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越罵越氣,在龍椅前走來走去,唾沫星子橫飛:「咱告訴你們!今天這事兒,沒完!誰要是再敢跟咱扯什麼風調雨順,咱扒了他的皮!」
殿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朱元璋喘著粗氣,看著底下跪成一片的百官,心裡頭那股怒火,越燒越旺。
他為什麼這麼恨人騙他?
因為他被人騙過,被騙得老慘了。
當年那個楊憲,中書左丞,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。
什麼「陛下聖明」「陛下乃千古一帝」,天天掛在嘴邊,把老朱哄得團團轉。
關鍵老朱那時候也真信了他,以為他是難得的人才,讓他辦事,讓他掌權。
可結果呢?那狗東西背地裡結黨營私,排除異己,把老朱當傻子來耍!
等老朱反應過來的時候,損失已經挽不回來了。
不過這都不是關鍵。
關鍵是丟人啊,他老朱自認能看透人心,結果被底下的人耍的團團轉,這讓老朱的自尊心嚴重受創!
從那兒以後,老朱就對這滿朝文臣,心裡扎了根刺,生了芥蒂。
一個個嘴上說得比花都好看,誰知道心裡憋著什麼壞?
他心裡更是打定主意,誰要是再敢騙他,他當場就活剮了對方!
就在這時,剛才那個出列拍馬屁的戶部官員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,磕得咚咚作響:
「陛下饒命!陛下饒命啊!」他帶著哭腔大喊,「臣一時糊塗,臣該死!臣剛才說的那些話,都是臣的肺腑之言啊陛下!臣是真的覺得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——」
「閉嘴!」朱元璋一聲暴喝,「你還敢說?!」
那官員嚇得一哆嗦,伏在地上,再也不敢吭聲了。
就在這時,
又有一個官員壯著膽子站了出來。
「陛下息怒!」那官員硬著頭皮開口,聲音都在發顫,「臣以為……陛下一定是被人騙了!什麼北方大亂,什麼百姓餓死,那都是莫須有的事情!一定是有人故意散布謠言,蒙蔽聖聽,陛下萬萬不可輕信啊!」
這話一出,滿殿譁然。
倒不是大家敢出聲,而是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這貨,是不是嫌命長?
皇上這會兒正找不著撒氣的地方呢,你還湊上去說"莫須有"?
果然,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縮,像一頭被激怒的老虎,死死盯住了那個官員。
滿殿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落到了胡惟庸身上。
誰都知道,這位右丞相現在是朝廷里最有權勢的人,皇上最倚重的重臣。
他要是開口說句話,說不定能平息聖怒。
可胡惟庸呢?
他垂著眼,盯著自己的腳尖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身子微微躬著,縮著肩膀,大氣都不敢出,活妥妥像是一隻被貓盯上的耗子。
察言觀色這本事,胡惟庸要是認第二,沒人敢認第一。
皇上這會兒正在氣頭上,誰撞上去誰死。
他胡惟庸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這會兒也絕不敢吭半個字。
萬一哪句話說岔了,這雷霆之怒,可就燒到自己頭上了。
朱元璋的目光,緩緩掃過殿上,最後,落在了中間那幾名官員身上。
「你們!」他抬起手,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去,「還有你!你!你!」
「剛才不還一個個說得挺歡嗎?風調雨順?安居樂業?萬國來朝?!」
「現在怎麼不吭聲了?啞巴了?!」
「咱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?!整天就會溜須拍馬,歌功頌德!真出了事,一個個縮得比王八還快!」
「腌臢潑才!殺才!一群狗娘養的東西!」
他一把抄起龍案上的奏摺,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:「咱跟你說!誰要是再敢糊弄咱,咱讓他全家下大獄!一個都跑不了!」
難聽的話,一句接一句地從這位開國皇帝的嘴裡蹦出來。
什麼「狗日的」、「直娘賊」、「豬狗不如的東西」。
聽得滿朝文武面無人色,渾身發抖。
這哪兒還有半點君王的樣子?
