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會兒,等剛哥離開後,阿朵從外面進來,只見房間裡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了,氣氛似乎比剛才更加微妙了一些。
再待看看她,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帶著點兒客氣和疏離,對她說道:「阿朵,要不你也先回去吧。我這兒真沒什麼事了。就是縫了幾針,自己能行,真不需要這麼……這麼細心的照料。」
事實上,她這份突如其來的、過分細緻的照料,確實讓我心裡有種說不清道明的不自在。
這份好意太沉重,也太突然,讓我有些無所適從,甚至隱隱感到壓力。
當然了,她的心意我確實心領,也感激。
但就我個人而言,也真覺著沒到需要人貼身陪護的地步,何況還是個認識不到兩天的女孩。
只是我這麼說了之後,阿朵並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站在床邊,一陣莫名地、愣愣地瞅了瞅我,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失落和困惑,她輕聲問:「怎麼了?是我……哪裡做得不好,讓你覺得煩了嗎?」
「沒,沒有。」我忙道,怕她誤會,「你做得很好,是我覺得太麻煩你了。」
隨即,我找了個更實際的理由:「再說,這也晚上了,醫院裡你也沒地方好好休息呀。所以你還是早點兒回去休息吧。等一會兒太晚了,你一個女孩子回去,我也不放心。」
誰料,她卻像是早有準備,語氣平靜的道:「不會沒地方呀。我都已經要了陪同床了。」
我:???
然而,就在這時,病房門被輕輕敲響,隨即一名護士推著一輛小推車進來,車上放著一張摺疊起來的行軍床樣式的小床。
護士看向阿朵,問道:「楊小姐,這床,你看我們給你擺哪兒合適?」
阿朵則忙伸手指了指我病床旁邊的那塊空地,說:「就挨著他這床邊擺吧,可以嗎?這樣晚上他要是需要什麼,我也好照應。」
護士瞅了瞅那塊空地,又看看我裹著紗布的胳膊,點點頭:「可以,就放這兒吧。晚上注意別碰到病人的輸液架就行。」
沒想到護士也把我當成了需要夜間輸液的重病號。
接下來,護士動作利落地展開那張摺疊床,支好,又鋪上一層薄薄的褥子和一次性的床單,一張簡易的陪護床就這麼擱在了我的床邊。它比我的病床矮了半截,顯得小巧而侷促。
一會兒等護士離去,帶上門,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,阿朵則走過來,在那張小摺疊床邊坐下,用手按了按床墊,然後乾脆側身躺了上去,仰著頭看著高高在上的、病床上的我,她臉上露出一個有點兒調皮的笑容,說:「看,有地方睡了。今晚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呀。」
這可真給我整得不會了,心裡那點不自在感更強了。
主要是,咱真跟她沒那麼熟啊!
這種近乎家人或情侶般的貼身陪護,發生在我和她這種萍水相逢、連朋友都勉強算上的關係里,實在太過突兀。
想想後,我既不好再強硬地趕她走(人家床都要來了),又覺得這局面尷尬,只好先岔開話題,帶著點兒純粹的好奇問了句:「你姓楊呀?」
因為剛才護士叫她楊小姐。
她聽著,側躺在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,帶著一種莫名的、淺淺的笑意瞅瞅我,反問:「怎麼,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呀?」
我則道,語氣儘量隨意:「你要不想說也沒事。我就隨口一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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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卻沒隱瞞,很自然地說了出來,聲音輕輕的:「我叫楊朵兒。木易楊,花朵的朵。」
然而,她說完自己的全名後,似乎又覺得有點太正式,或者說暴露了更多真實的自己,因此,她臉上閃過一絲羞澀,像是為了掩飾這瞬間的不好意思,她突然坐起身來,說:「對了,你想吃什麼水果?我去給你洗。」
我則忙擺擺手:「不用不用,真不用。我就是……突然有點想抽根煙。」
聽我這麼說,她立刻站起身來,說:「走廊盡頭,樓梯間那邊或者窗戶前,好像可以抽菸。我陪你去吧。」
她很自然地又接上了照顧我的角色。
我則問:「你也抽菸?」
但我印象中她身上沒有煙味。
她忙搖搖頭:「我不抽。但……我們那些姐妹,基本都抽。」
我則道:「你不抽菸,那就不用陪我去了。煙味嗆人。我自己去就行,正好活動一下。」
「那……你小心點,別碰著胳膊。」她沒有堅持,但眼神里的關切沒減。
……
一會兒,待我慢慢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,點燃一根煙,卻有些莫名煩躁地皺了皺眉頭……
因為這個楊朵兒……她突然與我走得這麼近,照顧得這麼無微不至,到底是什麼意思?
是單純的感激我幫她搶回了手機?
還是她本身就性格如此,溫柔細心?
又或者……有別的想法?
坦白說,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,非但沒有讓我覺得溫暖或竊喜,反而好像有點兒莫名的心理負擔似的。
或許是她的闖入打亂了我某種自我保護的模式。
儘管她性格挺好,長相也漂亮可人,但畢竟是這個圈內的女孩子。
坦白說,深入了解娛樂行業的女孩子後,我對這個行業的女性,很難再抱有一種簡單純粹的信任或期待。
所以……
我似乎又想起了媚姐的話:「娛樂場子的女人,看看就好,但別動真格的。她們的故事比你想像的多,心思也比你想像的雜。陷進去,最終難受的是你自己。」
初聽這話,我似乎有點兒不在意、甚至僥倖地認為太武斷了,但現在,我絕對相信媚姐是好意。
我看著指尖明滅的菸頭,心裡那點兒因阿朵(楊朵兒)悉心照料而產生的細微波瀾,漸漸被一種更深的警惕和疏離感壓了下去。
也許……保持距離,對彼此都好。
理清這些思緒後,我抽完最後一口煙,然後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,轉身,便慢慢地朝511病房走去。
走廊的燈光慘白而安靜,我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