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鐘後,蘇起停在一家煙火繚繞的燒烤店門口。
路邊的劃線車位上,停著一輛黑色的寶馬X5。
車旁站著兩個年輕男人。
兩人都穿著質感不錯的呢子大衣,一個卡其色,一個黑色。
短髮,沒留鬍子,打理得十分清爽,帶著點職場精英的味道。
此刻,兩人喝得明顯不少。
穿卡其色大衣的男人半眯著眼,腦袋靠在黑衣男人的肩膀上。
黑衣男人則伸出一隻手,極其自然地攬著對方的腰。
動作親昵,嚴絲合縫。
大冷天的,男兒本色,抱團取暖。
蘇起單腳支地,收起電動車。
「您好,代駕,尾號3304?」蘇起走上前核對。
黑衣男人抬起頭,眼神有些迷離,點了點頭,順手從兜里掏出車鑰匙遞了過來。
蘇起接過鑰匙,打開後備箱放好電動車。
拉開駕駛位車門,套上一次性座套。
後排車門同時打開,兩個男人擠進了后座。
卡其色大衣男一上車,就順勢倒在了黑衣男的腿上,嘴裡嘟囔著什麼。
黑衣男低頭,手指在對方的頭髮上輕輕抓揉。
蘇起繫上安全帶,踩下剎車。
手指剛碰到一鍵啟動的按鈕。
「砰砰砰!」
副駕駛的車窗被用力拍響。
蘇起轉頭。
車窗外站著一個女人。
二十七八歲,穿著高跟鞋和米白色風衣,長髮披肩,很漂亮。
但此刻,她臉色鐵青,眼底滿是紅血絲,胸口劇烈起伏。
蘇起按住車窗控制鍵,降下一點縫隙。
「你找誰?」蘇起聲音平淡。
女人根本不看蘇起,目光越過前排,死死盯著后座。
她伸出食指,指節用力到發白,指著後排。
「我找他!」
女人咬牙切齒,聲音尖銳,「給我把車門打開!」
蘇起通過車內後視鏡,看向後排。
剛才還抱在一起的兩個男人,此刻身體瞬間僵硬。
卡其色大衣男觸電般地從黑衣男腿上彈了起來,臉色煞白,酒意似乎被這聲尖叫嚇醒了大半。
黑衣男更是額頭冒汗,雙手侷促地放在膝蓋上,緊緊攥著褲子布料。
兩人誰都沒吱聲。
蘇起單手搭在方向盤上,看著後視鏡:「你們誰的朋友?」
死寂。
後排連呼吸聲都變得壓抑。
女人在外面又拍了兩下車窗,高跟鞋踹在輪胎上。
「林辰!你敢做不敢當是吧!開門!」女人在寒風中怒罵。
蘇起轉回視線,看著黑衣男:「老闆,讓她上車嗎?不讓上我就報警,讓她讓道。」
被叫做林辰的黑衣男用力搓了一把臉,肩膀塌了下來。
他嘆了口氣,「讓她上來吧。」
蘇起按下中控鎖,「咔噠」一聲,車門解鎖。
女人一把拉開副駕駛的門,坐了進來。
一陣冷風夾雜著濃烈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味,瞬間灌滿車廂。
「砰!」車門被狠狠砸上,整個車身跟著晃了一下。
「系好安全帶!」蘇起語氣毫無波瀾。
女人機械地扯過安全帶扣上,眼睛依然死盯著內後視鏡里的林辰。
蘇起掛入D擋。
寶馬X5平穩起步,匯入主路。
車內氣壓極低,只有暖風機工作的輕微嗡嗡聲。
開了大約三個路口,等待紅燈的間隙。
女人開火了。
「林辰。」
女人的聲音出奇地冷靜,但這種冷靜比歇斯底里更滲人,「你今晚六點跟我說,公司有個項目要趕進度,要在公司加班。」
后座沒有回應。
「加到燒烤店來了?」女人冷笑一聲,轉頭,目光像刀子一樣掃向旁邊的那個男人,「還有這位。」
「上個月你過生日,你把他帶回家吃飯。」
「你跟我說,他是你大學同寢室的兄弟,剛來京海發展,暫住在朋友家。」
卡其色大衣男低著頭,下巴快抵到了胸口,一言不發。
女人眼眶泛紅,猛地舉起手機,屏幕亮著,上面是一個清晰的定位追蹤界面。
「我這幾天看你手機一直防著我,半夜還去陽台接電話。」
「我以為你在外面養了哪個不要臉的狐狸精!」
「我花錢在你的車底下裝了定位器!」
女人聲音開始顫抖,音量驟然拔高,在封閉的車廂里震耳欲聾。
「你們想去哪?維也納國際酒店?!」
「林辰!你是不是有病啊!」女人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,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風衣領口,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你大半夜不回家,騙我說加班,結果跟個男人開房?!」
「你他麼竟然出軌一個男人?!」
這句話一出,車廂里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。
蘇起踩著油門的腳微微收了收力道。
他平視前方,面色不改,只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真皮邊緣。
這他娘的,擱哪個女人也受不了啊!
綠燈亮起。
寶馬X5駛過路口。
後排依然是死一樣的沉默,只有女人急促的抽泣聲在車廂里迴蕩。
這種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就在蘇起以為後排那兩人要一直裝死到酒店的時候,後排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林辰抬起頭。
他看了一眼還在哭泣的妻子,又看了一眼身邊低頭不語的男人。
眼底的躲閃和慌亂逐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。
他伸出手,在蘇起後視鏡的視野里,緊緊握住了卡其色大衣男的手。
兩人十指相扣。
「張莉,別鬧了!」林辰的聲音沙啞,但極其平靜。
張莉猛地轉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林辰,「我鬧?!你帶著一個男的去開房,你管這叫我鬧?!」
「是。」
林辰盯著副駕駛的椅背,語速加快,「因為阿宇根本不是什麼大學室友……」
「我們大學時就在一起了,好了八年。」
張莉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她眼睛睜得極大,死死盯著后座緊握的兩隻手。
林辰似乎是在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偽裝,話匣子一旦打開,就再也收不住。
「畢業後,我爸媽發現了端倪,著急讓我結婚。」
「我媽拿上吊威脅我,逼著我去相親。」
「我沒辦法。」
「遇到你的時候,我覺得你性格好,顧家。」
「我承認,我騙了你。」
「我需要一段婚姻來應付家裡,也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家庭。」
「但我放不下阿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