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炒田螺上來,盧文婧開始往一次性杯里倒酒時,她才沖我說道:「你自己倒上啊。跟我你還拘謹什麼啊?」
我:???
我跟她好像也沒那麼熟吧?
她這話說的,我怎麼感覺莫名其妙的啊?
上次在黃河時裝城,她不還特意強調,要我們裝著不認識,就當從來沒在別的地方見過麼?怎麼這才幾天,就不用跟她拘謹了?
不過見她已經自顧自地倒上了酒,我愣怔過後,也只好先拿起酒瓶,往自己面前那個一次性杯子裡倒酒。
但隨後再瞅瞅她,我一時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話題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,想問的,我不敢問。
畢竟她已經踏入了這一行,再問「你為什麼幹這個」,除了徒增她的反感,揭開她的傷疤,沒有任何意義。
再說,咱自己混得也是個逑樣子,在別人眼裡也不過是個「龜公」一樣的角色,哪來的底氣去過問別人的事?
可她今晚這頓莫名其妙的宵夜,目的究竟是什麼,我仍是猜不透。
等過會兒,她突然舉起了倒滿的酒杯,沖我示意了一下,眼神在排檔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迷離:「來,喝酒吧。」
見得其狀,我瞅瞅她,這才儘量在臉上擠出一點笑意,沒話找話地說道:「晚上在場子裡,你還沒喝夠啊?」
她聞言,卻是切的一聲,嘴角扯起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,不知是嘲弄我還是嘲弄她自己:「操,陪那些傻逼客人喝酒,又沒走心,跟他瑪喝水似的好不?走個過場罷了。」
忽聽這話,我可是有點兒恍惚了。
這帶著粗口的直白話語,從她這張曾經清純靚麗的校花嘴裡說出來,總讓我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。
畢竟,這可是曾經秦川三中那個多少男生連多看一眼都會臉紅的盧文婧。
她則忽地側過頭,一雙美眸直直地盯住我:「幹嘛那樣看著我啊?」
接著,她沒等我回答,又自顧自地來了句,語氣帶著點莫名的意味:「我長什麼樣,在秦川三中的時候,你還沒看夠啊?」
趁機,我終於忍不住將心裡的那點隔閡說了出來:「感覺你跟在學校比,變化挺大的。」
「這他瑪又不是在學校了。」她幾乎是立刻頂了回來,語氣乾脆,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決絕,「在學校我能這樣?在學校我能坐在這兒跟你喝酒?」
這話似乎堵住了我所有的疑問。
是啊,這不是在學校了。我們都已經被拋進了這個名叫社會的大染缸,掙扎求存,誰還能保持著最初的顏色?
搞得我又有些找不到話題了似的,只能沉默地端起杯子。
她卻似乎並不在意這沉默,反而再次舉杯,語氣放緩了些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:「先喝酒吧。」
沒轍,我也只好與她碰了碰杯。
一杯酒下肚,借著那點微醺的酒意,我看著她,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:「今晚……為啥突然請我吃宵夜啊?」
盧文婧放下杯子,用手指捏起一顆田螺,熟練地嗦了一口,然後才抬眼看向我,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嘲諷,反而多了一絲……審視,和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柔和。
「因為我突然覺得你不是個慫包呀。」她說。
我:???
此刻,我怔住了,腦海里瞬間閃回在黃河時裝城,她那句帶著鄙夷的「慫包!」。這前後的反差,讓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我不是慫包?所以呢?這和她請我吃宵夜有什麼必然聯繫?我可沒說過要娶她。
而這時,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,臉上的隨意收斂了。
隨即只見她伸手拿過擱在旁邊椅子上的那個小巧鏈條包,動作變得有些鄭重。她打開包,從裡面取出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——不是那種街頭小報,而是《南方周末》。
隨後,她將那張報紙遞向我,臉上的表情徹底平靜下來,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、令人不安的平靜,聲音也低沉了下去……
「你先看看,這個新聞里的那個女的是不是芸姐?」
我:???
新聞里!?
芸姐!?
我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,心臟莫名一緊。
但接下來,我遲疑著,幾乎是抗拒地伸手接過了那張還帶著她包里淡淡香氣的報紙。
她似乎早已將關鍵的那一版摺疊好,幾個加粗的黑體大字,像燒紅的烙鐵,帶著灼人的熱量,猛地燙進我的眼裡——
《橫跨5年,新鄉滅門慘案終於告破》。
轟——!
