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朱明一聲令下。
現場衙役們就仿佛是打了雞血一樣,刀光起起落落。
一顆,兩顆,三顆……
李府的男丁就像是割麥子一樣,一個接一個的倒下,鮮血順著地縫咕咕往外流淌,很快就將地面浸的一片通紅。
王德發拿著一本名冊點名,叫到一個,就拖出來一個,「咔嚓」一聲,乾淨利落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審判的速度快到連圍觀的百姓們,都從最初的激動,漸漸地被嚇出一身冷汗。
而剛剛還在跪著裝死的李豐賢,此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、侄子、孫兒,當著他的面一個接一個地被拖出去砍頭。
這老東西早就被嚇尿了,褲子濕透透的,一片冰涼。
可他也已經顧不上什麼顏面盡失。
他要是再不開口求饒,他們李家今日就要死絕了。
於是,他這一把老骨頭也不知從哪猛地湧出一股力氣。
然後「噌」地一下,他居然從地上直挺挺地站了起來。
連旁邊的衙役都看呆了。
這老頭是超人吧,先前挨了一頓打,如今竟然還有力氣!
就在眾人愣神的時候,
下一秒,李豐賢撒開腿,跌跌撞撞地朝著朱明沖了過去。
按理說年邁之人,本該步履蹣跚。
可這一刻,他跑得比年輕人還要快,衣袍都帶著風。
這一幕,落在旁人眼裡,
就跟拼命一樣。
而黃子安一直守在朱明身側,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保護著六殿下的安全。
結果,他餘光瞥見這老頭兒紅著眼,張著嘴,朝著殿下直衝過來。
他心裡猛然「咯噔」一下,想都沒想,便將朱明護在身後:「殿下小心!」
話音未落,
他腳下一蹬,整個人騰空而起,一記飛踢朝著狂奔而來的李豐賢踹了過去。
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,在離朱明還有幾步距離的李豐賢,就像是算準了時機一樣。
只聽「撲通!」一聲。
李豐賢突然來了一個急剎,雙膝硬生生砸在地面上,頭抵著地,嘴裡大喊道:「殿下,老朽知罪——」
誰也沒想到,
這老頭跑那麼快只是為了求饒!
黃子安更想不到,所以他那一腳直接踹了一個空。
只聽見「嘭」的一聲。
黃子安以一個劈叉的姿勢,重重砸在地面上。
整條街頓時鴉雀無聲。
周圍的百姓們在這一刻都仿佛戴上了一件痛苦面具。
黃子安保持著劈叉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
他的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從通紅,變成鐵青,再變成一種極其精彩的豬肝色。
下半身好像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喊點什麼,結果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,聲音都劈了:
「……殿、殿下……屬下……屬下可能……需要救一下……」
朱明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
他沒忍住,「噗」地一聲,直接把嘴裡的檸檬水噴了出來。
他偏過頭,肩膀微微聳動,好半天才把那股子笑意給壓了下去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他擺了擺手,語氣里還帶著沒憋住的笑意,「戴太醫,過來幫他看一下。」
人群後面,一個背著藥箱的中年男子屁顛屁顛地跑出來,蹲到黃子安旁邊,捏著鬍子看了半天,最後說了句:「嗯,還好,沒碎,只是腫了點兒。」
「那就趕緊治。」朱明道,「別回頭把人廢在這裡,本殿還得賠他醫藥費。」
戴太醫「哎」了一聲,伸手去扶。
黃子安依舊保持著那個劈叉的姿勢,被兩名衙役架著胳膊往外拖,一動就疼的呲牙咧嘴。
在路過朱明的時候,
他還委屈巴巴地抬頭看了一眼自家殿下。
朱明懶得理他。
隨後,小傢伙低下頭,
看向腳邊那個把頭抵在地面,渾身發顫的李豐賢。
「說吧。」朱明語氣淡淡道,「你剛才想跟本殿下說什麼?」
李豐賢渾身一顫。
他知道,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了。
「殿下,草民罪該萬死,草民的這條命,殿下隨時可以拿去!」
「草民只求殿下開恩,給我們李家、給草民留一個後吧!」
「草民在清河縣三十年,所有的田產、鋪面、金銀、地契……全部都獻出來,一分不留!」
「只求殿下能夠高抬貴手,給草民那小孫子留一條活路,李家不能在草民的手裡,斷了香火啊殿下!!!」
李豐賢說到最後,幾乎是乾嚎出來的,臉上老淚縱橫,滿滿的悔意。
朱明沒急著答話。
