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明出場後,並沒有讓筋斗雲載著他落下,而是直接翻身從雲上一躍而下。
三、四米的高度,說跳就跳,連個猶豫都不帶。
底下的眾人,嚇得臉都白了,齊聲大喊道:「六殿下!小心——!」
話音還沒落下,
朱明就已經啪地一聲落在地上,穩穩噹噹,就跟從台階上蹦下來似的,連腰都沒彎一下。
他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,抬頭看著一臉緊張的黃子安他們,一臉無辜道:「你們剛才說讓我小心什麼?」
黃子安:「……」
差點兒忘了,六殿下和他們這些弱小無助的普通人不一樣。
人家是修仙的,別說是三、四米的高度,就是三、四十米,人家跳下來照樣沒什麼事。
黃子安咽了口唾沫,看看那三四米的高度,又看看跟沒事人似的朱明,只能幹巴巴地擠出兩個字:「……沒事。」
朱明白了他一眼,沒再搭理這貨,而是扭頭看向妙雲姐姐。
一見到她,朱明臉上立刻堆起笑容,正要開口打招呼。
下一秒,徐妙雲已經撲了過來。
她一把將朱明緊緊摟在懷裡,摟得比任何時候都緊,像是怕他跑了,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別看方才她站在燈下,兩手一抬,壓著上百號人打,霸氣側漏、威風八面。
可說到底,她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。
今晚是她頭一回下令殺人。
趙安、胡萬就死在她面前,人頭落地,血濺出去老遠,一直淌到她腳下。
你別看她面上一片平靜,心裡卻早就翻江倒海。
只是她不敢怕,也不能怕。
二十幾號兄弟看著她,她要是露了怯,這一院子的人就垮了。
直到這一刻,再見到朱明後。
她繃了一整晚的那根弦,才終於鬆了下來。
朱明被她緊緊摟在懷裡,眼前漆黑一片,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他很想說一句:妙雲姐姐,你的胸大肌為何會如此浮誇。
可是他連呼吸都很困難,更不要說開口說話了。
半晌,他才聽見徐妙雲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,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鼻音:
「……你怎麼才來。」
「……唔簽,喔賴碗了……!」(抱歉,我來晚了。)
朱明在她懷裡掙了掙,越掙扎越喘不上氣。
一旁的黃子安實在看不下去了,小心翼翼地提醒道:「徐姑娘……你再不放開六殿下,恐怕六殿下就要昏過去了。」
徐妙雲一愣,這才猛然驚醒。
低頭一看,懷裡的小傢伙臉都憋紅了,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自己剛才摟得是有多緊、多失態。
她臉上一熱,「騰」地紅到了耳朵根,連忙鬆開雙手,退後半步,又羞又惱地啐了一口:
「流氓!」
聲音不大,可正好被朱明聽了個清清楚楚。
朱明這邊才剛重獲自由,正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吸氣,一聽這話,當場就頓住了。
他眨巴眨巴眼睛,一臉茫然地看著徐妙雲。
什麼意思?
我幹啥了?我就流氓了?
