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聽了半天才摸出了個大概，心癢得跟貓抓似的，哪裡還坐得住？
只見他上前拉住馬皇后的袖子，非要她把清水縣那點事從頭到尾、仔仔細細地講一遍。
馬皇后被他晃得沒法，只得從頭說起。
那日在清水縣，明兒先下了帖，邀請當地四大家族的家主赴宴。
席間也不繞彎子，小小年紀，說話卻顯得十分霸道。
只給他們留有一天的時間，四家是活還是滅，全看他們自己識不識相。
一場宴罷，黃家家主當晚就叩門投降了。
從他嘴裡，明兒把四大家族這些年乾的所有齷齪勾當、盤根錯節，摸了個底兒掉。
然後第二天，明兒又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——他大擺筵席，請的不是鄉紳，而是全城的窮苦百姓們，挨家挨戶都可以過來吃頓飽飯，來者不拒！
就這一頓飯，明兒輕輕鬆鬆在清水縣站穩了腳跟，百姓們也對皇家充滿了信任。
後來，四大家族中的李家對此坐不住，率先發難，喊了十幾個地痞流氓過來吃飯。
來吃飯之前，李家一人給他們發了一包瀉藥，說是瀉藥，其實是藥性極強的毒藥。
目的是為了栽贓明兒，想往明兒的身上潑髒水。
誰料我們家的明兒聰明絕頂，壓根不接他這一茬。
辯解？查案？他一概不陪。
他索性順勢把台子一搭，既然要審，那就當眾審！今日不審這頓飯是誰下的毒，只審他們李家！
但凡生平被李家欺壓過、霸占過、害過的百姓們，今日都可以站出來告狀，有冤的申冤，有仇的報仇，他朱明在此替大家伸張正義。
這一審不要緊，李家這些年乾的齷齪事，樁樁件件罄竹難書。
告狀的百姓排成一條長龍，恨不得從街頭一直跪到街尾。
我們正義的小殿下，聽到最後都聽的有點煩了，直接一擺手——
李家上下，但凡沾過手、害過人的，一刀一個，全都砍了。
唯獨那些被強搶、被逼擄進府里的無辜女子，一個個登記造冊，任她們歸家去。
馬皇后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，說得口乾舌燥，端起桌子上的茶盞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可她臉上的神情，卻半點不見疲態，眉梢眼角，全是壓不住的得意與驕傲。
這世上的母親大抵都是一樣的！
再談起自家兒子有出息時，那份得意，比她自己掙下偌大一份功業，還要驕傲與高興。
朱元璋乖乖坐在一旁，一邊聽著，一邊頻頻扭頭去瞅朱明。
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狐疑，越聽越是震驚，到最後連嘴都合不攏了。
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一句話：
這……這還是我兒子嘛？
誰家的娃娃，六歲就能把這麼大的局面料理下來？
剿匪、收心、審案、除奸，樁樁件件，環環相扣，辦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。末了，還順手收了幾萬百姓的民心。
他心裡頭忍不住冒出一句粗口：
……這也太他娘的牛逼了吧。
朱元璋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六歲那年，那會兒他在幹嘛來著？
哦對了，正領著村里一幫半大孩子，上房揭瓦，掏鳥窩，偷鄰居家的雞蛋，被他爹追著滿村打。
再瞅瞅眼前這個……
好傢夥，真是人比人，氣死人啊！
不僅僅是他，
連一旁的朱標，這會兒也有點被打擊到了。
從小到大，誰人見了他，不得誇他朱標聰慧仁厚、禮賢下士，是大明儲君的不二人選？
他自己也一直以此自恃。
可今日一聽，六弟這才六歲，辦的那些事、收的那些人心，換他自己來——拍馬也趕不上啊。
這位大明太子，坐在那兒，難得地沉默了。
馬皇后瞅著父子倆那副被打擊得七葷八素的表情，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，心裡頭美得不行。
哼，讓你們平日裡總說我偏心、不會教孩子。
如今怎麼不說話了，說話啊？！
不過得意歸得意，馬皇后到底沒忘了正事。
只見她臉上的笑意一收，神色突然變得正經起來，談起另一樁事。
「對了，還有一件事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向朱元璋道：
「昨日黃家前來投誠，交代過一件事。李家一年前，收下了一個外鄉人。那人……和明兒一樣，也有憑空變出糧食的本事。」
此言一出，朱元璋和朱標的臉色皆是一變。
朱元璋更是著急問道：「那人何在？」
「這也恰恰是我疑惑的地方。」馬皇后眉頭微蹙，「今日李家滿門被滅，我卻始終沒找到那個人的身影！」
朱明聽到這話，猛地扭過頭，一臉詫異地望著馬皇后：
「啊？娘親，你不知道嗎？」
馬皇后被他問得一愣，扭過頭：「我……我該知道什麼？」
朱明眨了眨眼，理所當然地道：
「那個被娘親下令砍掉腦袋的華安——就是你嘴裡說的那個人啊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
馬皇后瞬間瞪圓了眼睛。
而旁邊朱元璋的反應更甚。
只見他「騰」一下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，那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「妹子！你把那人的腦袋給砍了？！」
馬皇后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作響，眉頭一皺，扭過頭沒好氣地說道：「你說話能不能小點兒聲？一驚一乍的，吵得我耳朵疼！」
這世上，敢這麼跟洪武大帝說話的，滿朝文武加後宮嬪妃，唯有馬皇后一人。
朱元璋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。
可被她一訓，又不敢大聲了，趕緊把嗓門壓低，湊過來追問道：
「妹子，你糊塗啊！那人能憑空變出糧食，你、你殺他作甚？」
「就算他真犯了錯，咱們把他關起來就是！讓他天天、不停地給咱生產糧食——你算算，這樣能救活多少百姓？！」
馬皇后被他一通數落，反倒是委屈起來，撅著嘴道：
「我哪知道他就是黃子安說的那個奇人異士？」
「誰讓他嘴賤來著——他說咱倆給明兒起的名字，晦氣！我當時一股火上來，一怒之下，就叫人把他拖下去砍了……」
朱元璋見皇后那副委屈模樣，也不好再數落她，話鋒一轉，又把火力對準了朱明：
「老六！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人的身份的？」
朱明還在為方才那檔子事耿耿於懷，把小腦袋一扭，壓根不想搭理這老爹。
可他眼角餘光一瞟，見娘親也轉過頭來看他，這才不情不願地開口道：「從他一開口說話，我就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