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幾乎整個清水縣的百姓們,都沒能睡著。
要知道,縣太爺府邸就在城中心,那巨人就是在那兒冒出來的。
又是光,又是爆炸聲的,尤其巨人的拳頭砸在地面的時候,整個大地都跟著顫了幾下。
那龐大的身軀,隔著幾條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城東的聽見了,城西的也聽見了。
就連離縣城幾百里的村落,大半夜人全都從土炕上驚坐起來,望著城中心那一片沖天亮光,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。
人都是會胡思亂想的。
大家想的不是那巨人踩死了誰,也不是城中心那片地兒到底出了什麼事。
大家想的是:這個巨人今晚突然出現,那明晚呢?
要是他哪天不高興,再冒出來,衝著縣城"木大木大木大"一頓狂揍。
這誰扛得住?
畢竟,這座破縣城就這麼大,家家戶戶又都是土牆瓦頂。
那巨人一拳頭下來,連人帶房,不得全都給拍扁了。
到時候誰還分得清是誤傷,還是衝著誰來的?
於是沒人敢睡。
燈不敢滅,門不敢開,孩子哭了,當娘的趕緊捂住嘴,壓著嗓子哄:「別出聲……要是被巨人聽見了,會把你給吃掉的。」
而家裡的男人攥著鋤頭,或者菜刀,守在窗後頭,眼睛死死地盯著外頭,手心手背全是汗。
打更的老孫頭最慘。
他今夜當值,那巨人冒出來的時候,他離得最近,正打更打到府邸那條街上,一抬頭,一個發光的巨人正站在他頭頂上。
老孫頭當場就癱了。
後來更是連滾帶爬,一路爬回家的。
打從那以後,
他再也沒敢提「打更」倆字,被子蒙著頭,縮在床上直哆嗦。
他婆娘問了好幾遍,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「那玩意兒……比城牆還高……」
這一夜,連狗都沒敢叫。
平日裡夜裡總有兩聲犬吠,
今兒個全城的狗,一條條夾著尾巴,全都鑽到桌底下、灶台底下,吭都不敢吭一聲。
有人實在熬不住,眯了一小會兒,
夢裡就是那發光的巨人沖自己舉起拳頭,"木大木大木大"地砸過來,驚叫著醒過來,一摸後背,全是冷汗。
可以說這一夜,全城的老鼠都比人睡得踏實。
好不容易挨到天邊泛白,公雞叫了,日頭升了,才有人壯著膽子,扒著門縫往外瞅。
城中心安安靜靜的,巨人沒了。
可沒人敢松那口氣。
誰也不知道,今晚他還會不會出現。
等到天徹底亮了。
公雞都叫過三遍,日頭都爬上牆頭了,街上還是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最後,是賣豆腐的劉老二率先撐不住,家裡的豆子泡了一宿,再不磨就酸了。
他揣著心口,把門拉開一條縫,探出半個腦袋。
街上空蕩蕩的,沒什麼異常。
他這才壯著膽子,一步一步往城中心蹭。
越走越不對勁。
離府邸那條街還隔著兩條巷子,
他就看見前頭的地面不對。
灰撲撲的,坑坑窪窪,跟被什麼碾過一樣。
等拐過街角,他愣住了。
整條街,沒了。
不是房子沒了,是整個街面沒了。
原本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,如今全是大坑,一個挨一個,密密麻麻,從街這頭一直排到街那頭。
坑口渾圓,邊緣整齊,比人腰還深。
這分明是用拳頭砸出來的形狀。
劉老二倒吸一口涼氣,往前再走了兩步,站到最近的一個坑邊,探頭往裡一看。
他猛地縮了回去。
那坑,比他個頭還深。
他一個大活人站下去,連頭頂都露不出來。
「我的老天爺……」劉老二腿一軟,扶著牆才沒坐地上。
他扭頭就跑,一路跑一路喊:
「出事了!出大事了!城中心那條街,全叫巨人給砸爛了!」
這一嗓子,把縮在家裡的人全喊了出來。
膽大的先出門,膽小的趴在門縫裡看,最後,整條街的人都圍了過來。
可誰也不敢靠近,遠遠地站在街口,望著那條面目全非的街。
這一條街上,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?