徐妙雲正感覺胸口傳來一陣陣的異樣,內心羞恥不已,又怕別人發現,於是便趕緊轉移話題道:「明兒,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「我啊?」朱明撓了撓頭,一臉無辜道,「我早就到了啊。」
「那幫人闖進來的時候,我就已經在了。」
徐妙雲一聽,眉毛當即豎了起來,單手叉腰,氣呼呼地瞪著他:
「好啊你!早就來了,那為什麼不現身?!」
「你是不是就躲在雲上,想看我出醜?!」
「哪能啊!」朱明趕緊擺手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,「什麼出醜,分明是姐姐大展神威、霸氣外露!」
「我跟你說,我當時在雲上都直接看傻了,恨不得當場跪下來,大喊一聲女王大人!」
徐妙雲本來還板著臉,聽他這麼一說,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。
她伸出手指,輕輕點了點朱明的腦門,笑罵道:「油嘴滑舌!也不知道你這些話,都是跟誰學的?」
朱明仰起頭,嘿嘿一笑。
敘完舊,徐妙雲這才想起正事,臉色一正,趕緊把趙安和胡萬兩家的計劃說了出來。
連他們派人回去搬救兵、援兵正在往這裡趕的事情,也一併說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朱明點點頭,一點都不慌,「剛才我在天上都看見了。」
「有兩撥人馬。」他掰著手指頭,說得雲淡風輕,仿佛來的是兩撥鴨子一樣。
「一撥往東邊來,一撥往西邊來,每一撥都有幾百號人,加一塊兒……」
他伸出兩隻手,簡單算了一下:
「大概有上千號人吧。」
「上千人?!」黃子安一聽,腿都軟了半截,聲音都變了,「六殿下,對面有上千人,咱們院裡能打的,攏共也不到三十個啊!」
他急得直搓手,又看向朱明:「殿下,要不……要不咱們先撤吧?!」
朱明看了他一眼,笑了:
「撤?撤什麼,上千人正好,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他們了。」
黃子安張了張嘴,還想再勸。
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,就被一旁的王德發搶先一步。
「六殿下!」王德發撲通一聲,對著朱明跪了下去,低著頭,「我有罪!今晚誤了大事,害得兄弟們被圍,這都是我的過錯!」
「請殿下給我一把刀,讓我將功贖罪!」他聲音發狠,「我這就衝出去,去軍營搬救兵,哪怕是死在半道上,也絕不拖累大家!」
朱明扭頭看著他,臉上的純真笑容瞬間不見了。
王德發跪在地上,整個身子都在打顫,腦袋壓得低低的,壓根不敢抬頭看六殿下。
半晌,朱明才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:「王德發啊,其實你不必自責,我相信,這世上如果有人跟你遭遇同樣的經歷,做的未必有你好。」
這話一出,院子裡瞬間一靜。
王德發猛地抬起頭,眼眶已經紅了。
他萬萬沒想到,六殿下竟然沒開口責罰他,反而主動安慰他。
這讓他情何以堪、情何以堪啊!
王德發被濃濃的愧疚包裹全身,恨不得撿起一把刀,立刻衝出去跟外面那幫賊子拼了。
而朱明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。
老婆被人調教成一條狗,唯一的兒子還被人給害死,現如今可以算的上是家破人亡。
你說這世上,還有比他更慘的人嗎?
這樣的人,你讓他怎麼責罰?
朱明不忍心,也下不去這個手。
「起來吧。」朱明說,「搬救兵的事,用不著你拿命去拼,今晚這上千號人,我自有辦法收拾他們。」
這話一出,
黃子安和王德發腦子裡,同時冒出好幾個問號來。
對面可是上千號人,不是上千頭豬!
就算是上千頭豬,讓你一個個去殺,殺到明天天亮也殺不完!
兩人對視一眼,心裡直犯嘀咕:
這小祖宗,該不會不知道上千人是什麼概念吧?
最後,黃子安實在是憋不住,小聲詢問道:「那個……殿下,對面可是上千號人,你說你有辦法,能不能告訴屬下是什麼辦法啊?」
「嗯?」朱明歪了歪頭,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,「你們想知道?」
黃子安和王德發趕緊點頭。
「不行,說了就沒意思了。」朱明擺了擺手,跟個小大人似的指揮道,「行了行了,都別站這兒了。聽我的,全躲進屋裡去,小心被踩死!」
「啊?」黃子安一臉懵,「躲起來?」
「對,躲起來。」朱明眨眨眼,「待會兒你們就知道了。」
黃子安和王德發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還是沒整明白。
可是看六殿下這麼有把握的樣子,
兩人只好把話給重新咽回去,然後招呼眾人往屋裡躲。
院牆外頭,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兩撥人馬一東一西,幾乎是前後腳趕到,在院外齊齊站定。
火把通明,照得整條街亮如白晝,
黑壓壓的人頭攢動,少說也有上千號。
當先的,是兩個人。
左邊那個,年紀三十上下,生得一張白淨臉,眉眼間跟趙安有幾分相像。
此人正是趙安的親弟弟,趙樂。
右邊那個,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壯漢,虎背熊腰,滿臉橫肉,腰挎一口厚背大刀,此人則是胡萬的大兒子,胡格。
趙樂抬眼看了看靜悄悄的院子,眉頭微皺:「怎麼這麼安靜?我大哥呢?」
胡格瓮聲瓮氣地接話:「我爹說了,得手了會放信號。這一路都沒見著什麼信號……怕不是出了什麼岔子?」
兩人對視一眼,心裡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趙樂朝身後一揮手:「圍上去!把院子給我圍死,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!」
上千號人,呼啦一聲散開,將整座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趙樂和胡格也不廢話,先命人上前撞開大門,又點了幾名膽大的探子,進去探探情況。
探子們貓著腰溜進院子,沒走幾步,腳下突然一頓,全都愣住了。
只見那滿院的屍體和血跡,橫七豎八躺了一地,血腥味直衝鼻子。
你要說有沒有活人?
