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一出，副駕上的錢四猛地吐出一大口濁氣。
他立馬轉頭，狠狠瞪著後排的三個人。
「都沒聽見蘇哥說的嗎！該幹嘛幹嘛！」
錢四扯著嗓門呵斥，「趕緊活躍一下氣氛！」
後排三人面面相覷。
在這個活祖宗的車裡，氣氛怎麼活躍？
錢四手指一伸，點在張秋兒的鼻子上。
「張秋兒！你不是唱歌好聽嗎？趕緊給蘇哥表演個節目！」
張秋兒愣在當場。
大冷天的夜裡，在車廂里清唱？
錢四的眼神變得極其兇狠，大有張秋兒不張嘴就把他踹下車的架勢。
張秋兒咽了口唾沫，立刻挺直腰板，清了清嗓子。
「蘇哥，獻醜了。」
張秋兒聲音微微發抖，「一首薛之謙的《演員》送給您。」
前奏全無，直接人聲切入。
「簡單點，說話的方式簡單點……」
張秋兒閉著眼睛，賣力演唱。
胖子在一旁硬著頭皮打響指伴奏。
瘦子雙手拍著大腿充當鼓點。
這幾個平時在酒吧卡座揮金如土的少爺，此刻在自家保姆車裡搞起了鄉村大舞台。
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，食指在皮質邊緣輕輕敲擊。
張秋兒嗓音條件確實不錯，唱到副歌部分，緊張感消退，情緒完全投入了進去。
一曲結束。
車廂里再次陷入短暫的死寂。
三個人齊刷刷看向駕駛位，等待宣判。
「唱得不賴。」蘇起淡淡吐出四個字。
張秋兒猛地鬆了一口氣，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。
他抬起手背，用力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。
錢四見蘇起接了話，膽子立刻肥了幾分，臉上瞬間堆滿諂媚的笑。
「蘇哥，這小子平時就愛瞎嚎。您能聽順耳，那是他祖上積德。」
蘇起沒理會這句馬屁。
錢四搓了搓手，大著膽子繼續搭腔：「蘇哥，前面過兩個紅綠燈，就是御水灣。我那有套別墅在那邊。」
「今天周末，兄弟們約了個局，過去打打麻將。」
胖子在后座接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討好：「我們還叫了幾個藝術學院的學妹，身段好，懂規矩。」
錢四臉色驟變，猛地轉身，抬手就衝著胖子的腦門來了一下。
「閉嘴！在蘇哥面前提這些幹什麼！」
錢四罵罵咧咧，「蘇哥什麼身份，能看上你那些庸脂俗粉？」
胖子立刻捂著腦袋，連連低頭認錯。
錢四轉回身，聲音放輕，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試探：「蘇哥，您要是晚上沒別的急事，去我那認認門？」
「我酒窖里還有幾瓶年份極好的羅曼尼康帝，咱們稍微喝兩口，解解乏？」
蘇起目視前方。
他其實對這些二代沒多大偏見。
只要別惹到他頭上，他懶得說教。
「好意心領。」
蘇起語氣平靜，「我還在工作，下一單隨時進來。」
錢四一聽，哪敢再勸，連連點頭附和：「蘇哥真敬業！活該您掙大錢！」
車子平穩駛入御水灣別墅區。
保安看到理想L9的車牌，立刻敬禮放行。
蘇起把車開到六號別墅門前。
他沒有去找車庫或者側邊劃線的車位。
吸取了之前的教訓，蘇起直接一腳剎車，把龐大的保姆車橫停在別墅大門外的過道旁。
掛入P擋，熄火。
拔下車鑰匙，扔進中控台的儲物格。
「到了。掃碼。」
蘇起掏出手機，調出微信收款碼。
錢四眼角抽搐了一下，他不敢耽擱，迅速掏出手機掃碼。
滴。
收款到帳提醒音響起。
兩千塊。
蘇起看了一眼屏幕，這趟代駕滿打滿算不超過一百塊。
「多了。」蘇起抬頭。
「不多不多！」
錢四雙手亂擺，急忙解釋，「蘇哥，大半夜的您受累了。多出來的是兄弟孝敬您的宵夜錢，您千萬別嫌少。」
得，就當宰大戶了。
蘇起沒再推辭，收起手機，推門下車。
蘇起走到後備箱，打開蓋門，把那台摺疊小電動拎了出來。
雙手用力，車把手咔噠一聲展開。
車廂里的四個人也跟著下了車，站在路邊。
張秋兒看著蘇起整理藍色代駕馬甲，突然咬緊牙關，幾步沖了過去。
他一把拉開身上那件昂貴的巴黎世家羽絨服拉鏈。
冷風瞬間灌了進去，他凍得一哆嗦，露出裡面單薄的白色短袖T恤。
張秋兒手裡舉著一支不知從車內哪個儲物格翻出來的記號筆。
「蘇神！」
張秋兒聲音極大，帶著不管不顧的狂熱，「給我簽個名吧！就簽衣服上！」
胖子和瘦子愣了一秒，立刻反應過來。
「我也要！」
胖子衝上前，直接撩起衛衣下擺，露出白花花的肚子。
「蘇哥，簽這！我面積大，好寫！」
瘦子扯開自己的外套衣領，乾脆把後背對準了蘇起。
錢四站在一旁，眼巴巴地看著。
他雙手在西裝外套和褲兜里瘋狂摸索，連根筆毛都沒找出來。
蘇起單手支著電動車，手裡拿著那支記號筆。
看著面前三個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，姿態各異的富家少爺。
真有意思！
「轉身。」蘇起沒多廢話。
他在張秋兒的白T恤胸口處，龍飛鳳舞地簽下「蘇起」兩個大字。
胖子的肚子實在下不去手，蘇起轉而把字簽在了他的衛衣左臂袖子上。
瘦子如願以償，在衛衣後背留下簽名。
「行了，都穿上。」
蘇起把記號筆扔回給張秋兒，「大冷天的，別明天都進醫院打點滴。」
三個人如獲至寶。
張秋兒小心翼翼地把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頂端，動作極輕，生怕布料摩擦弄花了裡面的簽名。
蘇起跨上小電動。
「蘇哥慢走！」錢四帶著三個小弟，站成一排，整整齊齊地九十度鞠躬。
聲音洪亮，迴蕩在空曠的別墅區過道里。
蘇起沒有回頭，單手擰動電門。
小電動在路燈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，駛出御水灣的大門。
……
十二月末的冷風颳過街道，捲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。
蘇起騎著摺疊電動車，穿行在空曠的非機動車道上。
兜里的手機震動。
「叮！您有新的代駕訂單！」
「距離您2.1公里，車型：寶馬X5。」
「起點：老胖燒烤（長海路店）。」
「終點：維也納國際酒店。」
蘇起心裡納悶，這幫人，怎麼這麼喜歡維也納？
他擰動電門。
電動車在夜色中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