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點半。
冷風卷著街邊的落葉。
今晚又接了三個短途單，算上之前那單，這是今天的第五單。
蘇起騎著小電動，停在了一家海鮮大排檔的門前。
路邊停著一輛嶄新的十一代本田雅閣。
車旁站著一對年輕男女，看起來三十歲出頭。
男人穿著深灰色夾克，女人穿著駝色大衣，脖子上圍著一條紅格子圍巾。
兩人都喝得臉頰微紅，正湊在一起看著手機屏幕笑。
「尾號6772？」蘇起停穩車。
「對，師傅，去南灣區陽光新城。」
男人收起手機，把車鑰匙遞過來，「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蘇起接過鑰匙，將摺疊車裝進後備箱。
兩人拉開後排車門，緊挨著坐了進去。
車子啟動，平穩匯入深夜的街道。
車廂里開了暖風，帶著一絲淡淡的啤酒麥香和燒烤味，沒有劣質香水的刺鼻感，只有淡淡的煙火氣。
「老公。」
後排的女人叫林曉，她靠在男人肩膀上，聲音帶著點鼻音，「今天跟你那幫發小吃飯，我表現還行吧？沒給你丟面子吧？」
男人叫陳峰，他順勢攬住林曉的肩膀，咧嘴一笑。
「丟什麼面子？大毛他們幾個，今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」
陳峰語氣里滿是得意，「大毛私底下偷偷跟我說，我這簡直是祖墳冒了青煙，才找了你這麼個又漂亮又懂事的老婆。」
「他說他家那個，出來吃頓飯全程板著臉，跟誰欠她五百萬似的。」
「算他們會說話。」林曉笑罵了一句，往陳峰懷裡縮了縮。
「對了。」
陳峰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轉過頭看著她，「上個周末，你不是去參加你那兩個高中同學的聚會了嗎？就是那兩個天天在朋友圈發下午茶、教別人怎麼做獨立女性的。」
「她們怎麼說？」
提到這茬，林曉冷笑了一聲。
「她們啊？還能怎麼說……」
林曉撇了撇嘴，「成天在我耳邊念經。說你就是個破修車行的修理工，賺不了幾個錢，說我瞎了眼，讓我趁著還沒領證，趕緊把你踹了，找個條件更好的。」
陳峰嘆了口氣，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點。
雖然知道這是實話，但作為一個男人，聽見未婚妻的朋友這麼評價自己，心裡總歸不是滋味。
「那……你怎麼回她們的？」陳峰悶聲問道。
「我？」林曉坐直了身體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，「我直接跟她們攤牌了。我說，我老公對我好著呢！」
「而且，彩禮給了我八十八萬！」
「不僅如此，還在市中心全款買了一套兩百平的大平層，名字只寫了我一個人的！」
前排正在開車的蘇起，手握著方向盤，眼皮微微一跳。
陳峰徹底懵了，瞪大了眼睛看著未婚妻。
「不是……曉曉。」
陳峰咽了口唾沫，壓低了聲音，「咱們彩禮不是商量好的十三萬八嗎？房子也是首付買在郊區，按揭我還在還啊。」
「你跟她們吹這種牛幹嘛？這要是以後穿幫了多尷尬？」
「你懂什麼？」
林曉瞪了他一眼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，「這就叫『做空』！」
「做空？」陳峰顯然沒跟上這個金融詞彙。
「廢話！」林曉理直氣壯地說道，「她們兩個成天在我耳邊逼逼賴賴，挑撥離間，見不得我好，我當然得制裁她們！」
林曉哼了一聲：「我把我的標準拉得這麼高。她們聽了之後，那攀比心一下就上來了。以後她們去相親，男方要是彩禮拿不出八十八萬，房子不是全款大平層，她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！」
林曉總結陳詞，擲地有聲：「我要把這倆毒閨蜜的後路徹底堵死，讓她們眼高手低，一輩子嫁不出去！」
車廂里死寂了兩秒。
隨後，陳峰倒吸了一口涼氣，猛地豎起大拇指：「臥槽……曉曉，你是這個！殺人誅心啊！」
前排的蘇起沒忍住，嘴角向上扯出一個明顯的弧度。
人間清醒。
這姑娘是個狠人，這招防患於未然、反向做空毒閨蜜的操作，簡直堪稱是教科書級別的。
相比上一單那個為了十二萬遷墳費逼走老實人的婷婷，眼下這位，才是真正把日子過明白的人。
後排的兩人聊開了，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即將到來的婚禮上。
「老婆，上回咱們看中的那個婚慶公司，套餐八萬八的那個，要不就定了吧？」
陳峰試探著問，「我把那輛老別克賣了，湊一湊差不多。」
「定什麼定！」
林曉一口回絕，「八萬八？他們怎麼不去搶！」
「幾束假花搭個台子，放兩首音樂就敢要一輛車的錢？」
「我已經打聽過了，找熟人弄個純內場的，自己買點氣球布置一下，三萬塊錢頂天了！」
「可是……那是咱們一輩子就一次的婚禮。」陳峰有些不甘心，他想把最好的給林曉。
「一輩子一次就得當冤大頭啊？」
林曉白了他一眼，開始精打細算，「咱們把這省下來的五萬多塊錢，拿去提前還點房貸不香嗎？一個月能少還好幾百利息呢！」
「還有啊，那個婚紗照。」
林曉繼續輸出，「三亞旅拍套餐一萬六，我不去了！」
「就在咱們京海市找個工作室，外景去江邊拍拍，幾千塊錢搞定。」
「蜜月咱們也不去什麼歐洲十日遊了，費錢又累，咱們去雲南，租個車自駕，住兩百塊錢的民宿，吃地道的米線，一樣開心。」
陳峰眼眶微紅，緊緊握住林曉的手。
「老婆，跟著我，讓你受委屈了。」
「委屈個屁。日子是咱倆過的，又不是演給別人看的。」
林曉靠在他肩膀上，打了個哈欠，「只要你以後工資卡按時上交，少抽點菸，少喝點酒，身體健康的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一路溫馨。
二十分鐘後，本田雅閣平穩地停在了陽光新城的小區門外。
「到了，代駕費六十五。」蘇起掛入P擋，拔出鑰匙。
陳峰利索地掃碼付款。「叮！微信收款，六十五元。」
「謝謝師傅啊，大半夜的辛苦了。」
陳峰扶著林曉下車，兩人互相依偎著走進了小區大門，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。
蘇起靠在車門上，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燃，吐出一口白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