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起把馬甲領口往上拉了拉,剛準備掉頭回家,手機屏幕又倔強地亮了起來。
「嗡——」
「新訂單,距離您900米,車型:本田雅閣。起點:胖嫂燒烤。終點:純K壹號量販KTV。」
蘇起看了眼時間,十二點四十。
「最後億單。」
他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,今天單子還挺多。
重新跨上小電動,轉過兩個街角,一股濃烈的孜然羊肉味混著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。
胖嫂燒烤門口,四個人正圍著一輛本田雅閣指指點點。
那是四個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,穿著打扮都很普通。
有的穿著某寶爆款衝鋒衣,有的套著有些起球的衛衣……
唯一的共同點是,臉都喝得通紅,眼神里透著股清澈的愚蠢和興奮。
「義父!這就是傳說中的十一代雅閣?太帥了吧!」
一個戴眼鏡的胖子正趴在引擎蓋上,恨不得把臉貼上去蹭蹭。
「滾滾滾!把你那大油臉拿開!剛提的車,別給我漆面蹭花了!」
車主是個瘦高個,雖然嘴上罵著,但嘴角那抹笑意比AK還難壓。
「這線條,這腰身,嘖嘖嘖,老三,你出息了啊!」
另一個留著寸頭的男生繞著車轉了一圈,最後重重地拍了拍車頂,「以後咱們宿舍也是有B級車的人了!」
「輕點拍!那是全景天窗!」瘦高個心疼地叫喚。
蘇起把車停好,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
這種氛圍,久違了。
「代駕!這兒呢!」
瘦高個看見蘇起,興奮地揮舞著手臂。
蘇起走過去,熟練地接過鑰匙:「老闆,這車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那四個體型各異的壯漢。
「坐得下!必須坐得下!」
瘦高個車主大手一揮,豪氣干雲,「咱們兄弟四個,主打的就是一個緊密團結!」
蘇起把摺疊車放進後備箱,剛打開主駕駛門,就被那股撲面而來的新車味沖了一下。
還真是剛提的,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沒撕乾淨。
「大家都上車吧。」蘇起調整好座椅。
副駕駛坐上了那個體型最壯的胖子,剩下三個硬是擠進了後排。
本田雅閣的空間雖然不算小,但塞進三個成年男性,還得互相疊著腿。
「哎喲臥槽,老四你別擠我腰子!」
「老大你往那邊挪挪,你屁股太大了!」
「別叫喚了!能坐上老三的新車就不錯了,還要啥自行車?」
車門關上,車廂里瞬間充滿了酒精、燒烤和汗水的混合味道。
這種味道並不好聞,但在這一刻,卻比剛才那輛路虎里的昂貴香水味讓人覺得踏實。
「師傅,去純K!」副駕的胖子大著舌頭喊道,「今晚必須給老三慶祝一下!商K安排上!」
「什麼商K?那是量販!」
后座的瘦高個給了胖子後腦勺一巴掌,「你當老子提的是勞斯萊斯啊?還商K,去了咱們四個得把底褲押那兒!」
「哈哈哈哈!沒事,今晚我請!」
胖子揉著腦袋,笑得沒心沒肺,「雖然我這月績效被扣了,但為了老三這車,這頓酒必須喝透!」
蘇起平穩起步,車子匯入主路。
車裡並沒有因為蘇起這個陌生人的存在而冷場,反而更加熱鬧。
「老三,咱們說好了啊。」
後排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寸頭突然開口,語氣有點認真,「雖然你現在買車了,混得比咱們好,但以後聚會,還是老規矩,小燒烤,AA制。」
接著,又補了一句,「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。」
正在開車的蘇起微微側目。
「廢話!」
瘦高個車主罵罵咧咧,「我特麼為了買這車,首付都是借的,接下來的月供還得勒緊褲腰帶。」
「你們以後誰也別想逃單!尤其是老大,上次那頓麻辣燙還沒A給我呢!」
「靠!我是忘了,又不是不想給!」
「少來!父愛如山,你就是想白嫖老子的父愛!」
「我是你爹!」
「我是你爺爺!」
車廂里瞬間亂成一團,四個人像小學生一樣開始爭論輩分問題。
蘇起握著方向盤,聽著耳邊傳來的「逆子」、「義父」之類的詞彙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這才是真實的兄弟。
「對了,還記得大二那年嗎?」
胖子突然感嘆了一句,「咱們四個湊錢租了個破桑塔納去海邊,結果半路拋錨,大半夜推了三公里車。」
「怎麼不記得?當時老二那個傻缺還說那是健身。」
「別提了,那天晚上蚊子差點沒把老子抬走。」
「還是現在好啊。」
瘦高個摸著真皮座椅的縫線,眼神有些迷離,「咱們終於有自己的車了,以後想去哪就去哪。」
「那是,這可是雅閣!」
胖子一臉驕傲,仿佛這車是他買的一樣,「以後咱們也是有排面的人了!」
蘇起透過後視鏡,看到了後排中間那個男生。
他穿著一件牛仔外套,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有些磨損的手機。
聽到大家的話,他只是安靜地笑著,眼神里只有純粹的祝福,沒有一絲剛才老陳眼裡的那種陰霾。
「老三。」牛仔外套男生輕聲說,「苟富貴。」
「勿相忘!」其他三人異口同聲地接上。
哪怕這句承諾在酒精的作用下顯得有些輕浮,但在這一刻,蘇起相信它是真的。
車子很快到了純K門口。
比起寶格麗酒店的金碧輝煌,這裡的霓虹燈顯得有些廉價且艷俗。
但在這些年輕人眼裡,這裡就是今晚的快樂天堂。
「師傅,謝了啊!」
瘦高個爽快地付了錢,沒給小費,因為每一分錢都要留著待會兒買酒。
四個人推推搡搡地下了車。
「走走走!今晚不醉不歸!」
「我要點《海闊天空》!誰也別跟我搶!」
「滾!我要唱《我的好兄弟》!」
蘇起站在路邊,把小電動從後備箱裡拎出來。
「年輕真好啊。」
蘇起再次發出了這句感嘆。
他騎上小電動,點燃了一根煙。
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剛才那個路虎車主老李,大學時是不是也和老陳這樣勾肩搭背過?
那個時候,他們是不是也擠在某輛破車裡,對著未來大放厥詞?
時間不僅是殺豬刀,還是一劑強效的離心劑。
哪怕曾經親密無間,只要轉速夠快,差距夠大,終究會被甩向不同的軌道。
這四個喊著「苟富貴,勿相忘」的兄弟,再過五年,十年……
當這輛雅閣變成舊車,當有人換了奔馳,有人還在擠地鐵;當有人升職加薪,有人失業裁員。
這聲「義父」,還能叫得這麼順口嗎?
蘇起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今晚的這輛雅閣,比那輛路虎坐著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