簡直比菜市場罵街的潑婦還凶。
可誰也不敢笑,誰也不敢抬頭。
一個個跪在地上,只盼著這場雷霆之怒,趕緊過去。
朱元璋罵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他喘著粗氣,目光像刀子一樣,在那幾個說話的官員身上颳了一遍。
然後,他笑了。
笑得所有人後背發涼。
「來人。」
殿外的侍衛「嘩啦」一聲沖了進來。
朱元璋輕飄飄地說了一句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把這幾個狗東西,拖出去,砍了。」
滿殿死寂。
那幾個官員愣了一下,隨即瘋了一樣哭喊起來:
「陛下饒命!陛下饒命啊!臣只是說了幾句好話啊!」
「陛下!臣冤枉啊!臣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母——」
可侍衛根本不聽,架起胳膊就往外拖。
慘叫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弱,直到最後徹底沒了動靜。
滿朝文武,魂都嚇飛了。
有人腿一軟,直接癱在了地上。
有人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,牙關咯咯作響。
從來……從來沒有人見過老朱生這麼大的氣。
不就是說了幾句「風調雨順」「百姓安居樂業」的好話嗎?
這就要砍頭?
這……這放到哪個朝代,都沒有過的事情啊!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顫巍巍地站了出來。
禮部尚書李儼。
他臉色發白,嘴唇哆嗦,額頭上全是冷汗,可還是硬著頭皮,往前邁了一步。
"陛……陛下。"他的聲音都在打顫,「這……這不合規矩啊!」
朱元璋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了李儼身上。
那眼神,冷得像冰。
李儼渾身一顫,膝蓋一軟,差點又跪下去。
可他咬了咬牙,硬生生頂住了。
他是禮部尚書,管的就是禮制規矩。
今天這事兒,要是連他都不敢吭聲。
那這朝廷的規矩,就真的爛透了。
「陛下,」李儼深吸一口氣,聲音還是發顫,但比剛才穩了些,「臣以為……這其中,會不會有什麼誤會?」
「剛才那幾位大人,雖然言語失當,可……可罪不至死啊!」
「他們不過是說了幾句奉承的話,就算有錯,也該交由刑部議罪,依律懲處。陛下一怒之下便將人斬首,這……這實在是太過了!」
「臣斗膽,請陛下三思!莫要再這樣濫殺下去,否則……否則天下讀書人,誰還敢入朝為官?」
這番話說完,李儼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知道,自己這番話,跟找死沒什麼區別。
可不說,他良心不安。
滿朝文武也都傻了。
李儼這是瘋了嗎?
皇上剛砍了三個人,
他還敢上去頂嘴?這不是往刀口上撞嗎?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
等著朱元璋發作。
可朱元璋沒理他。
連看都沒再看李儼一眼。
他緩緩扭過頭,目光落在了胡惟庸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胡惟庸。」
胡惟庸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「你來說說,這事兒,你怎麼看?」
滿殿的目光,唰地一下,全集中到了胡惟庸身上。
胡惟庸嚇得魂都快沒了。
緊接著撲通一聲,他重重跪倒在地,額頭貼著金磚,聲音發顫:「臣……臣在!」
可他心裡,卻跟明鏡似的,飛速轉了起來。
皇上這是把球踢給了他。
說陛下做得對?
那百官會恨他,說他阿諛奉承,助紂為虐。
說陛下做得不對?
那皇上會恨他,說他忤逆犯上,跟那些人是一夥的。
兩邊都不能得罪,兩邊都得討好。
胡惟庸的腦子,在這一瞬間轉了八百個彎,措辭已經想好了。
他抬起頭,一臉沉痛地說道:「陛下,臣以為……陛下做得沒錯!」
「這幾個狗東西,欺君罔上,蒙蔽聖聽,死有餘辜!陛下殺他們,是替天行道,是整肅朝綱!」
先把朱元璋拍舒服了。
然後,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委婉起來:
「不過……臣以為,以後再遇到這種事,是不是可以……稍微緩一緩?」
「先把人下到大獄裡,好好審問一番。一來,可以查查背後有沒有同黨,有沒有人指使;二來……也不至於錯殺了好人。」
「陛下聖明,自然不會看錯人。可萬一……萬一有小人從中作梗,挑撥離間,那陛下豈不是被人利用了?」
「臣的意思是,人該殺還是要殺,但得先審清楚了再殺,這樣……這樣也更穩妥些。」
一番話說完,胡惟庸又把頭低了下去,大氣不敢出。
可他心裡,卻得意得很。
陛下做的沒錯——皇上聽了高興。
以後可以先下獄審問——百官聽了也高興,畢竟以後自己犯了事,還有個緩衝的餘地。
兩邊都不得罪,兩邊都能討好。
這就叫說話的藝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