沒人知道。
他們只聽見一聲巨響,然後一出門就看見那光之巨人立在府邸上頭,一通亂砸。
至於巨人為什麼會出現?他砸的又是誰?沒人說得清楚。
有人大著膽子,往街里走了兩步,忽然"哎喲"一聲,腳下絆了個趔趄。
低頭一看,他臉瞬間白了。
坑與坑之間,散著斷胳膊、斷腿。
有的還連著半截身子,有的只剩下孤零零一條腿。
衣裳被血浸透了,干在地上,硬邦邦的。
「這……這都是人?」
「是……是人。」
人群齊齊往後縮了一步。
就在這時,有人指著街角喊了一聲:「大家快看,那兒有人!」
眾人順著那人的手指方向看過去。
街角牆根底下,蹲著幾個人。
衣裳破爛,滿身血污,抱著膝蓋縮成一團,眼睛直愣愣的,一眨不眨。
跟個傻子似的,而且這種人有好幾個。
眾人壯著膽子圍過去,喊了幾聲,沒人應。
有個漢子蹲下去,伸手在其中一個眼前晃了晃。
那人眼珠子動了動,忽然哆嗦起來,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:「神仙……巨人……別砸我……別砸我……」
「嘿!醒醒!」
「神仙……饒命……我再也不敢看了……」那人縮成一團,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這是被嚇傻了啊!
不只是他,其他幾名倖存者,沒一個能說出一句完整話。
眾人面面相覷,誰也不知道該拿這些人怎麼辦。
就在這時,人群里一個賣菜的老漢湊近了,仔細打量了幾眼,忽然一拍大腿:「這不是胡家二房看門的那個嗎!」
他又看向旁邊那個,越看越眼熟:「這個是趙家馬房餵馬的!」
「真是趙家和胡家的人?」
「錯不了!他們家大宅子就在城西和城北,我天天打他們家門口過,這兩個人,我認得!」
話音落地,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趙家胡家。
城裡誰不知道這兩家?欺男霸女,橫行了多少年。
昨夜,他們家的人,在這條街上,被那個巨人……砸成了這副模樣?
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,沒敢繼續往下想。
街頭,那幾個嚇傻的倖存者還在發抖,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話。
陽光照下來,坑坑窪窪的街面上,斷肢、血印、碎石,攤了一地。
這一天的清水縣城中心,成了一座沒人敢靠近的墳場。
就在這時,街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一隊衙役,提著水火棍,排成兩排,快步跑了過來。
「讓開讓開!都讓開!」
衙役們把看熱鬧的百姓隔到街兩邊,又分出幾十個人,彎著腰,把坑裡坑外的斷肢殘骸撿起來,往板車上抬。
有人看得直反胃,可誰也沒走——這熱鬧,不看可惜了。
緊接著,府邸大門「吱呀」一聲,從裡面推開了。
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,從門裡走了出來。
人群里有人眼尖,先叫了出來:「是縣太爺!縣太爺出來了!」
嘩啦啦,街兩邊的百姓跪了一地。
「草民見過縣太爺!」
那官服中年人不是別人,正是王德發。
自從六殿下來了以後,他王德發在城中百姓們心中的威望明顯不一樣。
他站在府邸門前,看著街面上那一攤狼藉,眉頭皺了一下,隨即清了清喉嚨,開口了。
「大家都起來吧。」他抬手往下壓了壓,「聽本官說兩句。」
「昨夜的事,本官說給大家聽。」
「這些躺在地上的死人,都是趙胡兩家私自養的私兵。」
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。
「趙胡兩家,平日裡魚肉鄉里,作惡多端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」王德發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,「昨夜,他們糾集了上千人,蒙著面,趁著天黑摸進本官的府邸。」
他頓了頓:「至於目的,他們是來偷六殿下的法寶。偷不成,還打算對六殿下動手。」
「幸好六殿下神通廣大,危機時刻召喚出一尊真仙,當場把這幫人給滅了。」
「趙安死了,胡萬死了,這兩家的私兵,也一鍋端了。」
「從今往後,清水縣再沒有趙胡兩家橫行霸道的日子!」
話音落下,街上靜了一瞬。
然後,人群炸了。
「六殿下?他們竟然敢對六殿下動手?!」
「那幫殺千刀的賊子!」
「趙胡兩家真是喪盡天良!連六殿下都敢害!死得好!」
「沒錯,死得好!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!」
百姓們罵聲一片,一個個氣得面紅耳赤,恨不得衝上去對著那些殘骸再補上兩腳。
也不怪他們這麼激動。
整個清水縣,誰不知道六殿下?
錢有德那個狗官盤剝鄉里的時候,是六殿下替他們出了頭。
鬧饑荒揭不開鍋的時候,是六殿下大擺筵席,請他們吃上了飯。
那些被人欺壓、告狀無門的苦主,也是六殿下替他們做主,平了冤。
什麼是青天大老爺?
六殿下就是青天大老爺!
這麼一位恩人,趙胡兩家竟敢半夜派兵來偷他的東西,還要對他動手?
