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,我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,腦子裡渾渾噩噩,再也沒有半點心思去琢磨那些男女之間的糾葛和莫名的情愫。
什麼盧文婧的刻意疏遠,什麼驚鴻一瞥貌似林曉雪的側影……此刻,這些統統都不重要了,輕飄飄得像被風吹散的菸灰。
重要的是,這個表面奢華、內里卻藏著如此血腥與黑暗的是非之地,我該如何自處?
又如何能全身而退?
那染血的白布,金哥平靜卻令人膽寒的眼神,像兩把冰冷的錐子,扎穿了我之前所有關於混口飯吃的僥倖心理。
我他瑪的好像一腳踏進了一個根本玩不起的局。
「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」
一陣突兀的、略顯尖銳的鈴聲猛地在我口袋裡炸響!
在這心神不寧的時刻,第一回聽自己的手機響,我竟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,渾身一激靈,一陣懵怔,甚至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東西在響。
直到手指觸碰到口袋裡那個硬邦邦的方塊,才猛地想起——哦,我現在有部手機了。
我忙不迭地掏出來,屏幕亮著,上面跳動著「阿雅姐」三個字。
我趕緊用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下接聽鍵,放到耳邊:「餵。阿雅姐。」
「餵你個頭啊喂?你人呢?死哪兒去了?對講機呼你幾聲了沒聽見!?」電話那頭,阿雅姐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,劈頭蓋臉地砸過來。
「我……我在洗手間。」我忙道,聲音還帶著點沒完全緩過來的虛浮。
阿雅姐則問,語氣帶著懷疑:「還沒完事啊?掉坑裡了?」
「好了好了。馬上出來。」我忙回道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。
「趕緊的!帶姐妹們去二樓K10!客人都等急了!」阿雅姐說完,啪地掛了電話。
隨後,我也只能像往常一樣,硬著頭皮走出洗手間,走向休息室。點齊了要去K10的姐妹,領著這一溜穿著清涼、香氣撲鼻的女孩子,趕緊下樓,奔二樓而去。
腳步踩在厚地毯上,軟綿綿的,但我下意識的還是有在留意,留意二樓走廊、牆角,有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?比如血跡?比如打鬥的痕跡?
然而,沒有。
一切如常。
走廊燈光曖昧,包間裡傳來隱約的歌聲和笑鬧聲,其他隊伍的領班也正領著各自的女孩穿梭往來。
生意該火爆還是火爆,仿佛之前那駭人的一幕從未發生過,連空氣都被徹底置換過,沒有留下一絲血腥味。
由此,我更加暗暗的、心驚肉跳地明白,那位看似公子哥的金哥,能量和手段,遠非我能想像。
他能讓這麼大的動靜,在這麼短的時間內,消失得無影無蹤,仿佛從未存在。
接下來,一整晚,我看似在忙活著,帶女孩進房,接女孩出來,回應對講機的呼叫,跑上跑下。但實則,我的魂好像丟了一半,完全的不在狀態。
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後窗看到的那一幕,以及洗手間裡與金哥那短暫卻壓迫感十足的對峙。
不過好在身體似乎還保留著肌肉記憶,沒有走錯包間,也沒有弄錯姐妹們的號牌,算是沒有出什麼明顯的差錯。
但我知道,我的心懸在半空,落不到實處。
到了夜裡十二點過後,場子裡的熱度開始降溫,沒啥新來的客人了,喧囂漸息。
於是,我也就跑回三樓呆著去了。
但我沒有去小姐休息室那屋,那裡太吵,女孩子們的嘰喳聲會讓我更加心煩。
我去了洗手間。
相比之下,我覺得還是洗手間安靜,雖然氣味並不好聞。
當然了,主要是抽菸也方便,不用擔心被阿雅姐或者劉經理撞見說教。
只不過,我整個人仍是不在狀態。
我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菸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?有時候甚至覺得腦海里是空白的,只有煙霧繚繞。
對未來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。
直到腰後的對講機再次『滋滋』響起,我才像被從某種抽離的狀態中強行拽了回來。
阿雅姐的聲音帶著疲憊:「磊子,聽到嗎?有客人要帶12號去旁邊的富華酒店,你下去大堂前台登記拿下單子。」
「收到。」我應了一聲,掐滅菸頭,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臉,看著鏡子裡那個眼帶血絲、面色憔悴的自己,深吸一口氣,再次切換回『王領班』的模式。
一會兒,我在大堂前台,低著頭,看著婷姐熟練地填寫著出台登記單,就在這時,眼角的餘光瞥見,一個穿著花襯衫、腆著啤酒肚的客人,摟著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,從二樓沿著那弧形的步梯緩緩走下來。
我下意識地抬眼望去。
這一次,燈光足夠明亮,距離也足夠近,我總算真實的、真切切地瞧清了,那客人摟著的女子,不是別人,就是林曉雪!88號!
她今天穿了一條水藍色的連衣裙,襯得皮膚愈發白皙,臉上化著精緻的妝,但眼神里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空洞。
她被那客人半摟半抱著,腳步有些虛浮。
不過,看清了是她,我心中卻奇異地沒有泛起太多波瀾,甚至連之前那點因為猜測而產生的驚訝和惋惜都淡了。
因為我在想,是她又如何?不是她又如何?跟我也沒有什麼關係。
別說她,就盧文婧,昨晚不也一樣被客人摟著從這兒出去?她們跟我,又有什麼實質性的關係呢?
在這個地方,動真情,想太多,就是跟自己過不去。
倒是林曉雪,目光無意間掃過前台,突然留意到了站在這裡、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我。
她眼神猛地一怔,隨即閃過一絲清晰的愕然,直直地瞅著我,那眼神里似乎有驚訝,有疑惑,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。
但她被那客人緊緊摟著的,腳步也被帶著往外走,似乎也不好、或者不敢前來與我打招呼。
只是那目光,在我臉上停留了足足兩三秒。
我只好迅速移開視線,裝著沒看清她、或者根本不認識她的樣子,眼神重新聚焦在前台婷姐正在書寫的筆尖上,仿佛那登記單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。
直到夜裡三點多,場子徹底打烊,客人和姐妹們散盡,喧囂落定,我幫著做了些簡單的收尾,整個緊繃的神經和身體這才徹底放空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。
但就在我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,準備跟著人流默默離開時,阿雅姐卻從後面趕上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,低聲說了句:「等我一下,有點事跟你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