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屁的大老闆!咱倆誰跟誰?大學時候,咱倆還一起洗過腳呢!」
蘇起停好車,走過去:「您好,代駕。」
「哎!師傅來了!」
戴綠水鬼的男人——也就是車主,揮了揮手,把車鑰匙扔給蘇起,「師傅,先送我兄弟回酒店,就在前面兩條街的那個如家,然後再送我回翡翠公園。」
「好嘞。」
蘇起接過鑰匙,熟練地把摺疊車放進那巨大的後備箱。
這路虎的後備箱,寬敞得能睡兩個人。
上車,點火。
路虎這種車,坐姿極高,視野開闊。
兩個男人都鑽進了後艙,真皮座椅寬大舒適。
車子啟動,緩緩駛入主路。
后座的空氣里瀰漫著燒烤味和酒精味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氣氛。
「老李啊……」老陳摸了摸身下的真皮座椅,眼神里閃過一絲艷羨,「你這車……真帶勁。得兩百多萬吧?」
「嗨,也就那樣。」
老李靠在椅背上,解開衣領扣子,看似隨意地擺擺手,「代步工具而已。這不前陣子剛拿下一個大項目,為了撐場面才提的。」
「你也知道,在這個圈子混,車就是臉面,不開個好車,人家甲方都不拿正眼夾你。」
這話聽著謙虛,實則是在吹牛逼。
蘇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。
只見老陳放在膝蓋上的手,下意識地攥緊了那個人造革的公文包。
「是啊,咱們班現在就數你混得最好。」
老陳乾笑了一聲,聲音有點發澀,「兩百萬的車說提就提,不像我,還得還房貸,孩子還得報輔導班,每個月工資一發下來,轉手就沒了。」
「都不容易。」
老李嘆了口氣,從懷裡掏出一盒和天下,遞給老陳一根,「我也愁啊,手底下幾十號人張嘴等著吃飯,壓力大得頭髮都快掉光了。」
「還是你好,在大國企上班,旱澇保收,穩穩噹噹的。」
老陳接過煙,沒點,只是在鼻子上聞了聞:「穩當有什麼用?一眼就能看到頭。哪像你,大老闆,自由。」
蘇起一邊穩穩地把著方向盤,一邊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。
這就是典型的成年人社交。
一個拼命想展示自己的成功,還要假裝雲淡風輕;
另一個拼命想掩飾自己的落魄,還要假裝真心祝福。
車廂里沉默了幾秒。
路燈的光影在兩人臉上交替滑過。
老陳轉頭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,突然感嘆了一句:「想當年在宿舍,咱倆還發誓要一起闖出個人樣來。沒想到一晃十年了,你真的闖出來了。」
「你也挺好的啊!」
老李拍了拍老陳的大腿,「對了,你要是有困難,儘管跟兄弟開口。咱們之間,不用客氣。孩子補習費要是差點,我這先給你轉點?」
這話一出,車裡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。
老陳的身子僵了一下,笑容變得有些勉強:「不用,真不用。我和你嫂子工資夠用。再說了,怎麼能拿你的錢呢。」
「跟我還見外?」
老李似乎喝多了,沒察覺到老陳那一瞬間的自尊心受挫,還在那喋喋不休,「我跟你說,賺錢這事兒其實不難,主要看路子。下次有機會,我帶你搞兩個項目……」
蘇起能明顯感覺到,老陳的呼吸都變重了。
那種感覺,蘇起太懂了。
網絡上有句名言怎麼說來著?
怕兄弟過得苦,又怕兄弟開路虎。
那種希望朋友好,但又不希望朋友比自己好太多的複雜心理,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尤其是當年的上下鋪兄弟,起點一樣,甚至當年老陳成績可能更好,結果現在人家開路虎攬勝,還要施捨般地給你轉補習費。
這對於一個中年男人的自尊心來說,簡直是核打擊。
「真不用了,老李。」
老陳打斷了老李的話,聲音提高了幾分,「我現在挺好的,知足常樂嘛。」
老李一愣,似乎酒醒了幾分,有些訕訕地收回手:「啊……行,行。那你需要隨時說話。」
接下來的路程,車裡安靜得可怕。
只有導航機械的女聲偶爾響起。
很快,如家快捷酒店到了。
老陳推門下車,動作很快。
「走了啊,老李。謝了今晚的酒。」老陳站在路邊,緊了緊那件起球的羽絨服。
「行,回頭常聯繫!」老李降下車窗,揮了揮手。
蘇起重新起步。
透過後視鏡,他看到老陳並沒有馬上進酒店,而是站在寒風中,目送著路虎遠去。
那眼神里,有失落,有羨慕,也有深深的嫉妒。
直到路虎拐過街角,那個身影才消失不見。
車裡只剩下蘇起和老李。
老李長嘆了一口氣,整個人癱軟在后座上,那種意氣風發勁兒瞬間沒了。
「師傅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,我是不是話多了?」老李揉著太陽穴,聲音低沉。
蘇起笑了笑,沒正面回答,只是淡淡道:「老闆,有時候幫人太直接,反而傷人。大家都是男人,都要面子的。」
老李沉默了良久。
他看著窗外繁華的京海夜景,自嘲地苦笑了一聲:「我也沒別的意思,就是想拉兄弟一把。當年我沒錢吃飯,是他把他那份飯分給我的。怎麼現在我有錢了,反倒生分了呢?」
蘇起打著轉向燈,從容地變道超車。
「因為那時候大家都沒錢,只有情義。」
蘇起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,「現在有了差距,情義就得往後稍稍了。這就是生活。」
老李愣住了。
他透過後視鏡,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代駕師傅。
明明只是個開車的,這話卻說得通透得讓人心驚。
「到了,老闆。」
過了一會兒,路虎穩穩地停在萬科翡翠園的地下車庫。
蘇起熄火,拔出鑰匙。
老李在車裡坐了一會兒,才推門下車。
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咋咋呼呼,反而顯得有些落寞。
「謝了,師傅。」
老李掏出手機付了款,沒多給小費,也沒再說要在名利場帶誰飛。
他只是拍了拍那輛巨大的路虎車身,像是對著一個冰冷的鐵疙瘩說話,又像是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。
「這車啊……有時候坐著也挺不舒坦。」
說完,他裹緊了阿瑪尼夾克,走進了電梯間。
蘇起騎上小電動,駛出了地下車庫。
冷風一吹,剛才車裡的那種沉悶感一掃而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