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鐘後。
蘇起在IFC樓下見到了客戶。
一個穿著高定西裝的中年男人，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但領帶卻被扯得歪歪斜斜。
他身上有著濃重的酒氣，但眼神卻異常清醒。
「師傅，走吧。」
男人拉開副駕駛的門，坐了進來。
車是一輛邁巴赫S480。
蘇起把摺疊車放進後備箱，坐進駕駛室，熟練地調整座椅。
「老闆，確定是去西郊那個……爛尾樓？」蘇起確認了一遍目的地。
「對。」男人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聲音疲憊，「回家。」
蘇起沒再多問，發動車子。
車廂里很安靜，只有邁巴赫優秀的隔音將城市的喧囂擋在窗外。
車子駛上高架，兩旁的霓虹燈飛速後退。
「師傅，你也覺得我是個傻逼吧？」
男人突然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蘇起目視前方：「老闆說笑了，開邁巴赫的要是傻逼，那我們這些騎電驢的算什麼？」
「呵……」
男人自嘲地笑了一聲，從兜里摸出一包煙，想點，又看了看蘇起，「介意嗎？」
「沒事，抽吧。」蘇起降下一點車窗。
男人點燃煙，深吸一口，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「這車，明天就不是我的了。」
男人吐出一口煙圈，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，「公司破產了，房子和車子都抵押了，老婆帶著孩子回娘家了。」
「我現在，除了這身衣服，就剩那套爛尾樓了。」
蘇起握著方向盤的手，微微緊了緊。
又是一個被時代浪潮拍死在沙灘上的人。
「網際網路？」蘇起隨口問道。
男人愣了一下，轉頭看向蘇起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猜的。」蘇起淡淡道，「最近這行，都不好過。」
男人苦笑：「是啊。風口過了，豬都摔死了。我做了十年的項目，被資本一腳踢開，背了一身債。」
「我想過跳樓。」
男人指了指窗外燈火通明的CBD，「就在剛才，我站在天台上，腿都軟了。」
「但我沒敢跳。」
「我是個懦夫。」
蘇起沉默了片刻。
車子下了高架，周圍的燈光逐漸稀疏，道路也變得顛簸起來。
前方，幾棟黑漆漆的爛尾樓像墓碑一樣矗立在荒野中。
「老闆。」
蘇起突然開口。
「嗯？」
「沒跳是對的。」
蘇起踩下剎車，車子穩穩地停在爛尾樓大門附近的停車位里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這個一臉頹敗的中年男人，那雙平靜的眸子裡，仿佛藏著某種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「只要人活著，就有翻盤的機會。」
「謝謝！」
男人之間，無需多言，一個眼神就已明了。
……
「已完成10次代駕，獎勵1次抽獎。」
「是否抽獎？」
蘇起騎上小電動，「是！」
「恭喜宿主，獲得了百達翡麗7340一塊。」
「距離下次大獎進度：70/80。」
蘇起把玩著手裡沉甸甸的表盒。
百達翡麗7340，年曆計時款，公價怎麼也得個八九十萬。
如果是以前那個敲代碼的蘇起，這玩意兒也就是在網頁彈窗里看看。
現在？
「也就那樣吧。」
蘇起隨手把表揣進兜里，像揣著一包紅塔山。
比起之前的經驗技能和丹藥，這玩意兒確實差點意思。
畢竟錢能解決的問題，對現在的他來說，都不是問題。
「叮——」
手機震動。
新訂單。
距離：1.2km。
車型：奧迪A4L（白）。
目的地：京海財經大學。
蘇起挑了挑眉。
財經大學？這地兒熟啊，空氣里都飄著年輕荷爾蒙的味道。
五分鐘後。
路燈下，那輛白色的奧迪A4格外顯眼。
更顯眼的是車旁站著的兩個女生。
左邊那個穿著緊身瑜伽褲，上半身倒是穿著件厚重的大衣，身材曲線被勾勒得淋漓盡致，一看就是健身房常客，手裡還夾著根細支煙。
右邊那個稍微拘謹點，穿著牛仔長褲和大衣，長直發，一臉的涉世未深。
「師傅，尾號6688。」
蘇起騎著電動過去。
「是我。」
瑜伽褲美女上下打量了蘇起一眼。
代駕馬甲，頭盔，眼神平淡。
長得倒是挺帥，可惜是個臭跑腿的。
她吐了口煙圈，拉開后座門，帶著那個牛仔褲女生坐了進去。
蘇起熟練地套上座椅套，調整後視鏡，點火起步。
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菸草味和名牌香水的味道。
蘇起目視前方，穩得像個老司機。
后座的談話聲很快響了起來。
「婷婷姐，你說的那種兼職……真的不犯法嗎？」牛仔褲女生聲音怯生生的。
「犯什麼法？你懂什麼叫情緒價值嗎？」
叫婷婷的瑜伽褲女生嗤笑一聲，「咱們這是憑本事吃飯。女大學生這個身份，就是你手裡最好的牌。這可是崩老登的神器。」
蘇起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。
崩老登？
這詞兒新鮮。
現在的00後，黑話都這麼野了嗎？
「崩……怎麼崩啊？」
「笨死你得了！」婷婷恨鐵不成鋼，「你看這輛車，首付怎麼來的？就是我上個月崩出來的。」
「嘶——」
「別一驚一乍的。我給你看個聊天記錄。」
後視鏡里，婷婷把手機屏幕懟到牛仔褲面前。
「看見沒？這一欄備註『豪華商務登』的，都是京海這邊的中小企業主，有點閒錢，又怕老婆，最缺的就是崇拜感。你只要每天發幾句『哥哥好厲害』、『哥哥真懂我』，再配張稍微露點的腿照，紅包嘩嘩的。」
「這……這能行？」
「怎麼不行？我現在手裡養著5個商務登，一人一天崩個兩三百，這就是一千多。月入三萬，輕鬆加愉快。」
蘇起聽得眼皮直跳。
好傢夥。
這就是傳說中的賽博乞討？
「那這些呢？」牛仔褲指著屏幕下面。
「這些是『中登』。」婷婷語氣稍微不屑，「大多是公司中層或者有點小權的公務員。這幫人最難崩，摳搜的，而且事兒逼多。不過偶爾也能崩杯奶茶、崩頓外賣。」
「那最下面這些……」
「這些是『預備登』，也就是窮屌絲，純粹浪費時間，我都懶得回消息。」
蘇起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代駕馬甲。
得。
自己在人家眼裡，估計連「預備登」都算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