我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此刻,所有的喧囂——隔壁桌的划拳聲、老闆炒菜的滋啦聲、甚至夜風的嗚咽聲——瞬間被抽空,世界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血液瘋狂衝上太陽穴的轟鳴,嗡嗡作響。
在這轟鳴聲中,我忽覺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,眼前陣陣發黑,報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像一群蠕動的黑色小蟲,模糊成一片,怎麼也聚焦不了。
唯有旁邊配圖的那張黑白照片,雖然印刷粗糙、有些模糊不清,但那臉龐的輪廓、那眉眼的形狀……我閉了下眼睛,再猛地睜開,死死盯住——分明,分明就是芸姐!
我喉嚨發乾,像是被砂紙磨過,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: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「新聞報導說,5年前新鄉的這起滅門慘案,一家三口被殺,跟芸姐有關。」
盧文婧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,飄忽而不真切。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,然後才繼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,斷斷續續地講述著,像是在複述一個與她無關的故事……
「其實是一起感情糾紛。95年的時候,芸姐在廣東打工結識了一個男的,那個男的就是新鄉的。」
「……就是新鄉的那個男的說要帶芸姐去老家見父母。芸姐跟去後,誰知道那家人就要他們直接辦理結婚,然後還不許芸姐再出來打工了。」
「……新聞報導說,芸姐一開始跟那個男的感情還算可以,也在新鄉生活了一段時間。但漸漸的,芸姐感覺被騙了,因為那個男的越來越混蛋,不但好賭,還經常打她。有幾次她想走,那家人千方百計的不讓她走。她在那兒又人生地不熟的,就一直死死被困在那兒。」
「……報導說,芸姐後來沒有辦法了,就試圖寫信聯繫上了自己的老鄉於子強。於子強是個狠角色,在廣東基本上是靠偷盜行竊為生。芸姐也知道自己老鄉是個什麼貨色。但迫於無奈,芸姐也是沒有辦法了。當然了,芸姐本身就知道於子強有點兒喜歡她,所以她才聯繫他。」
「……於子強得知芸姐的情況與遭遇後,也就前往新鄉了,準備去營救芸姐。結果卻在芸姐的協助下,於子強將那一家三口給殺了。報導也有說,當時芸姐已恨透了那一家人。覺得那一家人就是惡魔。在殺了那一家三口後,芸姐便與於子強又逃回了廣東這邊。然後芸姐就一直在虎門,在娛樂場子裡混。直到被抓。」
「……這報導說,於子強也是在前天被抓的。」
盧文婧的講述,一個字一個字,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耳朵,刺進我的心裡。
芸姐……那個會因為我臉紅而打趣我、會在我洗胃時守在病床前、會跟我說想在黃河時裝城有個自己檔口、會在深夜讓我用手幫她焐熱冰涼小腹的芸姐……是滅門慘案的協助犯?
那個笑起來帶著疲憊和溫暖的女人,她的雙手……曾經沾過血?
「啪嗒。」
我叼在嘴裡的煙掉在了地上,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。
我下意識地又去摸煙盒,手指抖得厲害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可手裡的火機咔咔咔地空響著,怎麼也打不著火,操!
一隻塗著丹蔻的手伸了過來,是盧文婧。她掏出一個精緻的銀色火機,啪嗒一聲,一簇穩定的火苗在她掌心燃起,沉默地遞到我面前。
我湊過去,菸頭對準火苗,手卻抖得無法自持,菸頭在火焰上亂晃,好幾次都沒點著。
我猛吸一口氣,幾乎是粗暴地抓住她持火機的手腕,固定住,這才將煙點燃。
我近乎窒息地猛吸了一大口,辛辣的煙霧深入肺葉,然後隨著一聲長長的、帶著顫抖的喘息,將煙霧重重地吐出來。
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——芸姐在醫院裡給我削蘋果的側臉,她在火鍋店說「祝我們紅紅火火」時閃亮的眼睛,她靠在計程車里閉目養神時疲憊的眉眼,還有她被抓時,回頭看我那平靜到令人心碎的眼神……
所有這些溫暖的、真實的瞬間,此刻都與「滅門」、「協助殺人」、「逃犯」這些冰冷的詞語瘋狂交織、碰撞,將我原有的世界徹底擊碎。
我突然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。
我看也沒看盧文婧,聲音嘶啞、乾澀:「你喝吧,我不喝了。」
說完,我扭身就走,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我要去哪兒?我不知道。
我甚至沒有分辨方向,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裡,逃離這張報紙,逃離這個殘酷的真相,逃離這個瞬間變得無比陌生和猙獰的世界。
