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蒙蒙亮,東方剛翻出一點魚肚白,午門外就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。
這都是來趕早朝的文武百官。
一個個穿著各色官袍,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,看著人模狗樣的。
可皇上還沒到,誰也端不住那副架子,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,低聲聊起了天。
聊的也不是什麼國家大事。
「哎,王大人,聽說你昨兒又去秦淮河了?怎麼樣,新來的那批花魁,貨色正不正?」一個青袍官員擠眉弄眼地問。
「噓——小聲點!」王大人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,一臉得意,「正!那叫一個正!尤其是那個叫如煙的,彈了一曲琵琶,哎喲,那手指頭,比琴弦還軟……」
「好傢夥!」旁邊幾個人眼睛都亮了,「多少錢一晚?」
「不貴不貴,」王大人擺擺手,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,「也就半年俸祿吧。」
「半年俸祿你還說不貴?王大人,你這是家裡有礦啊!」
「嗨,男人嘛,該省省,該花就得花!」王大人拍著胸脯,吹得唾沫星子橫飛。
另一堆人也沒閒著。
有吹自己昨晚喝了多少酒的,
有吹自己老婆多漂亮的,
還有吹自己跟哪個王爺吃過飯的。
反正吹牛不上稅,一個個吹得天花亂墜。
整個午門外嗡嗡嗡一片,跟菜市場似的。
就在這時,人群忽然一陣騷動。
六部大佬來了。
最先到的是吏部尚書盛原輔。
他剛一下轎,周圍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。
「盛大人早!」
「盛大人今日氣色真好!」
盛原輔笑呵呵地拱著手,一一回應,那笑容跟彌勒佛似的,誰也不得罪。
緊接著,戶部尚書牛諒、禮部尚書李儼、兵部尚書唐鐸、刑部尚書劉惟謙、工部尚書趙翥,一個接一個地到。
每來一個,周圍就圍上去一圈人,各種恭維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拋。
沒辦法,這六位是朝廷的頂樑柱,正三品的大員,平日裡想見一面都難。
如今在午門外碰上了,還不趕緊上去刷個臉熟?
六位大佬互相寒暄了幾句,最後很自然地聚在了一起,站成了一個小圈子。
其他官員很有自知之明,自動往後退了幾步。
地位不夠,不配跟人家站一塊兒。
可這六位大佬湊在一起,聊的內容卻讓人大跌眼鏡。
「老盛,聽說你昨兒又收了幾幅字畫?」牛諒擠眉弄眼地問。
「嗨,什麼字畫不字畫的,」盛原輔擺擺手,一臉謙虛,「就是幾個朋友送的,贗品,贗品。」
「贗品?」唐鐸大嗓門一咧,「老盛你就別裝了!上回我去你家,那幅《富春山居圖》,我看了半天,怎麼看怎麼像真的!」
「噓——」盛原輔趕緊捂住唐鐸的嘴,「老唐你小點聲!那是臨摹的!對,臨摹的!」
眾人一陣低笑。
「要說收藏,還得是老李,」劉惟謙打著哈欠插話,兩個黑眼圈比熊貓還重,「李大人家裡的古董,能開個博物館了吧?」
李儼一臉正色:「劉大人說笑了。我那都是禮器,禮器!收藏禮器,是為了研究禮制,豈可與俗物相提並論?」
「得了吧老李,」趙翥灰頭土臉地拆台,「上回你跟我炫耀那個商朝的青銅鼎,我看了半天,底下刻著'洪武年制'。」
「……」李儼臉一紅,「那是後人仿的!我故意買來研究的!」
眾人笑得前仰後合。
這六位朝廷大員聊起天來,就跟街頭巷尾的大爺大媽沒什麼兩樣。
互相吹牛,互相拆台,一個比一個能侃。
就在這時,人群又是一陣騷動。
左丞相汪廣洋到了。
汪廣洋穿著紫袍,坐著轎子,慢悠悠地來了。
他一下轎,周圍呼啦啦圍上去一圈人。
「汪相早!」
「汪相今日真是精神抖擻!」
汪廣洋臉上掛著笑,一一拱手回應,心裡那叫一個得意。
瞧見沒?
本官雖然平日裡低調,
可這威望,還是槓槓的!
他正得意著呢,忽然感覺周圍的人"呼啦"一下,全跑了。
人呢,跑哪兒去了?