有,但只有一個。
院子當中,一個六歲的小娃娃,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笑眯眯地看著他們。
探子們對視一眼,又縮了回去,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報給趙樂和胡格。
「回兩位當家的,院子裡……沒有埋伏。」
「沒有埋伏?」趙樂眉毛一皺,「那你們慌什麼?」
「院裡躺了一地的死人。」探子咽了口唾沫,「活人,就一個。」
「一個?」胡格瓮聲瓮氣地問,「誰啊?」
「一個五、六歲的小屁孩。」探子說,「還自稱是什麼大明六殿下,讓我們有什麼話,進去跟他說。」
趙樂和胡格同時沉默了。
片刻,兩人對視一眼,臉色都沉了下來。
滿院子死人,就剩一個小娃娃在那等著。
想必自己的兄長/父親,此時恐怕……已經凶多吉少了。
趙樂和胡格站在大門外,誰也沒敢邁出那一步。
半晌,趙樂先開口了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「胡賢侄,你年輕力壯,身手也好,要不,你先進去探探路?」
「趙叔這話說的。」胡格咧了咧嘴,「您是長輩,論資排輩,也該您先請啊。」
「哎——」趙樂擺擺手,「我年紀大了,腿腳不利索,還是你們年輕人衝勁兒足。」
「可別。」胡格嘿嘿一笑,「我聽說那院裡的小娃娃邪門得很,您見多識廣,正好幫我們掌掌眼。」
兩人你一句我一句,客客氣氣,推來推去,愣是沒一個人往前走。
推了十幾個來回,趙樂到底憋不住了,冷笑一聲道:
「胡賢侄,你該不會是怕了那個五六歲的小娃娃吧?」
胡格臉一紅,反唇相譏:「趙叔,您不怕,您倒是先進啊!」
趙樂:「……」
胡格:「……」
兩人大眼瞪小眼,站在大門外,誰也沒動。
身後上千號人看著,氣氛一時間有點尷尬。
最後,兩人商定好,一起進去。
誰也別想占誰的便宜。
趙樂叫了三十個手下,胡格也叫了三十個,一群人里三層外三層,把兩人護在正中間,這才壯著膽子,一步步往院子裡挪。
剛踏進院門,兩人臉色齊齊一變。
院子正中,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桌子。
桌上,整整齊齊擺著兩顆人頭。
左邊那顆,是趙安。
右邊那顆,是胡萬。
兩人的眼睛還半睜著,死不瞑目。
"大哥——!"
"父親——!"
趙樂和胡格同時大喊出聲。
胡格的聲音又驚又痛,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,整個人都在發抖,上前兩步,差點兒跪在桌前。
趙樂也喊了一聲大哥,可那股子聲音……怎麼聽,怎麼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快。
他甚至還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,
才慢慢走過去,
仔細端詳著趙安那顆人頭,
嘴裡大哥、大哥地叫著,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。
哦不,是往下壓了壓。
可惜,壓得不太嚴實。
「你們終於來了。」
前方,突然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童聲。
朱明此時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,翹著二郎腿,笑眯眯地看著他們,指了指桌上的那兩顆人頭。
「桌子上的東西,是我特意送給你們的禮物。怎麼樣,喜歡嗎?」
這番話,無異於是在火上澆油。
胡格猛地抬起頭,目眥盡裂,死死盯著朱明,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是你殺了我父親?!」
「是誰給你的膽子,敢殺害我父親?!」
朱明看著他這副恨不得生吃了自己的模樣,一點沒怕,反倒是嗤笑一聲。
「你這傢伙,小時候野生狗奶喝多了吧?」
「你父親帶著人,大半夜闖進我的院子,又是偷東西又是殺人滅口——我沒誅你們九族,就已經夠仁慈了。」
「你倒好,竟然還有臉跑過來質問我?」
「我還真是給你們臉了!」
胡格被堵得說不出話,胸膛劇烈起伏,握刀的手捏得「咯咯」作響,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