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分鐘後，李娟駕駛著觀光車載著兩人，再次來到了那座紅磚廠房。
巨大的不鏽鋼發酵罐林立，頗具工業美感。
在操作台旁邊，站著三個人。
李清舟今天穿得倒是人模狗樣，一身英倫風的條紋西裝，正手舞足蹈地跟另外一男一女比劃著名什麼。
那一男一女都是典型的歐洲人面孔。
男的三十歲左右，留著絡腮鬍，身材魁梧；女的看起來年輕些，金髮碧眼，皮膚白得發光，穿著一身幹練的工裝。
「老趙！蘇哥！」
李清舟看見趙欽和蘇起進來，如釋重負地揮了揮手，「你們可算來了！我這半吊子英語，聊得我腦仁疼！」
雖然李清舟是留學生，但那是「混」出來的文憑，日常交流是沒問題，一涉及到這種釀造工藝的專業術語，他就徹底抓瞎了。
「介紹一下。」
李清舟指著那個大鬍子男人，「這位是喬治，旁邊這位美女是他的妹妹，海倫娜。他們家族在英國經營精釀酒廠已經一百多年了。」
然後他又指了指趙欽和蘇起，用蹩腳的英語介紹道：「This is Zhao, the boss. And this is Su, my brother.」
「你們好！」喬治伸出手，雖然臉上帶著笑，但眼神里多少帶著點傲氣。
畢竟在他看來，華國人懂什麼精釀啤酒？
不過是些有錢沒處花的富二代，買點設備玩票罷了。
趙欽也就是簡單地握了握手，那是看在李清舟的面子上。
「They said…」李清舟撓了撓頭，看向趙欽，「他們說咱們這個糖化設備的溫控系統……呃……position（位置）？不太對？容易影響那個……enzyme（酶）的活性？」
李清舟說得磕磕絆絆，急得直冒汗。
喬治和海倫娜對視一眼，聳了聳肩，表情有些無奈。
海倫娜開口了，語速很快，帶著濃重的專業術語：「具體來說，傳感器的位置太高了。這會導致糖化過程中出現熱分層，導致澱粉向糖的轉化不均勻。你們還需要調整攪拌速度。」
這一長串說完，現場一片死寂。
李清舟張著嘴，一臉懵逼：「啥？神馬？Suger（糖）？」
趙欽也是聽得雲裡霧裡，只能尷尬地陪笑。
就在喬治嘴角露出微笑，準備用更簡單的詞彙像教小學生一樣解釋的時候。
剛剛停好觀光車，走過來的李娟正要開口翻譯。
一道低沉、富有磁性，且腔調極其純正的聲音，在空曠的廠房裡響了起來。
「她是說，你的糖化鍋熱力學校準有缺陷。」
蘇起雙手插兜，緩緩走上前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個不鏽鋼罐體上的溫度表。
李娟一看蘇起已經開口，心中一動。
隨後懂事地退後幾步，在不遠處候著。
蘇起轉過頭，看向海倫娜，嘴角噙著一抹淡笑，繼續用標準的倫敦腔說道：
「不過，海倫娜小姐，我認為你忽略了攪拌器上的變頻驅動。它通過動態流量控制補償了熱分層。所以，傳感器位置其實並不是問題所在。」
字正腔圓，優雅從容。
尤其是那種特有的抑揚頓挫，也就是俗稱的「Posh Accent」（上流口音），簡直比這兩個英國人還要地道！
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清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嘴巴大張著能塞進一個雞蛋：「臥……槽？」
趙欽也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看著蘇起。
這特麼一口貴族英語是從哪冒出來的？！
這貨究竟還藏著什麼鬼東西？
海倫娜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凝固，隨即爆發出驚人的光彩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休閒裝的東方男人。
「Oh my god…」海倫娜捂住嘴，驚訝道，「蘇，你的口音……簡直太棒了！你是倫敦人嗎？」
蘇起聳了聳肩，淡然一笑：「No, I'm just a driver from Jinghai.」
「司機？蘇，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。」
海倫娜瞪大了那雙碧藍的眼睛，目光在蘇起身上打了個轉，「你的口音甚至比現在的倫敦市長還要標準，而且……你懂釀造？」
剛才蘇起那一針見血指出的「變頻驅動補償熱分層」理論，絕對不是一個普通愛好者能說出來的詞彙。
蘇起只是笑了笑，伸手在那冰冷的不鏽鋼罐體上輕輕敲了敲，發出沉悶的迴響：「略懂一點。」
「略懂？」旁邊的喬治挑了挑眉，大鬍子抖動了一下，「那你說說看，這套設備的產能極限和發酵周期？」
考驗來了。
蘇起也沒推辭，他單手插兜，閒庭信步般繞著操作台走了一圈，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壓力表和管道走向。
腦海中，關於釀酒的龐大知識庫瞬間被調動，眼前這套看似複雜的工業設備，在他眼中如同被拆解的積木般清晰。
「德國克朗斯的設備，雙鍋糖化系統，配備了獨立的麥汁煮沸鍋和迴旋沉澱槽。」
蘇起停在一個閥門前，修長的手指虛點了一下，「按照這幾個發酵罐的容積配置，這是一套年產兩千三百噸上下的小型精釀工廠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著喬治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晚吃什麼：「如果我沒看錯，你們打算做艾爾工藝？但我建議把板式換熱器的效率再提高百分之十五，否則在夏天，針對高濃度麥汁的冷卻會讓你們的酵母在投放前就失去最佳活性。」
這一連串如同機關槍般的專業輸出，直接把喬治聽愣了。
而且，全是地道且精準的英語。
站在一旁的李清舟嘴巴半張，眼神呆滯地看向趙欽，壓低聲音問道：「老趙……蘇哥在說啥？我怎麼就聽懂了個『夏天』？」
趙欽面色深沉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：「嗯，大概是在說設備還有點小瑕疵，需要微調。」
實際上，這位趙公子心裡也在瘋狂吐槽：
我特麼哪知道他在說什麼！
我請他來不是簽合同的嗎？
怎麼突然就開始搞技術研討了？
然而，喬治和海倫娜的態度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行家一出手，就知有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