汪廣洋扭頭一看,鼻子差點氣歪了。
右丞相胡惟庸來了。
就剛才還圍著他汪廣洋巴結的那幫人,現在全跑到胡惟庸那邊去了。
一個個點頭哈腰,比見了親爹還親。
「胡相早!」
「胡相今日氣色真好!」
「胡相,下官前些日子給您送的那點土特產,您收到了嗎?」
汪廣洋站在原地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風一吹,涼颼颼的。
他身邊,一個人都沒了。
哦不對,還有兩個,一個是他自己的隨從,一個是個耳聾的老翰林,估計壓根沒聽見胡惟庸來了。
汪廣洋那叫一個氣啊!
他娘的!本官是左丞相!位次還在他胡惟庸之上!你們這幫趨炎附勢的東西,居然全跑去巴結他?!
可氣歸氣,汪廣洋還真不敢發作。
胡惟庸現在是什麼勢頭?
獨掌中書省,生殺大權一把抓,連皇上都讓他三分。
自己這個左丞相,說白了就是個擺設。
真得罪了胡惟庸,人家隨便找個由頭,就能把自己再貶回廣東去。
汪廣洋深吸一口氣,把火氣壓了下去,臉上重新掛上一副雲淡風輕的笑,慢悠悠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惹不起,我還躲不起嗎?
而胡惟庸那邊,正上演著一出"情商天花板"的好戲。
胡惟庸這個人,最厲害的不是權謀,是記性。
滿朝文武,上至一品大員,下至五六品的小官。
只要他見過一面,就能記住人家的名字、籍貫、甚至家裡有幾口人。
這不,一個五六品的主事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禮:「胡……胡相好。」
胡惟庸立刻露出一副驚喜的表情:「哎呀,這不是張主事嗎?上次在吏部見過一面,本官一直記著呢!聽說你老家是紹興的?紹興可是個好地方啊,人傑地靈!」
那張主事當場就懵了,他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。
胡相居然記得他的名字?還記得他老家是哪兒?
"胡……胡相居然記得下官?"張主事激動得聲音都在抖。
"那當然!"胡惟庸拍著他的肩膀,親切得像個老大哥,"張主事辦事幹練,本官早有耳聞。好好干,前途無量!"
張主事差點當場哭出來。
回到隊伍里,逢人就說:"胡相記得我名字!胡相說我前途無量!"
那模樣,跟中了五百萬似的。
胡惟庸一路走過去,不管多大的官多小的官,都能叫出名字,說上兩句貼心話。
各種恭維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跟不要錢似的,脫口而出,還說得特別真誠,特別自然。
汪廣洋在遠處看著,心裡更不是滋味了。
人家這才叫當官,自己呢?
連身邊有幾個人都數得過來。
五鳳樓上的鐘聲響了。
百官到齊了。
"皇上駕到——!"
一聲唱喏,滿朝文武"呼啦"一下,
剛才還在吹牛聊天的、巴結奉承的,瞬間全部歸位。
規規矩矩地站好,一個個低頭肅立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朱元璋穿著明黃色的龍袍,一步步走上龍椅。
"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"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一片。
"平身。"朱元璋的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冷意。
百官起身,這才有人偷偷抬眼一看,皇上今天臉色很差。
一張老農民似的臉,黑得跟鍋底似的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眼神掃過來的時候,跟刀子似的。
百官心裡都咯噔一下。
完了,皇上今天心情不好,怕是要出事。
朱元璋坐在龍椅上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"咱問你們,現在北方,怎麼樣了?"
這話一問出來,殿上更安靜了。
百官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先接話。
皇上臉色這麼差,問北方怎麼樣,這明顯是話裡有話啊!
可沉默了半天,總得有人站出來。
一個戶部的官員出列了,清了清嗓子,一臉虔誠地說道:
"啟稟陛下!托陛下鴻福,如今天下太平,我大明境內風調雨順,百姓安居樂業,四海昇平,萬國來朝!此皆陛下聖德所致,臣等不勝歡欣!"
他說完,還得意地掃了一眼周圍,
怎麼樣?我這馬屁拍得,夠水平吧?
可他沒注意到,朱元璋的臉,已經從鍋底黑變成了豬肝紅。
"風調雨順?"朱元璋忽然站了起來,聲音陡然拔高,"安居樂業?!"
"砰!"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。
"放你娘的狗屁!!"
滿朝文武嚇得一哆嗦,齊刷刷又跪了下去。
朱元璋指著那個禮部官員,手指都在抖:"北方都打成一鍋粥了!你跟咱說風調雨順?百姓都快餓死了!你跟咱說安居樂業?!"
"你們一個個的,天天在京城裡花天酒地,喝花酒,捧花魁,吹牛逼!外頭死了多少人,你們知道嗎?!"
"咱養你們這幫廢物,是讓你們來歌功頌德的?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