲灰雲，專挑偏僻無仙的舊雲路走。
繞了大概兩炷香的工夫，雲在一處仙府門前落下。
這地方連個匾額都沒有，平時除了偶爾路過的巡天星鴉，連個巡查天兵都見不著。
馬牧之四下摸了一圈，熟門熟路推開虛掩的側門，閃身鑽了進去，剛繞過前院那堵破敗的照壁，他腳底下的步子一頓。
「誰？」
「誰在？」
馬牧之神識一探，頓時表情複雜起來，這背影，是龐龍！
「老龐？」老馬壓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「老馬？」龐龍一個激靈，轉過身來，滿臉震驚。
這倆風紀糾察院雙雄，就如此大眼瞪小眼的撞上了。
場面頓時有些尷尬。
「老馬，你怎麼上這兒來了？」龐龍乾咳兩聲，打破僵局。
「路過，純屬路過！」馬牧之腦瓜子轉得飛快，張嘴就來，「出來溜達溜達消消食。你呢，怎麼會跑到此地來？」
龐龍也不拆穿，順著話茬打哈哈：「巧了不是？我也是路過！」
「是嗎？」
「哎呀，真是巧合。」
「行了，我有事，就先走了！」
「回見回見。」
這倆相視一笑，隨後十分默的同時轉身，一個往左，一個往右，順著遊廊往相反的方向快步離去。
片刻之後。
仙府內院，兩道黑影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左右兩側的月亮門裡鑽了出來，差點迎面撞個滿懷。
又是馬牧之和龐龍。
這下看著對方，這回是裝不下去了。
馬牧之驚疑不定，小心翼翼試探道：「老龐，你別告訴我，你也是來此地見…」
「前輩召見。」龐龍嘆了口氣，知道算是穿幫了，索性點了點頭：
馬牧之一聽這話，頓時念頭通達了。
好傢夥！
他知道龐龍是顯聖真君楊戩安插在糾察院的眼線，畢竟這廝休沐日天天往灌江口跑，合著原來竟辦著灌江口的差事，居然還兼著職，也是那位神秘前輩派來的？
一份差事，拿三份俸祿。
陳大人發一份，楊戩發一份，前輩發一份。
這天庭的臥底行當，算是被龐龍給玩明白了。
不等這倆再互相盤道交底，正堂大殿裡頭，忽然颳起一陣風。
空蕩蕩的大殿中央，多出了一道黑影來。
黑影負手而立，渾身上下籠罩在混沌氣機之中，看不清面容，連身形高矮都顯得縹緲，仿佛隨時會散入周圍的夜色里。
馬牧之和龐龍起所有心思，拱手相迎：「參見前輩！」
黑影沒有回頭，語氣平和：「陳清泉近來動向如何？星宿衙門接管政務後，他那風紀糾察院，可是亂了陣腳？」
龐龍退了半步，把回話的位置讓給了馬牧之。
這種耍嘴皮子匯報情況的活兒，向來是老馬的強項。
馬牧之垂著眼皮，將星宿衙門的囂張跋扈、祿存星上門找茬、楊戩端出湯圓逼著星宿衙門全員翻白眼的事兒，一五一十、全抖落了出來。
「……前輩，陳大人應對得很穩當！」
「有顯聖真君出面壓陣，星宿衙門算是吃了個啞巴虧，現在滿衙門都在摳嗓子眼，陳大人借力打力，半點沒自己出頭。」
黑影聽完這番匯報，微微點了點頭：「借楊戩的勢去壓紫微的勢，自己躲在後頭看戲，倒是長進了，知道不頂在風口浪尖上出風頭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你們繼續觀察。」
「是！」馬牧之笑了笑，微微躬身，把陳微交代的話，一字不差搬了出來，「回前輩，陳大人特意囑咐晚輩給您帶句話，他說：告訴前輩，陳微，一向小心翼翼，聽話，不該想的念頭不會想，安分守己。」
這話一出，一陣風順著窗欞吹進來，沙沙作響。
黑影站在原地，足足半晌沒有動彈。