他扭過頭,掃了一眼剩下的李家人。
男丁幾乎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只是一些女眷,和幾個半大的少男少女。
一個個縮在地上,抖得跟篩糠似的,臉白得沒一絲血色。
可那一雙雙眼睛。
害怕歸害怕,望向朱明的眼神里,卻滿滿當當全是恨。
那是一種養尊處優慣了的人,突然從雲端被踹進泥里的恨。
他們恨朱明。
若不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六殿下,
他們這會兒,還是清河縣作威作福的富貴人家。
朱明雖然年紀小,但心裡跟個明鏡似的。
就算自己放了他們,這幫人也只會恨他,而不會感激他。
而他身後,一直安靜站著的馬皇后,此刻也有點坐不住了。
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,從小就心軟,在皇宮裡對誰都客客氣氣,從來沒擺過什麼架子。
就算是面對辦錯事的宮人,他也從來沒罰過人家,甚至還會幫他們向重八求情。
雖然今日這場審判,明兒下令要斬李家滿門,但想必心裡一定很不好受。
馬皇后心裡一軟。
她剛想輕輕咳一聲,自己站出來,把這句「不留」的話接過去。
這種壞人,她來當便是。
總不能讓自己兒子,小小年紀就背上一個屠人家滿門的名號吧。
可她剛要開口。
朱明卻像是背後長眼睛似的,搶先一步開口道。
「李豐賢,你不用再說了,你的請求我是不會答應的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本殿今日若饒了你們李家一門,那便是對不起今天站在這兒,受過你們李家欺負的百姓們。」
「你兒子玷污人家妻子,打死人家兒子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手下留情?」
「你兒子把人家六歲的孩子和狗關在一起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留一線?」
「你李家的香火是香火。「朱明頓了頓,「那他們的兒子、女兒、孫子,就不是人了?」
李豐賢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有機會的話——」他背對著李豐賢,聲音淡淡道,「下輩子,投個普通人家,做個好人吧。」
說完,朱明轉過身子,不再靠他。
那意思很明顯,
你我之間,沒什麼好說的了。
馬皇后見狀,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,滿臉欣慰和心疼地看著朱明。
明兒真是長大了!
兩名追上來的衙役彎下腰,一左一右架起面如死灰的李豐賢,拖著就往外走。
李豐賢的腿在地上拖著,整個人面如死灰。
忽然,
他不經意間瞥見了跪在地上的華安。
那一瞬間,他眼裡「噌」地一下又燃起了一點火星。
他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,猛地扭過頭,扯著嗓子喊道:
「華安——!華安救我!!」
李豐賢這一嗓子,喊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,差點兒沒當場背過氣去。
不過也成功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。
「這人是誰?」
「不認識呀,從來沒見過?」
「這人我好像有印象,聽說是李老太爺的女婿。」
眾人對於華安的身份,開始小聲議論起來。
就連朱明都看了過去。
他沒說話,只是端著那杯檸檬水,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名穿越者。
他倒想看看,這位穿越者被老丈人當眾這麼一喊,接下來打算怎麼收場。
可華安還沒來得及開口。
被兩個衙役架在半空的李豐賢,見他光是跪著,半天都沒個動靜,心裡那點指望「噌」地一下就慌了。
他怕了。
他真怕這小子揣著明白裝糊塗,一低頭就當不認識自己,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砍了。
人一急,嘴就沒了把門的。
「華安!華安你倒是說話啊!」他扯著嗓子,唾沫橫飛,「你不能不管我!」
「那下毒的主意可是你出的!」
這話一出口,整條街就是一靜。
可李豐賢已經剎不住了。
「是你跟我說,安排幾個人混進席去,一人塞一包藥,騙他們是瀉藥讓他們吃下去,只有吃死人了才能把殿下這場席給攪黃!」
他幾乎是在哭嚎,「你當時還拍著胸口跟我打的保票,說不會有事!」
「如今人死了,事情發了,你可不能把我推出去一個人扛啊!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!你得救我!你一定要救我啊!!」
下毒?
