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起動作麻利地把小電動摺疊好,塞進瑞虎8的後備箱。
後備箱裡還堆著兩箱純牛奶和一箱普通檔次的白酒。
拉開駕駛室的門坐進去,調好座椅,掛上D擋。
瑞虎8平穩地匯入車流。
車廂里有一股很明顯的沉默,壓抑得像是暴雨前的陰天。
「草!」
後排的男人猛地捶了一下大腿,終於憋不住了,打破了寂靜。
「劉剛,你發什麼神經!」
女人壓低聲音呵斥了一句,轉頭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蘇起,有些侷促。
「我發神經?」
劉剛冷笑一聲,聲音里滿是酒精催化下的不甘和憋屈,「陳敏,你摸著良心說,你爸媽今天給我一點好臉色了嗎?」
「我一年到頭在外面跑銷售,為了買這輛破車、為了湊房子那點首付,我頭都快熬禿了!大過年的,我提著東西上門,結果呢?」
劉剛喘著粗氣,眼睛通紅。
「你姐夫一帶那兩瓶飛天茅台和軟中華進門,你爸那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!」
「吃飯的時候,你姐夫坐主桌,你爸一口一個『小張啊,工作累不累』。」
「我呢?」
「我他媽被安排跟那幾個遠房表弟擠在角落裡,連個夾菜的空都沒有!」
「這還不算完,」
劉剛越說越激動,「吃完飯,你媽拉著你姐在沙發上嗑瓜子聊新買的貂皮大衣,我就跟個孫子一樣在廚房洗碗!」
「同樣是女婿,差距就這麼大嗎?!」
「老子也是人,老子也要臉!」
車廂里迴蕩著劉剛帶著幾分哭腔的怒吼。
蘇起雙手握著方向盤,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的紅綠燈。
陳敏沒說話。
她從兜里摸出一包紙巾,抽出一張,有些粗暴地擦了擦劉剛臉上的唾沫星子和眼淚。
「哭什麼哭,多大個人了,丟不丟人。」
陳敏語氣有些硬,但手上的動作還算輕。
等劉剛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,陳敏才深吸了一口氣,語氣平靜而殘忍。
「劉剛,你覺得不公平,心裡委屈,我理解。」
「但你得認清現實。」
「我姐夫,三十歲出頭,社保局的實權科長。你呢?三十歲,一個私人企業的區域銷售。」
陳敏靠在座椅背上,目光看著車窗外飛退的街景。
「咱們買這套房,首付差十萬。是我姐夫出面,找熟人走的低息貸款,省了多少利息你算過嗎?」
「上個月,我大伯心臟搭橋。全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跑了幾家醫院都排不上號。是我姐夫一個電話,直接找了第一醫院的副院長,連夜安排的病房和專家!」
「還有我媽那幫老姐妹,退休金辦理遇到卡殼的,不都是我姐夫打個招呼就順通無阻了?」
陳敏轉過頭,看著頹廢的丈夫。
「劉剛,我爸媽勢利眼,我承認。」
「但人都是趨利避害的。」
「我姐夫能解決家裡遇到的大事小情,能給全家帶來實打實的安全感。」
「人家受優待,難道不應該嗎?」
「你送的那兩箱奶,幾百塊錢的酒,在這些資源和人脈面前,一文不值。」
這番話說得極度理智,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色彩,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,精準地挑破了普通人那層脆弱的自尊心。
劉剛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。
但他憋了半天,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只能痛苦地捂住臉,像個被抽乾了力氣的皮球。
蘇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。
這就是底層婚姻的底色。
除了年輕時那點風花雪月的衝動,剩下的全是為了在這個冰冷社會裡活下去的柴米油鹽、資源互換和價值衡量。
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,只有暖風機呼呼作響。
二十分鐘後。
瑞虎8駛入盛世華庭小區的地下車庫。
「到了,代駕費三十八。」蘇起掛上P擋。
「掃過去了,謝謝師傅。」陳敏付了錢,推開車門。
劉剛踉蹌著下車。
他站在車旁,冷風一吹,酒勁似乎散了一些,又似乎更重了。
他看了一眼正在搬電動車的蘇起,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「師傅,」
劉剛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,「你也是個大老爺們。你說,咱們這輩子這麼拼,到底圖個啥?」
蘇起將電動車卡扣鎖死。
他站直身體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藍馬甲,看向這個被現實壓彎了腰的同齡人。
「圖個有朝一日,不用再問別人圖個啥。」
蘇起語氣平淡,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,「老哥,成年人的世界,只看籌碼,不看委屈。」
「覺得憋屈,就去賺更多的籌碼。」
說完,蘇起跨上電動車,擰動電門,在劉剛有些錯愕的目光中,消失在車庫的拐角。
「距離下次大獎進度:259/488。」
……
今天運氣不好,跑完了這一單,一直都沒有訂單。
蘇起隨便對付了一口晚飯。
又在街上逛游到了八點多,才接到下一單。
真是邪了門了。
「滴!新訂單。」
距離不遠,兩公里外的一家川渝火鍋店。
目的地:名門棋牌室。
車型:領克07 EM-P。
蘇起擰動電門。
幾分鐘後。
火鍋店門口,一輛嶄新的灰色領克07正打著雙閃。
車旁站著三男一女。
三個男的年紀都在二十七八歲左右,穿著隨意的羽絨服和衝鋒衣,一個個喝得臉色發紅,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牛油鍋底味混雜著白酒的醇氣。
唯獨那個女的,顯得格格不入。
她叫張曉琳,穿著一件緊身的淺色針織衫,底下配著一條黑色小皮裙和光腿神器。
妝容精緻,睫毛刷得根根分明,身上帶著淡淡的果酒味和香水味。
「尾號5561?」蘇起停下車問。
「這兒呢師傅!」
個子最高的那個平頭男,李峰把車鑰匙拋了過來。
蘇起接過鑰匙,動作麻利地收起摺疊電動車,塞進後備箱。
拉開駕駛室的門坐進去,準備發車。
這時候,車外四個人的座位分配出現了狀況。
「走走走,上車!後排擠擠!」
另外一個微胖的男生王哥拉開後門,大大咧咧地準備往裡鑽,「老趙,峰子,咱們接著聊剛那場比賽!」
張曉琳站在寒風裡,跺了跺腳。
她看了一眼李峰,又看了看正要往後排鑽的王哥和老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