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去報案那天,那個信託大廳里,好傢夥,全是老頭老太太,有的連速效救心丸都吃上了,坐地上直拍大腿。」
張姐猛吸了一口煙,滿臉的春風得意。
「我當時就戴著墨鏡坐在沙發上,喝著他們經理給倒的冰美式。幾個警察過來問我,損失多少,有沒有情緒過激。」
「我說,我好得很。」
「一個多億買一堆銅疙瘩。雖然這買賣虧了,但我仔細一想,這銅還挺貴的。」
張姐說完,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「這年頭,能拿一個億出來買教訓的人不多了。」
「我就當花了一個億看了一場大戲,值!」
「張姐牛逼!」
「還是張姐有魄力,這心態我們比不了。」
另外兩個大姐立刻奉上了廉價的彩虹屁,徹底在這場奇葩的炫富局裡甘拜下風。
蘇起把車窗又降下來一點,讓冷風更猛烈地灌進來。
他必須得清醒一點,不然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他好想問一句,都這麼有錢,怎麼還叫代駕?
難道是某種情趣?盲盒?
二十分鐘後。
黑色的雷克薩斯LM平穩地駛入夜闌國際俱樂部的地下專屬停車場。
這地方在京海市可是出了名的富婆快樂老家。
門禁極其嚴格,沒有幾百萬的會費根本進不來。
蘇起把車停在VIP車位上,掛上P擋,拉起手剎。
「到了,代駕費六十五。」蘇起熄火。
三個大姐收拾著手包,補了補口紅,準備下車。
張姐動作最快,推開車門下了車,走到駕駛室旁邊。
蘇起剛下車,還沒來得及去後備箱拿電動車。
張姐從香奈兒的手包里抽出一沓紅艷艷的百元大鈔,看厚度少說也有一兩千。
她直接往蘇起的馬甲口袋裡塞。
「小伙子,車開得不錯,挺穩的。」張姐目光在蘇起硬朗的下頜線上流連,笑得花枝亂顫。
「我們今晚訂了最大的包廂,聽說剛到了一批體育大學的學生。」
「都是些生瓜蛋子,沒意思。」
張姐壓低聲音,語氣曖昧,「我看你就挺好,成熟,身上有股勁兒……」
「要不把這馬甲脫了,跟姐進去喝兩杯?」
「一個月給你開個十萬八萬的,不比大冷天騎那個破電動車強?」
旁邊的王姐和李姐也下了車,在一旁笑嘻嘻地看戲。
顯然,這並不是她們第一次拿錢砸人。
在她們的認知里,這世界上就沒有拿錢買不到的男人。
蘇起站在原地。
他沒有躲開,任由張姐把那沓錢塞進自己的馬甲口袋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沓鈔票,又抬起頭看了看眼前這張充滿玻尿酸和傲慢的臉。
蘇起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堆假金磚。
他伸手把那沓錢從口袋裡抽出來。
動作很慢,很從容。
然後在張姐錯愕的目光中,蘇起把錢整整齊齊地疊好,塞回了張姐那件白狐大衣的口袋裡。
「錢留著吧,張姐。」蘇起聲音平淡,嘴角卻上揚。
「留著多買點銅……」
說完,蘇起越過呆立當場的張姐,徑直走到後備箱。
拎出摺疊電動車,動作利索地展開,鎖扣,跨了上去。
「有病吧你!」
張姐這才反應過來,臉漲成了豬肝色,指著蘇起的背影破口大罵,「一個臭跑代駕的,裝什麼裝啊!」
蘇起根本沒理她。
電門一擰,小車在地下車庫的燈光下拉出一道瘦長的影子,消失在拐角。
「距離下次大獎進度:261/488。」
……
蘇起離開夜闌國際俱樂部地下車庫,騎著小電動在輔道上穿行。
手機屏幕亮起。「滴!新訂單。」
距離一點五公里,老城區的一家碳烤羊腿店。
目的地:紫金苑小區。
車型:寶馬530Li。
十分鐘後。
烤羊腿店門口油煙繚繞。
一輛白色的寶馬5系停在路邊。
車旁站著三個人。
一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,大概四十多歲,身材微胖,髮際線後退。
他手裡夾著根煙,神色疲憊但透著股輕鬆。
旁邊站著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,穿著西裝,沒打領帶,眼眶通紅,正死死抓著中年男人的胳膊。
年輕人的妻子站在一旁,手裡拎著中年男人的公文包,眼圈也有些泛紅。
「尾號8820?」蘇起停下電動車問。
「這兒,師傅!麻煩了。」中年男人把菸頭踩滅,扔過來車鑰匙。
蘇起收車,塞進後備箱。
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。
年輕人的妻子坐進副駕駛。
中年男人和年輕人坐進後排。
蘇起掛擋,車輛起步。
車廂里有一股很濃的酒精味,但沒人發酒瘋,氣氛反而異常壓抑。
這種壓抑持續了五分鐘。
「趙總,」後排的年輕人王霖先開了口,聲音沙啞,帶著明顯的鼻音。
「叫什麼趙總!」
中年男人趙超閉著眼睛,靠在真皮座椅上,「紅頭文件下午就發了,王總,以後市場部你就是一把手了,說話得有氣勢點。」
聽到「王總」兩個字,王霖的肩膀猛地一抽搐。
他猛地轉過頭,死死盯著趙超。
「趙超,你他媽是不是覺得你很偉大?」王霖突然爆了粗口,聲音里全是不甘和委屈。
前排的蘇起挑了挑眉,沒吱聲。
趙超沒睜眼,語氣平淡:「喝多了就閉嘴,別在你老婆面前丟人。」
「我沒喝多!」
王霖喘著粗氣,「兩個月前,你因為一個小數點,在周會上指著我鼻子罵了半個小時!」
「你扣了我三個月績效,逼著我當著全公司高管的面跟你掀桌子!」
「我罵你過河拆橋,你讓我滾去邊緣的第二大組。全公司都知道,我王霖跟你趙超決裂了,勢不兩立!」
王霖越說聲音越大,說到最後,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。
「我跟了你整整八年啊!我結婚的婚車是你找的,我媽做手術的床位是你托關係聯繫的。」
「你怎麼會因為一個標點符號把我往死里逼?」
「今天上午,張副總找我談話了。」
王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「他第一句話就是,『老趙這人獨斷專行,你跟他鬧掰是明智的。現在他被公司辭退了,市場部總監的位置空出來,你業務熟,又跟他劃清了界限,這位置你來坐最穩妥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