「呸!」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,「這幫人真是死不足惜!」
「沒錯!早知道他們這般喪心病狂,我昨晚就應該過來保護殿下。」
「加我一個!」
罵聲越來越響,人群里甚至有人喊起了「六殿下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王德發站在府邸門前,看著這一幕,沒說話。
他心裡明白,經過這幾天的事情,六殿下在百姓們的心裡,早已是不可替代的了。
而他在交代完後,朝百姓們拱了拱手,轉身回了院內。
外頭罵聲還一陣一陣的。
他隨手把門帶上,搖了搖頭。
而我們的主人公朱明,這會兒才剛剛起床。
正房的床上,被褥還攤著。
朱明坐在床沿上,眼睛眯成一條縫,腦袋一點一點的,還沒醒透。
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裡衣,露出白生生、胖乎乎的小胳膊。
「來,張嘴。」
徐妙雲站在他面前,一手端著水碗,一手捏著柳枝,沾了沾牙粉,湊到他嘴邊。
朱明迷迷瞪瞪地張開嘴。
「啊——」
徐妙雲就著那根柳枝,上上下下,仔仔細細地給他刷起牙來。
小傢伙半睡半醒,刷著刷著,腦袋就往一邊歪。
徐妙雲眼疾手快,騰出一隻手托住他的下巴,把腦袋扶正,輕聲道:「別動,漱口。」
朱明含了一口水,"咕嚕咕嚕"兩下,"咕"地一聲吐了。
結果吐偏了,吐在了床上。
而且水還順著嘴角淌下來,徐妙雲趕緊拿袖子給他擦了擦。
然後命人把床上的被褥全都扔了,換新的過來。
「……妙雲姐姐,我好睏。」朱明迷迷糊糊地說道。
「困也得先洗漱。」徐妙雲道,「刷好了,接下來閉上眼睛,姐姐幫你洗臉。」
她把水碗放下,換了一塊乾淨的布,在清水裡浸透了,擰到半干,然後扳過朱明的臉,仔仔細細地給他擦。
從額頭,到臉頰,到下巴,一處沒落下。
朱明閉著眼,一動不動,任由她擺弄,舒服得哼哼了兩聲。
可以說,打從他起床到現在,這位爺愣是沒自己動過一根手指頭。
穿衣服有人伺候,刷牙有人伺候,洗臉有人伺候,伺候得妥妥噹噹的。
要是讓外頭那些百姓們知道,昨晚那個頂天立地的光之巨人,這會兒正坐在床上眯著眼、等人家給他洗臉。
怕是說什麼也不會信!
徐妙雲把布往盆里一丟,端詳了他兩眼,滿意地點點頭:「好了,洗乾淨了,醒了沒?」
朱明這才勉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,看了她一眼,又閉上了。
「……沒醒。」
「沒醒也得起來,外頭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你呢。」徐妙雲一邊說著,一邊沒忍住又伸手捏了捏小傢伙軟乎乎的臉蛋。
「快醒醒,我親愛的六殿下。」
正說著,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王德發進來了,一進門就躬身行禮道:「回稟殿下。」
「外頭都收拾妥當了,衙役把屍首都清走,倖存的那幾個,也都看管起來了。至於百姓們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他們聽聞昨晚趙胡兩家想對殿下不利,這會兒正在外頭罵街呢!」
朱明點點頭:「嗯,辛苦了。」
王德發又躊躇了一下,才開口:"殿下,如今錢、李、趙、胡四家都已除盡,清水縣也算是太平了。您看……今日還要不要大擺筵席,繼續請百姓們吃飯?」
「為什麼不呢?」朱明反問一句。
王德發表情一愣,隨即開口道:「可是……」
結果不等他把話說完,朱明搶先一步道:「城裡的壞人是沒了,可你想過沒有,老百姓們還餓著肚子呢。」
王德發愣住了。
「這半年來,天下大旱,地里顆粒無收。四家是除了,百姓們的仇也都報了,可糧倉還是空的,百姓還是沒飯吃。」
朱明道,「你是打算讓百姓們繼續餓著肚子?」
王德發臉一紅,低頭道:「殿下教訓得是,是卑職覺悟不夠。」
王德發應了一聲:「遵命,卑職這就去安排。」
徐妙雲在旁邊聽著,忽然問道:「殿下,這大擺筵席治標不治本,這旱情一日不除,百姓們就一日無法回歸正常生活。」
朱明微微一笑:「我正要跟你說這事。」
「我算過了,清水縣這次大旱,都快半年了,再這麼旱下去,別說明年,今年都得餓死不少人。」
「所以,我打算——」他頓了頓:「給這清水縣,降一場雨。」
屋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「降雨?」王德發瞪大眼睛,「殿下,這天上的雨,哪是說降就降的?」
「我說能,就能。」朱明斬釘截鐵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