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怎麼了,我竟突然想起了曾在市區那個公園只有一面之緣的林曉雪。
她的樣子其實已經有些模糊了,我只記得那雙很亮、很乾淨的眼睛,和盧文婧此刻被風塵浸染的眼神完全不同。
甚至我突然有著一些莫名的衝動,想等哪天得空了,真去那個「綠洲鞋材廠」找找看。
這念頭荒誕得像黑夜裡的螢火,一閃即逝,卻照亮了我內心深處的某種渴望——或許,我渴望的是一份簡單點、乾淨點的感情吧?
像老家田野里的風,不像這裡,連空氣都黏稠著欲望和算計。
盧文婧之類夜場的女孩子,心思就像這虎門夜晚的霓虹,五光十色,卻讓人看不透底色。
她們的熱情和靠近,總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,既真切,又虛幻。
……
正在我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蕩之際,計程車突然在一處依舊燈火通明的街邊停了下來。引擎的低吼聲歇了,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一半。
還沒等我完全回過神來,盧文婧便已推開車門,側頭對我甩下一句,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:「好了,下車了。」
我跟著鑽出車子,午夜的微涼空氣撲面而來,讓我因睏倦而發沉的腦袋清醒了些許。
我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,感覺這兒應該還屬於北柵的地界,但具體是北柵的哪一片,我不太清楚。
眼前是一條夜市街,仿佛處在喧鬧與寂靜的交界地帶。
街道兩旁,各種大排檔的燈箱招牌還在執著地亮著,「湛江生蚝」、「潮汕砂鍋粥」、「湘西小串」的字樣,在油膩的夜色里暈開一片片曖昧的光暈。
不過,夜裡這個點,多半攤位已處於半打烊狀態,老闆和夥計們靠在椅子上,臉上掛著疲憊,眼神放空地望著街面,只有看到我們這兩個新來的客人時,才稍微凝聚起一點生意人該有的神采。
都是討生活,各行各業都不容易。
幾家還在營業的攤位上,零星散落著幾桌客人。
有些一看就是從上半夜喝到了下半夜,早已不在狀態。有趴在桌邊暈暈乎乎打著瞌睡的,腦袋一點一點的;還有的癱在塑料椅背上,眼神迷離,嘴裡卻還在無意識地嘟囔著:「喝……喝呀,繼續……誰不喝誰是孫子……」
空氣里混雜著孜然、辣椒、烤焦的油脂和酒精的味道,構成了一幅底層夜生活的真實圖景。
盧文婧踩著她那雙細高跟,咯噔咯噔,步履生風地走在前面,清脆的聲響在相對安靜的街道上格外引人注目,立刻引來了不少醉漢和熬夜者肆無忌憚的矚目。
當然,他們的目光焦點,無一例外,全都粘在了走在前面的盧文婧身上。
見是個身段窈窕、面容靚麗的妞,一些原本醉醺醺的傢伙好似被打了一針強心劑,瞬間又興奮了起來,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著的、帶著酒氣的騷動和竊竊私語……
「哇擦!那妞不錯哦!」一個光著膀子、露出肚腩的男人咧著嘴,眼睛發直。
「他娘的,真他媽正點!」旁邊他的同伴附和著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臥槽,你看那臀,夠翹呵!走路帶風……」更露骨的聲音毫不掩飾地傳來。
不覺間,還有膽大的醉漢打著雞血似的,朝她的背影吹起了輕佻的口哨,聲音尖銳,劃破了夜的沉悶。
不過,盧文婧像個早已習慣了這種注視的傲嬌女神,下巴微揚,目不斜視,仿佛那些污言穢語和貪婪目光都只是耳邊吹過的風,腳下的步伐沒有絲毫紊亂,依舊堅定地朝著街尾走去。
反倒是跟在她身後的我,被這些赤裸裸的目光和議論搞得渾身不自在,臉上有些發燙,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想要擋在她身前的衝動,卻又不知以何種立場,只能在心裡暗罵:操,盧文婧這是要領著我去哪兒呀?
最終,她在街尾一家掛著「黃記大排檔」燈箱的攤位前停了下來。這裡的煙火氣更重一些,炒菜的鍋氣混著辣椒的嗆味撲面而來。
她扭過身,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,語氣平淡地對我說:「就這兒吧。」
一邊說著,她也沒等我回應,就很自然地伸手,利落地從旁邊拉過一把塑料椅子,自顧自地坐了下來,動作嫻熟得像回了自己家。
見狀,我也只好壓下心裡的種種疑問,邁步朝那張油膩膩的小方桌走過去。
繫著沾滿油污圍裙的老闆見狀,一邊打著哈欠,一邊還是熱情地小跑過來,順手也幫我拉了拉椅子,用帶著濃重廣府口音的普通話招呼著:「靚仔、美女,兩位看來點兒什麼嘢?」
盧文婧幾乎不帶任何猶豫,張嘴就報出了一連串菜名,語速快得像背書:「炒田螺,多放紫蘇。烤韭菜,別烤太老。干炒牛河,鍋氣要足。肉串,多辣。」
說著,她突然揚起精緻的下巴,朝角落那個嗡嗡作響的舊冰櫃揚了揚:「啤酒,來一打,要冰鎮的,越冰越好。」
我:???
啤酒來一打!?
臥槽,她今晚在場子裡陪著那些客人,難道還沒喝夠嗎!?這架勢,哪裡是吃宵夜,分明是還想再戰一場。
不過,再瞧瞧她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過分平靜,甚至透著一絲疲憊和倔強的側臉,我倒是突然醒悟過來——
合著……今晚……她大費周章地把我拉來這裡,原來就只是想請我吃頓宵夜?
可我心裡那團迷霧,非但沒有散去,反而更濃了。
因為這無緣無故的,她為什麼要請我吃宵夜?
如果換作是7號,因為今晚我替她出了頭,想來感謝我,那我倒是還能理解。
可眼前這個人是盧文婧,是那個曾讓我仰望、如今又讓我感到無比陌生和複雜的校花。
我們之間,除了那層尷尬的「老同學」身份和眼下這彆扭的同事關係,幾乎再無交集。
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,讓我心裡像是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,完全摸不著頭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