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河灣小區門外。
蘇起跨上小電動,捏住剎車,擰動電門。
細小的電流聲響起,車子滑入非機動車道。
五點一刻。
路上的車流開始密集,京海市迎來了晚高峰。
蘇起騎著車,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閒逛。
得研究晚飯吃點什麼了。
騎過一個街口。
左側一排商鋪里,亮著一個紅底黃字的油膩招牌:「安徽正宗板面」。
蘇起捏下剎車,車輪停在道牙子上。
掀開厚重的塑料門帘。
屋裡熱氣騰騰,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牛油混合著辣椒的香氣。
「老闆,大份,細面,微辣,加豆乾,雞肚,海帶!」蘇起走到點餐檯,語速極快。
「好嘞,16!」老闆繫著油膩的圍裙,頭也不抬,手裡抓著一把麵條往沸騰的大鐵鍋里一丟。
蘇起掃碼付款。
他在靠牆的位置找了個塑料凳坐下。
抽出桌上的廉價紙巾,把面前的油膩桌面擦了擦。
不到五分鐘,一碗熱氣騰騰的板面端了上來。
紅油湯底,面上鋪著切片的鹵干、脆彈的雞肚和煮得軟爛的海帶絲。
蘇起掰開一次性筷子,埋頭大口吃了起來。
大半碗面下肚,蘇起額頭冒出一層細汗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熱湯,抽出紙巾擦了擦嘴。
推門,上車。
繼續接單。
……
夜色漸深。
九點一刻。
蘇起騎著小電動,剛送完一位喝得爛醉的客戶回家。
他點開手機屏幕,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。
「距離下次大獎進度:275/488。」
這段時間,蘇起零零碎碎地跑了四單。
進度條正穩步向前推進。
「叮!新訂單。」
「距離1.2公里,二胖燒烤城。目的地:錦江之星快捷酒店。」
「車型:比亞迪宋Pro。」
蘇起調轉車頭,小電動在路燈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
幾分鐘後,二胖燒烤城門口。
一輛灰色的比亞迪宋Pro停在路肩上。
車旁站著一個中年男人。
四十歲上下,穿著件發皺的灰藍色夾克。
他個子不高,微微發福,頭頂的頭髮已經有些稀疏。
那是被生活和業績指標磨平了稜角的標誌。
他靠在車門上,手裡夾著半根煙,滿身酒氣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。
「尾號8832?」蘇起停下車。
「對對對,師傅,麻煩了。」男人趕緊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,從兜里掏出車鑰匙遞過來。
語氣很客氣,帶著打工人的慣性討好。
蘇起把摺疊車放進後備箱,拉開主駕車門。
男人坐在副駕駛,繫上安全帶。
掛擋,起步。
車廂里開著暖風,男人的酒氣瞬間散開了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蘇起,憋了一晚上的情緒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口。
「師傅,今天我是真高興。」男人突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蘇起看著前方的紅綠燈:「有喜事?」
「簽了個……」
男人猛地一拍大腿,「七百萬的大單子!」
「我今天陪那幾個客戶,從下午三點一直喝到現在。轉了三個場子,吐了兩次。最後這合同,終於是落筆了!」
男人的臉因為酒精和激動泛著紅光。
他是一個重型機械公司的銷售。
「恭喜。」蘇起語氣平淡。
「師傅,你不懂這一行的苦。」
男人絮絮叨叨地說著,「我去年拿了全公司的年度銷冠。底薪加提成,掙了不少。年初開大會,大老闆親自點了我的名,說今年準備提我進管理層,當區域總監。」
「只要當了總監,不用天天出去賠笑臉喝酒,待遇還能翻倍。」
男人的眼睛裡閃著光。
蘇起點點頭,沒插話。
「不過……」男人話鋒突然一轉,頓了兩秒,嘆了口氣。
他沒繼續往下說。
轉而聊起了別的。
「師傅,我兒子今年七歲了,剛上小學。」
男人的語氣變得柔和,「平時工作太忙,我根本沒空陪他。我老婆也跟著我吃了不少苦。」
「這筆七百萬的單子下來,提成加上獎金,能有三萬多塊錢。」
男人靠在座椅背上,憧憬著:「等這筆錢發下來,我打算跟公司請五天年假。帶著老婆孩子,去三亞好好玩幾天!聽說那邊這個時候剛好下海。」
「挺好的計劃。」蘇起打了一把方向盤。
就在這時,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屏幕亮起。
來電顯示:「徐軍(副總)」。
男人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,坐直身體,拿起手機按了接聽鍵,順手點開了免提。
「喂,徐總。」男人的聲音立刻降了八度,帶著習慣性的恭敬。
「老陳啊,在哪呢?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、高高在上的男聲。
「剛送完客戶,在回酒店的路上。徐總有什麼指示?」
「聽說今天那單簽下來了?」徐軍問。
「簽了,七百萬,剛敲定。」老陳笑了笑,語氣里透著驕傲。
「行,辛苦了。」
徐軍頓了一下,語氣變得漫不經心,「那個……合同明天拿回公司過審。不過,主簽人那欄,你讓一下,寫小徐的名字。」
車廂里瞬間死寂。
只有比亞迪的電機發出極低的蜂鳴聲。
老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,他握著手機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小徐,是徐軍的親侄子。
去年剛進公司。
什麼都不懂,全靠徐軍這個副總在背後硬塞業績。
「徐總……」
老陳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這單子是我跟了三個月,喝得胃出血才拿下來的。主簽人寫小徐,那這三萬多的業績獎金,不就成他的了?」
「老陳,你格局小了。」
徐軍在電話里輕笑一聲,語氣施捨,「你的提成,我個人作主,從部門經費里給你補個一萬塊。」
「你畢竟是去年的銷冠,要懂得提攜新人嘛。等年中公司考察管理層名額的時候,我會替你說話的。」
又是畫餅。
又是明搶。
老陳的眼睛瞬間紅了。
他想起了去年。
自己為了討好這個副總,已經硬生生把兩個穩拿的大單讓給了小徐。
媽的!
忍不了了!
「徐軍。」老陳的聲音低沉得可怕。
電話那頭愣了一下:「你叫我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