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哎喲喲!弟妹快坐快坐!」
熊哥趕緊雙手端著杯子站起來,受寵若驚,「多大點事兒啊!你跟蘇兄弟是一家人,那就是我親弟妹。誰敢跟你呲牙,我不揍得他娘都不認識!?」
蘇起也跟著站起身,端起酒杯,杯口在熊哥的杯子下沿輕輕碰了一下:「敬熊哥。」
「瞅瞅你們倆!」
熊哥看看傅寒鏡,又看看蘇起,咧開嘴樂了,「這還婦唱夫隨上了!行,啥也不說了,都在酒里。」
「干!」
三人仰頭,一飲而盡。
傅寒鏡坐下時,又往蘇起這邊靠了靠,鞋尖極為自然地順著蘇起的小腿肚滑了一下。
蘇起面不改色地夾了一筷子黃蜆子,在桌下用膝蓋死死夾住那隻作亂的腳。
兩人隔著一張桌子,完成了一次隱秘的攻防。
危機解除,店裡的氣氛重新融洽起來。
剛才躲到吧檯後面的駐唱歌手,這會兒也重新抱著吉他回到了高腳凳上。
他試了兩個和弦,手指在琴弦上翻飛。
這是一首有些年頭的老歌,前奏一出,帶著點滄桑的粗糲感。
「曾夢想仗劍走天涯,看一看世界的繁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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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邊那桌光膀子的大漢明顯是個有故事的人,端著酒杯,扯著破鑼嗓子就跟著唱了起來。
「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,如今你四海為家……」
這一開口,就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,瞬間點燃了整個燒烤店的情緒。
來這裡吃夜宵的,有剛下夜班的代駕,有愁容滿面的小老闆,有加完班疲憊不堪的白領。
每一個深夜不歸的人,都在這鋼筋混凝土的叢林裡掙扎求生。
不知是誰起了個頭,很快,變成了全場的大合唱。
「每一次難過的時候,就獨自看一看大海……」
「總想起身邊走在路上的朋友,有多少正在醒來……」
粗獷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,帶著濃濃的江湖氣和數不盡的辛酸。
蘇起靠在塑料椅背上,嘴裡咬著半根沒點燃的利群。
他也受了這氣氛的感染,跟著人群,壓低聲音輕哼著。
眼前閃過的,是十二月的京海,是那些西裝革履背後的千瘡百孔。
思緒飄轉,蘇起的眼神漸漸變得深邃。
他想起了遠在盛京老家的父母。
再過幾天就是元旦了。
京海的冬天很冷,不知道老家的暖氣燒得足不足。
是把老兩口接過來,過個陽曆年;還是自己回去一趟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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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架這種事,在燒烤店裡,本身就是一味調料。
有了寸頭男那幫人的小插曲,店裡的氛圍反而比之前更熱絡了。
隔壁桌穿短袖的大漢端著杯子過來敬酒,一來二去就聊上了。
這哥們在城南開了家汽修店,自稱改過三百台車,從飛度到GT-R什麼都修。
聊到車,熊哥雖然不太懂,但架不住嘴皮子溜,三句話就能把天聊活。
蘇起偶爾插一句專業點評,聽得汽修大漢直拍大腿。
「兄弟你真是跑代駕的?感覺你也忒專業了!」
「就是跑代駕的。」蘇起端起杯子。
又幹了四五瓶。
凌晨兩點四十。
空酒瓶在桌腳排了一溜。
熊哥的舌頭已經徹底不聽使喚了,光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他趴在桌上,大手還死死攥著半瓶百威,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。
蘇起湊近聽了聽。
「……老大那個……補習班學費……還差兩千八……」
蘇起沉默了一秒,伸手把他攥著的酒瓶抽了出來。
「熊哥,差不多了,回家吧。」
「我沒醉!」熊哥猛地抬頭,滿臉橫肉擠成一團,「再來!」
「行,你沒醉。」
蘇起站起身,一把將熊哥從椅子上撈了起來,「沒醉就更得回家了,嫂子等著呢。」
這話一出,熊哥像是被戳中了什麼,愣了兩秒,隨即重重嘆了口氣。
「走吧走吧……」
蘇起掏出手機,在代駕平台上叫了一單。
十分鐘後,代駕師傅騎著小電驢趕到。
蘇起把熊哥的CRV鑰匙遞過去,又把熊哥塞進副駕。
系好安全帶的時候,熊哥突然抓住蘇起的手腕。
「兄弟。」
「嗯?」
「今晚……挺開心的。」熊哥咧嘴笑了笑,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,那道淺淺的眉疤在路燈下格外明顯。
「咱們兄弟,來日方長。」蘇起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。」
CRV啟動,尾燈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蘇起轉頭,看向站在燒烤店門口的傅寒鏡。
她正抱著胳膊,縮在那件米色羊絨大衣里,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散開。
鼻尖凍得微微泛紅,但那雙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。
「你沒開車吧?」蘇起走過去。
「滴滴來的。」傅寒鏡捋了捋耳邊散落的碎發,緊了緊大衣領口。
蘇起伸手一攬,直接把她攏進懷裡。
「車放這,打車回去。」
「嗯。」
傅寒鏡也不矯情,手臂自然地環上他的腰,半張臉埋進他胸口的衝鋒衣里,蹭了蹭。
叫車。
三分鐘後,一台白色比亞迪宋停在路邊,雙閃一亮。
兩人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。
「師傅,尾號xxxx。」蘇起報了手機號後四位。
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,戴著黑框眼鏡,後視鏡上掛著個晃來晃去的平安符。
他核對了訂單,點點頭:「到天瀾灣高級公寓,對吧?」
「對。」
車子平穩駛入主路。
車廂里暖氣開得足,傅寒鏡解開大衣扣子,靠在蘇起肩頭,一副乖巧的模樣。
安靜了大概三分鐘。
蘇起正閉著眼養神,肩頭的重量突然消失了。
傅寒鏡直起身,偏過頭,目光里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。
「老公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前排的司機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那個富婆,最近給你發工資沒?」
蘇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草。
這婆娘,是在報復他這兩天沒去她那住。
果然,這話一出,前排司機握方向盤的手微微一僵,耳朵肉眼可見地豎了起來。
後視鏡里,司機的目光飄了過來,又飛快地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