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里安靜極了。
只有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。
「老趙,」
王霖雙手捂住臉,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上面要動你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要走人?」
趙超緩緩睜開眼睛。
他轉頭看著窗外的路燈,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,隨即恢復平靜。
「別往自己臉上貼金……」
趙超語氣冷淡,「我就是覺得你爛泥扶不上牆,看你不順眼。」
副駕的妻子這時候轉過頭,眼淚已經掉下來了。
「趙哥,你就別瞞他了。」
妻子聲音哽咽,「這兩個月,王霖在家裡天天罵你,說你卸磨殺驢。今天下午人事任命一下來,他在辦公室哭得像個傻子,回家就抽了自己兩個響頭。」
「他說他是個混蛋,連自己師父的局都看不懂。」
趙超看著前面抹眼淚的女人,又看了看旁邊捂著臉痛哭的王霖。
他嘆了口氣。
偽裝卸下,只剩下老一輩職場人的無奈。
「行了。大老爺們,哭個屁。」趙超伸手,重重拍了拍王霖的肩膀。
「公司高層換血,新太子爺上位,我這個前朝老臣擋了別人的道,被清洗是遲早的事!不走也是個死。」
趙超語氣很輕,卻透著股看透世事的滄桑。
「市場部油水多,業務重。我手底下的人,如果不早點切割,最後全得給我陪葬。」
「你業務能力最強,但性格太直,不知道藏鋒。」
趙超拍在王霖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。
「我要是不逼著你跟我掀桌子,你這輩子都背著『老趙死忠』的標籤。」
「張副總他們能放過你?」
「能讓你接這個總監?」
「老弟,這叫投名狀。」
「我被開除,那是定局。既然都要走,不如拿我,換你一個前程。」
王霖猛地抬起頭,一把抱住趙超的肩膀,嚎啕大哭。
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,在車後排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趙超沒有推開他,任由他的鼻涕眼淚蹭在自己的呢子大衣上。
他像拍兄弟一樣,拍著王霖的後背。
「坐上這個位置,以後就沒人給你當擋箭牌了。」
「自己長點心。下面的人要管,上面的人要防。」
「別再這麼實在,跟誰都別交全底,除了你老婆。」
「以後好好干,別他媽給我丟人。」
王霖死死咬著牙,用力點頭。
蘇起單手握著方向盤,目光看著前方的夜色。
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。
這大半夜的,連著跑了幾單。
看過了中年男人的悲憤,看過了底層夫妻的算計,看過了暴發戶的荒誕。
總算是碰到點屬於人類的真感情了。
職場如戰場,爾虞我詐是常態。
但在這片泥沼里,依然有人願意犧牲自己,給身後的人鋪出一條通天大道。
遇到這種貴人,是王霖這輩子的運氣。
這個世界,終究不全是烏煙瘴氣。
二十分鐘後。
寶馬530Li平穩地停在紫金苑小區門口的車位里。
「到了,代駕費四十八。」蘇起掛入P擋。
「掃過去了,師傅,謝謝啊。」王霖的妻子付了錢,眼眶還是紅的。
三人下車。
趙超站在車旁,整理了一下被王霖壓皺的呢子大衣。
「行了,你們回去吧。」趙超揮揮手。
「趙哥,咱們再找個地方,好好喝點。」王霖拽著他。
「滾蛋,老子要回家抱老婆睡覺。」
「明天就收拾東西去海南旅遊了,別煩我。」
趙超笑罵了一句,轉身朝小區大門走去。
背影有些佝僂,但走得很穩。
王霖牽著妻子的手,站在原地,衝著趙超的背影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久久沒有起身。
蘇起跨上小電動。
他看了一眼那個鞠躬的年輕總監,沒說話,擰動電門離開了這裡。
「距離下次大獎進度:262/488。」
……
冷風在老城區的街道上打著旋兒。
蘇起剛把上一單的思緒收攏,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屏幕在夜色中亮起。
「滴!新訂單。」
距離八百米,胖子海鮮酒樓。
目的地:鉑金時代商務KTV。
車型:大眾途昂。
蘇起擰動電門,摺疊小電動在鋪滿落葉的輔道上輕快地穿行。
幾分鐘後,胖子海鮮酒樓門口那明晃晃的霓虹招牌出現在視線里。
酒樓台階下的路肩上,停著一輛黑色的大眾途昂。
車頭前站著四個大概三十歲上下的男人。
四個人都穿著臃腫的深色羽絨服或大衣,手裡各自夾著根煙,火星在冷風中忽明忽暗。
他們正湊在一塊兒吞雲吐霧,時不時爆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笑罵聲。
「尾號3419?」蘇起停下車,目光掃過四人。
「對,師傅,這兒呢!」站在最左邊那個身材壯實的平頭男人應了一聲,順手把一把車鑰匙扔了過來。
蘇起單手接住鑰匙,動作熟練地摺疊小電動,拉開途昂寬大的後備箱塞了進去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,蘇起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。
大眾途昂作為一款中大型SUV,內部空間相當寬敞,內飾帶著一股濃烈的德系塑料感,實用但不精緻。
四個男人拉開車門,帶著一身濃烈的海鮮味和酒精味鑽進車廂。
那個壯實的平頭男是車主,一屁股坐進了副駕駛。
剩下的三個人擠進了後排。
坐在駕駛座正後方、也就是左側位置的,是個穿著黑大衣、頭髮有點亂的男人,看面相挺斯文。
但此刻低垂著頭,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。
蘇起按下點火鍵,途昂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。
掛入D擋,車身平穩地滑入車道。
副駕的車主從兜里掏出煙盒,抽出一根咬在嘴裡,沒點火。
他轉頭看了看後排,眉頭一皺。
「海子,你今個怎麼悶悶不樂的?」
車主忍不住開口了,「出什麼事了?」
後排中間那個穿著衝鋒衣的小哥也跟著湊了過去,用手肘捅了捅左側的男人:「是呀,大海,咋個事?一晚上拉拉個大長臉。」
右邊那個戴眼鏡的小哥探出半個身子,語氣有些不滿:「草,剛才在酒桌上就問你,你他媽半天蹦不出一個屁來……」
「飯也吃不香,酒也不提杯,你到底咋的了!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