也許,我只是想逃避那個在我心中轟然倒塌的、關於芸姐的幻象。
「喂!你要去哪兒啊?」盧文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急切。
「不要管我!」我頭也沒回,幾乎是吼叫著,腳步更快了。
「喂!你等等我!我陪你一起!」她追了上來,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清晰。
我突然停下腳步,猛地轉過身,積壓的所有震驚、痛苦、迷茫和無處發泄的憤怒,在這一刻像火山一樣朝她噴涌而去……
「都要你他瑪的別管我了!」
接著,我像是失去了理智,用最惡毒、最傷人的話,朝著這個唯一關心我的人,瘋狂地傾瀉……
「操,你他瑪的以為自己曾是校花了不起啊?現在不還是他瑪的陪酒小姐嗎?不還是賣的嗎?我他瑪的有錢不照樣可以帶你去開房嗎!?」
話一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但我只想用傷害別人來掩飾自己的劇痛。
盧文婧猛地停下了腳步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,眼眶迅速泛紅,淚水在裡面打轉,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。
「王磊,你他瑪神經病啊!?」她帶著哭腔,聲音尖銳而憤怒,像一把刀子,回敬給我。
然後,她不再追了,只是站在原地,用那種混合著傷心、屈辱和憤怒的眼神,死死地瞪著我。
我也沒有再去理會她,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。
我只顧著自己,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,在越來越深的夜色里,茫然無措地、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走……
芸姐對於我來說,到底意味著什麼,我真不知道?
我只知道我沒辦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。因為我一直還在幻想她會沒事,她還會回到太平的陽光花園,還會笑著對我說「怕不怕姐欺負你」。
因為她曾跟我說過,她將來想在黃河時裝城擁有自己的一個檔口。
雖然跟她相處時間不長,但那些點點滴滴的回憶,此刻卻像潮水般湧來,清晰得令人窒息——有我洗胃時,她在醫院忙前忙後的身影;有她帶我回陽光花園,給我一個臨時落腳處的溫暖;有她帶我去吃火鍋,祝我們「紅紅火火」時臉上的光彩……
我印象中的芸姐,在這座冷漠的城市裡獨自打拼,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堅韌,也藏著不為人知的脆弱。但她絕不是新聞里那個冷血的、協助殺人的女魔頭!
她也有溫情時刻、溫馨時刻。就像她打趣怕不怕她欺負我。那晚,她說肚子疼,竟是那樣無所顧忌地拿過我的手,緊緊捂在她冰涼的小腹上……
隨著這無盡的回憶和撕扯,我在黑夜中繼續往前茫然無措地奔走著。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,冰涼的,和汗水混在一起。
最後來到了哪兒,我也不知道?
只知道回過神時,鞋已陷進了濕漉漉的沙子裡。臉上黏黏的,不知是淚水還是海風帶來的水汽。只是潛意識感覺到,東邊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些許微光。咸腥的海霧黏在我的眉毛和睫毛上,前方已經沒路了。
只能望見灰濛濛的海面上,有早起的漁船和貨輪在緩慢移動,幾隻海鷗低低地掠過水麵,發出淒清的鳴叫……
遠處,貨輪拉響的汽笛,聲音低沉而悠長,像一把鈍刀,一下下地割著我麻木的耳膜。
但此刻腦子裡在想什麼,我自己也不知道?
只覺裡面空蕩蕩的,又像是塞滿了亂麻。所有的思緒、所有的情緒,都攪和在一起,最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。
只知道,我印象中的那個芸姐,她不是那樣心狠手辣的女子。
她絕對是被逼到了絕路,是被命運拖進了那個無法回頭的深淵。
一股莫名的憤懣和無力感攫住了我。我猛地彎下腰,從沙灘上撿起一個不知被遺棄了多久、鏽跡斑斑的船錨鉤,用盡全身的力氣,狠狠掄向那一片灰暗的海面。
「操!他瑪的,這紛雜的世界!!」
錨鉤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,噗通一聲,落入了遠處冰冷的海水,驚起一群原本憩息的海鷗,撲棱著翅膀,慌亂地飛向更遠的天際。
仿若我心中那點關於芸姐還能回來的、不切實際的幻想,也隨著那錨鉤,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海底,徹底破滅。
芸姐不會再回來了。
只是,站在這空曠的海邊,望著那泛白的天際線,一個更巨大、更沉重的問題,像潮水般向我湧來——
那麼,我又將何去何從?
是繼續留在那個充斥著虛偽、算計和短暫歡愉的富景會所,跟著阿雅姐,日復一日地替客人開房,看著盧文婧、7號她們強顏歡笑?還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