馬牧之和龐龍彎著腰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們摸不准陳微近乎於攤牌的話，到底會惹來前輩多大的雷霆之怒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。
黑影終於開了口，聲音裡頭竟帶著幾分難明的意味：「他……當真如此說？」
「是！」馬牧之拱手答道，「一字不差，如假包換！」
黑影再次沉默，隨後緩緩點了點頭：「這小子，終究是生了一竅玲瓏心，到底還是沒能徹底迷住他的眼。」
說完話，黑影轉過身來。
雖說依舊看不清面容，但馬牧之和龐龍能清晰感覺到，有兩道猶如實質的目光，正落在他們身上。
不等這倆繼續匯報。
黑影慢條斯理的開口，說起了一段玄而又玄的話：「三界這盤棋，棋子若是沒長腦子，便只能被擺布，棋子若是太聰明，總想著跳出棋盤去當那執子者，那便是自尋死路。」
「唯獨看破了棋局，卻還願意老老實實待在棋盤上、裝聾作啞的棋子，才能活得最久，爬得最高。」
黑影說到這兒，忽然話鋒一轉，幽幽問道：「你們兩個，替本座辦了這麼久的差事，就一點都不好奇，本座到底是誰？」
此話一出，馬牧之和龐龍當場打了個哆嗦，連連搖頭。
「不好奇！」
「絕對不好奇！」
馬牧之把頭搖出了殘影，連聲道：「前輩隱瞞身份，定然有前輩的道理！下晚輩只管替前輩辦事、傳話，至於前輩是哪路真仙，晚輩既不想猜，也不敢猜！」
龐龍在旁邊猛點頭，附和道：「對對對，老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！」
黑影看著這兩個滑頭在自己面前拼命表忠心，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。
他抬起手，隔著混沌氣機，虛點兩下。
「你們呀……」
「朕，沒有看錯你們。」
馬牧之和龐龍聞言，皆是滿臉震驚。
朕？
三界六道，八荒四海。
這天上地下，敢自稱一聲朕的，還能有誰？！
……
與此同時。
陳微從風紀糾察院下值，溜溜達達回了自家府邸。
往日裡，陳府大門外頭雖然也森嚴，但頂多就是調派的兩班天兵天將輪值站崗，可現在倒好，外圍赫然多出一大圈身披黑甲的生面孔。
這些一個個煞氣騰騰，手裡擎著長槍大戟。
遠遠一看，就知道是灌江口的草頭神。
眼下天庭是非多，星宿衙門保不齊會暗中使什麼絆子，楊戩不放心妹妹和三個外甥，乾脆把草頭神拉過來看家護院了。
草頭神統領自然認得陳微，齊刷刷行禮：「參見武德真君！」
「免了免了，辛苦諸位兄弟。」陳微擺了擺手，徑直往內院走去。
剛進垂花門。
一陣清脆的笑聲和劍刃破空呼嘯聲便傳進耳朵。
「哈哈！」
「你抓不到我！抓不到我！」
陳微定睛一看，只見院子中央，陳香滿院子瘋跑，而在他前頭不遠處，有一道白色劍光在上下翻飛、左右折騰。
而在迴廊底下的椅上，楊嬋手裡捏著一顆剝了皮的紫葡萄往嘴裡送。
三聖母也是滿臉無奈，老三還沒出娘胎呢，就開始陪大哥玩了？
自家這三個孩子，真是一個比一個能鬧騰。
「爹？」陳香一看到陳微，帶著老三就小跑過來，「爹！你快看！妹妹多精神，還能在地上刻字呢！她剛才用劍氣在青石板上刻了一行大字！」
「什麼大字？」
「爹瞅瞅？」
陳微笑了笑，朝地面看去，這一看就愣住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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