主意是他出的。
十幾個被李府打發去席上的人,到死都以為自己揣的是包瀉藥。
百姓們愣了一瞬,緊接著嗡的一聲就炸開了鍋。
「我的娘哎——!」
「原來是為了故意抹黑殿下,才在席上下這種毒手!」
「那十幾個人也是被他們騙的吧?以為吃的是瀉藥,結果把命給搭進去了!」
眾人看向華安的眼神,瞬間就變了——從剛才的好奇,變成了看毒蛇似的驚恐。
前方,
朱明臉上那點饒有興致的笑容,一點點淡了。
他沒說話,只是把手裡那杯檸檬水,輕輕擱在了桌子上。
咚的一聲輕響。
不重。
可旁邊的馬皇后,下意識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。
朱明就那麼看著台下。
看著那名來自異世的穿越者。
目光里那點看戲的玩味,沒了。
換上的,是一種很冷的東西。
刀還沒出鞘,可你已經知道,它是刀。
——
那邊,華安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本來都把那口氣提到嗓子眼了,準備說出「老鄉」兩個字。
結果李豐賢這一通喊——
主意是我出的?!
老東西,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!
主意是我出的,可人是你李家的人打發去的。
到了這會兒,
你倒一口一個「是他出的主意」,往我身上推?!
他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,
臉上那點笑還掛在那兒,比哭還難看。
他小心翼翼地、一寸一寸地抬起頭,去看前方的朱明。
正好對上朱明看過來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裡,沒有半分「老鄉見老鄉」的熱乎氣。
那一眼——
是看一個死人的眼神。
華安:……
他「咕咚」一聲,咽了口唾沫。
心裡那盞剛點亮的燈,「啪」地一下,滅了。
華安僵了一瞬。
不行。
不能就這麼完了。
他是穿來的,肚子裡裝著一整個時代的東西——只要他把那些「詞兒」全倒出來,就不信朱明還能繃得住!
想到這兒,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也顧不得身上的傷,往前踉蹌半步,壓著嗓子,急急忙忙地就往外蹦:
「殿下!殿下您聽我說!」
「我觀察您好久了!您說話跟旁人不一樣!」
「我知道您是什麼人——咱都是從一個地方過來的!一年前,我一睜眼就在這兒了!真的!我發誓!」
「殿下,我跟您對個暗號——'咕咕嘎嘎'!'絕絕子'!'打工人'!這些詞兒,您總聽過吧?!」
「手機!外賣!王者!這些都是我們那邊的東西!」
「996!007!內卷!躺平!」
「咱那邊買東西都不用銀子,掃個碼就行!二維碼!您——」
他一口氣把這些話倒出來,胸口劇烈起伏,眼巴巴地盯著朱明。
朱明沒說話。
他就那麼端著杯子,看著華安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既沒有「原來是自己人」的恍然,也沒有被說中心事的惱怒。
就那麼看著。
像是在看一隻猴子把戲。
華安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不對。
他一咬牙,又往前湊了湊,詞兒蹦得更快了:
「殿下!您是不是沒聽懂?!我換幾個!「
「老鐵!家人!咱就是說!家人們誰懂啊!」
「尊嘟假嘟!絕了!破防了!「
「我跟您說,我們那邊現在都用一種叫智慧型手機的東西,一塊薄鐵片,能打電話能視頻,千里之外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朱明終於開口了。
就兩個字。
不重,可華安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,後半句話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他張著嘴,眼巴巴地看著朱明。
朱明放下杯子,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說完了?」
華安點點頭,又趕緊搖頭:「沒!還沒!殿下我跟您說——」
「本殿問你,「朱明打斷他,語氣平平,「你方才說的那些,什麼手機,什麼微信,什麼996——」
「是你們那邊的話?」
華安眼睛「唰」地一下就亮了。
對上了!
他拼命點頭:「對對對!殿下您也知道對不對?!您也是——」
「本殿不知道。」
朱明淡淡道。
「本殿自小頭疼起來,嘴裡胡咧咧些什麼,自己都不知道。底下人說我有時候會蹦些誰也聽不懂的詞兒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華安臉上。
「你說的那些,本殿一個都沒聽過。」
「一個,都沒聽過。」
華安臉上的表情,一點點僵住了。
他還想再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可那些到了嘴邊的詞兒——什麼「老鐵」,什麼「家人們誰懂啊」,什麼「尊嘟假嘟」——忽然就一個都蹦不出來了。
因為他看見了。
朱明看他的眼神。
那不是「聽不懂」的眼神。
那是本殿聽得懂你在胡言亂語什麼,但本殿不打算陪你演的眼神。
華安腿一軟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不是朱明不接他的話,是朱明根本不打算接。
認不認老鄉,本來就不是重點。
重點是——他在人家的酒席上下了毒,死了十幾條人命。
就憑這一條,別說他不是什麼穿越者,他就算真是老天爺派下來的,朱明也一樣砍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