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起彈了彈菸灰,看了一眼大門的方向,「不過說實話,這位陳導人不錯。」
「我發現,你這團隊裡,人才是真不少。」
李清舟聽著這話,懸著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。
他就知道,蘇起這人看似冷淡,實則格局極大,根本沒把這種口舌之爭放在心上。
「那你看!」李清舟拉了張椅子坐下,也給自己點了一根,一臉得意,「我李清舟看人的眼光,那是一絕!不管是對人,還是對項目。」
「咱們抽完這根煙再下去。」李清舟吐了口煙氣,老神在在地說,「開機儀式嘛,大人物,都是最後出場的。」
「呵。」蘇起被他這副得瑟樣逗笑了,「不得不贊同你這句話。」
「哈哈,要不咱倆能玩一塊去呢。」李清舟笑得直拍大腿。
「臭味相投是吧?」
「哈哈,懂的都懂!」
……
二十分鐘後。
A4棚外的空地上,紅毯鋪就,供桌上擺著烤乳豬和各色瓜果。
其實如今的短劇開機儀式也就是走個過場,拿塊紅布蓋住攝影機,製片人、導演和主演依次上去上香拜拜,最後大家合個影,錄點花絮用來在短視頻平台預熱。
當李清舟和蘇起並肩走到人群前方時,現場立刻響起了一陣壓抑的低語聲。
卓藝娛樂這次砸了重金,劇組班底極大,光現場的工作人員就有五六十號,還有不少其他劇組過來串門看熱鬧的龍套演員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落在蘇起身上。
作為與卓藝女王顧小柯搭戲的男主,他的身份在今天之前一直處於高度保密狀態。
「這人誰啊?沒見過啊,哪家的新晉小鮮肉?」一個化妝師小聲嘀咕。
「氣場好強,但是看著面生。純素人吧?一上來就能拿卓藝的S級項目男主,家裡有礦還是被誰潛規則了?」旁邊一個群演語氣泛酸。
「別酸了,光看臉,人家這硬體條件就是老天爺賞飯吃。不過……我怎麼看著他有點眼熟?」一個場記女孩皺著眉,盯著蘇起那張平靜的臉努力回想。
「眼熟個屁,長得帥的你都眼熟。」
蘇起對周圍的議論置若罔聞。
他神色從容地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三炷香,跟著李清舟和陳鋒上前拜了拜,將香插進香爐。
走完流程,開機儀式宣告結束。
「各部門就位!燈光組測光,攝影機推軌,十分鐘後實拍第一場!」副導演扯著嗓子大喊。
這部劇講的是賽車手逆襲的故事,但今天劇組不在賽道,所以主要拍的是室內戲——男女主的情感交互。
監視器後,陳鋒戴上耳機,手裡拿著一卷對摺的劇本。
「蘇總。」
陳鋒抬頭,目光直接越過人群鎖定蘇起,「剛才在辦公室你說了,挑最難的。我也不為難你,就拍第三集第七場。」
現場瞬間安靜下來,幾個副導演面面相覷。
第三集第七場,是這部短劇前期最核心的爆點。
男主因為車禍產生心理陰影,放棄賽車成天酗酒。
女主忍無可忍,衝進地下室試圖罵醒他。
這不僅要求男主演出那種極度頹廢、自毀傾向的頹喪感,還要在女主極具爆發力的指責中,完成由死灰到復燃的情緒遞進。
這是一場極其硬核的文戲。
素人根本接不住。
李清舟站在一旁,微微皺眉。
老陳這是動真格的了,擺明了想讓蘇起知難而退。
蘇起走上前,從陳鋒手裡抽出劇本。
他沒有直接答應,而是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顧小柯。
剛才還咬著吸管吸奶茶、滿臉傻笑的顧小柯,在聽到「第三集第七場」幾個字後,手裡的奶茶杯直接交給了助理。
她低著頭,閉上眼睛。
等她再抬起頭時,整個人的氣場徹底變了。
那股子迷糊和呆萌消失得乾乾淨淨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銳利與悲憤。
那是劇本里那個看著心愛男人自甘墮落的女主該有的眼神。
不愧是戲痴。
蘇起嘴角微揚。
系統給的「殿堂級表演大師」技能,此刻在腦海中瘋狂運轉。
關於肌肉控制、聲帶調節、情緒記憶的龐大經驗,瞬間融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「可以。」蘇起將劇本隨手扔在桌上,「不用十分鐘,現在就來。」
他徑直走向布景中央那張散亂著空酒瓶的破舊沙發。
一屁股坐下。
身體瞬間失去脊樑般的垮塌,雙肩內扣,腦袋微微低垂。
左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,食指不規則地輕輕痙攣,那是長期酗酒導致的神經末梢反應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。
原本平靜深邃的眼眸,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,像一口枯井。
陳鋒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。
「這坐姿……絕了。」旁邊的攝影指導咽了口唾沫。
「安靜!Action!」陳鋒拿起對講機,聲音不自覺地發緊。
場記打板。
「砰!」
布景的木門被猛地推開。
顧小柯大步沖了進來。
她眼眶通紅,胸口劇烈起伏,死死盯著坐在沙發上的蘇起。
「喝啊!你怎麼不喝死你自己!」顧小柯的聲音透著極致的絕望,她抓起桌上的一個空酒瓶,狠狠砸在地上。
玻璃渣四濺。
全場工作人員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顧小柯走到蘇起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被她強行憋著不肯掉下來。
「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!當年那個稱霸南山的你去哪了?一場車禍,把你的魂也撞沒了嗎?你就是個懦夫!」
歇斯底里,極具穿透力。
陳鋒死死盯著屏幕,心臟狂跳。
顧小柯的爆發力毋庸置疑,但這種壓迫感,極其容易把對手戲演員直接吃掉。
大部分新人面對這種狀態,要麼接不住變成呆木頭,要麼用力過猛演成咆哮帝。
蘇起會怎麼接?
鏡頭推近。
蘇起沒有掙扎。
他的身體順著顧小柯拉拽的力道微微前傾,像一攤爛泥。
他緩緩抬起眼皮。
沒有憤怒,沒有咆哮。
只有令人窒息的空洞。
蘇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。
「放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