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後,我和剛哥便先走回到了帝豪停車場。
清晨的停車場空蕩蕩的,昨晚那些豪車都已不見蹤影。
帝豪那氣派的大門在晨光中緊緊關閉,巨大的招牌在晨光下顯得有些灰撲撲的,了無生氣。
也只有在夜晚華燈初上時,它才會甦醒,露出燈紅酒綠、喧囂躁動的真面目。
可那真面目之下,又是怎樣的一番蠅營狗苟和疲憊不堪,也只有我們混在其中的人清楚。
坦白說,站在清晨清冷的空氣里,看著這緊閉的大門,如果可以,我真想就此跳出這個圈子,永遠不再踏進這樣的場所。
可能混跡在這樣的場所,咱心裡終究還是有點兒擰巴吧?
接下來,在剛哥的招呼下,我便和他上了他那輛沾滿泥點、半新不舊的綠色皮卡。
車廂里一股子混合著煙味、機油味和塵土的味道。
估計這車他平時跑工地拉材料、拉工具也方便,皮實耐造。
剛哥發動皮卡,引擎發出粗啞的轟鳴。
他驅車緩緩駛出停車場,便往附近的一條老街而去了。
他對這一帶顯然熟門熟路,車子在狹窄的街道里靈活地穿行。
與此同時,他一手把著方向盤,一手夾著煙,對我說道:「兄弟,那回你說想上我那工地,我當時沒答應,知道我為啥不?」
我也只能點點頭,「嗯」了一聲。
剛哥吐出一口煙,接著說:「我就覺著吧,你小子,不屬於工地。那地方,賣的是死力氣,熬的是筋骨皮。再說,就算你能幹,跟著我混工地,又能有多大出息?頂天了,也就是個小包工頭,天天追著工程款,求爺爺告奶奶,看人臉色。 憑你小子這機靈勁兒,這學東西的悟性,還有那股子關鍵時刻敢拼的狠勁,將來肯定是幹大事的料。待在工地,屈才了。」
這我聽著,可不由得苦笑道:「剛哥,你別罵人好不?你從哪兒看出我將來就是幹大事的?我現在不就在場子裡帶帶女孩子,給人端茶遞煙麼?這算哪門子大事?」
剛哥則搖搖頭,很篤定地說:「小子,看人不能看眼前。你現在是沒起來,但底子在那兒。你別急嘛。時候還未到嘛。這社會,講究個機會,也講究個人脈。機會到了,人脈有了,你自然就起來了。我這是提前跟你交個底。」
我則突然掏心窩子地說:「剛哥,咱真沒想那麼多,也沒那麼大野心。咱從老家那個山溝溝里出來,到這地方來,就一個最實在的想法——就是想多賺點兒錢,讓家裡日子好過點兒。賺夠了,可能就回去了。其它的,什麼幹大事、出人頭地,咱也看不到、望不著,太遠了。」
剛哥聽了,沉默了一下,猛吸一口煙,然後緩緩吐出,說:「誰他瑪不是啊?兄弟。你以為哥我天生就想在這邊點頭哈腰、陪人喝酒玩女人?還不是為了想賺幾個錢麼?否則的話,我他瑪在老家,摟著自己媳婦熱坑頭,娃兒在身邊跑來跑去,那日子多香啊!誰願意跑出來受這份罪?」
這我倒是忍不住帶著點兒促狹地打趣他:「你昨晚摟著28號,不也挺香嗎?我看你可享受了。」
剛哥也只能嘿嘿地樂著,有點兒無奈:「那不是他瑪的沒轍嘛!現實逼的!你以為我願意?不這麼地,不把場面做足了,不把人家陪高興了,孿總那個重新裝潢的工程能那麼痛快答應給我?我們這些人,看著好像也賺了點兒錢,實際上花出去的、墊進去的、打點關係的,外人哪兒看得著?都是啞巴吃黃連。」
接著,剛哥像是打開了話匣子,繼續吐槽道:「現在這他瑪社會風氣就這樣,從上到下。你想接點活,不搞點兒實在的(他指了指下面,意思不言自明),誰他瑪給你活干?空口白牙說手藝好、價格低,屁用沒有!咱們老家,十里八鄉的,好歹相互還認識點兒,或者家裡長輩有點面子,或者看你手藝確實好,能給個活兒。這地方,誰他瑪管你手藝不手藝啊?就是得吃好喝好陪好玩好,關係到位了,才有得談。談都還算好的,背後還得塞點兒回扣,不然哪輪得到你啊?」
聽剛哥這麼一頓帶著牢騷和無奈的吐槽,我似乎也感覺到了,不管哪個行當,表面光鮮的背後,好像都差不多,都各有各的難處、苦處和說不出的痛。
工地、場子、生意場……規則不同,但內核似乎都是人情和利益的交換。
隨後我想想,也就忍不住問:「剛哥,那個孿總……他幕後的老闆,很厲害啊?」
「廢話。」剛哥把菸頭彈出窗外,語氣帶著敬畏,回道,「虎門這邊早期的一些樓盤,就是孿總幕後老闆開發的。你說厲不厲害?那是真正有實力、有背景的人物。」
隨即,剛哥又道:「不過那種級別的人物,我們這種人見不到,也沒必要見。見到孿總這個層面的,能給我們辦實事,把活兒派下來,就夠了。知道太多,沒啥好處。」
只是,我心裡一直有個疙瘩,又忍不住問:「那,那晚,在金鼎砸場子的那伙人,你知道具體是哪伙人不?這麼凶。」
剛哥語氣嚴肅了些,回道:「那伙人聽說是湖南的。湖南人,你知道的,出了名的團結,抱團。別看只是干工地,但他們凶起來,當地一些號稱黑白兩道的人物都架不住。」
接著,剛哥話鋒一轉,帶著點兒感慨:「不過話說回來,咱們偉人不就是湖南的麼?沒有他老人家,哪有我們今天的好日子啊?現在也改革開放了,我們這些外地人才能上這地方來,雖然說苦點兒、累點兒,看人臉色,但好歹有機會賺點兒錢了不是?總比在老家地里刨食強。日子還是越來越向好了,有奔頭了。」
他這話說得有點矛盾,既抱怨現實的不公和艱難,又感恩時代給了機會。
而我則又問出了一直壓在心裡的另一個疑問:「那……那個金大鵬,金哥,真進去了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