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尾號3172？」蘇起停好小電動，隨口核對。
「對，師傅。」男人點點頭，把車鑰匙遞過來，「麻煩了。」
蘇起利索地摺疊小車，塞進寬敞的後備箱。
他拉開主駕車門。
與此同時，男人拉開後排右側的車門，對女人說了一句：「你先上。」
女人沒說話，低頭鑽進車裡，直接坐到了最左邊，緊緊貼著車門。
男人隨後上車，坐在右邊。
寬大的後排空間，兩人中間硬生生空出了一個多人的位置。
蘇起系好安全帶，掛擋起步。
「師傅。」男人的聲音從後排傳來，帶著點酒後的微醺，「先送我媳婦……不是，先送她回去。」
口誤的稱呼讓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秒。
男人假裝沒在意，轉頭問女人：「你現在住哪？」
女人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霓虹燈，聲音很輕，帶著點冷淡：「還是老地方，錦繡苑。」
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，目光平視前方。
這是離婚了？
普拉多平穩地匯入主路。
車廂里極其安靜，只有大排量發動機發出的低沉嗡鳴聲。
足足過了五分鐘。
男人似乎憋不住了，乾咳了一聲，打破沉默：「最近……挺好的？」
「就那樣。」
女人語氣不咸不淡，「你呢？聽說你那建材生意這幾年不好做。」
「瞎混唄，餓不死。」
男人嘆了口氣，「今天老張攢的局，我都不知道你也去，五年沒見了啊。」
「你要是提前知道我去，估計就不去了吧？」女人冷笑了一聲。
男人眉頭一皺，聲音拔高了兩度：「你這話說的，好像我有什麼不敢見你的似得！」
「當初離婚，我又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」
「還不是你那脾氣，太軸，說兩句就甩臉子，日子根本過不下去！」
得，點火了。
蘇起在心裡默默搖了搖頭。
女人猛地轉過頭，死死盯著男人：「我軸？王強，你摸著良心說話！」
「那時候你天天半夜喝得爛醉回家，吐得滿地都是，是誰跪在地上給你擦的？」
「我稍微抱怨兩句，你就嫌我煩。」
「家裡什麼事你管過？」
「你連你女兒上幾年級你都不知道！」
男人脖子也粗了：「我那是在外面應酬！」
「不拼命喝酒，哪來的錢交房貸？哪來的錢給你買包？」
「你以為我願意喝？」
「我不就是忘了結婚紀念日嗎，你至於把我的行李全扔到走廊上讓人看笑話？」
「那是忘了紀念日的事嗎？那是你根本沒把這個家放在心上！」
兩人在后座你一句我一句，火藥味十足。
吵的內容全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。
離婚五年了，那些細枝末節的矛盾，兩人竟然記得清清楚楚。
蘇起專心開車，速度控制得極穩。
這種時候，代駕就是一個純粹的透明人，只管開自己的車，連呼吸都得多餘。
兩人吵了十多分鐘。
聲音漸漸小了下去。
誰也沒能說服誰，但那股橫在兩人中間長達五年的怨氣，卻像是隨著這場爭吵被宣洩出去了大半。
男人深吸了一口氣，雙手用力搓了搓臉。
「行了。」
男人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，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，「當年……確實是我脾氣不好。只顧著賺錢，沒顧及你的感受。」
「我給你道個歉，對不起！」
女人原本還像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蝟，聽到這句「對不起」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她偏過頭，重新看向窗外。
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飛速掠過。
「我也有不對。」女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，「我那時候壓力也大，不該那麼衝動跟你較勁的……」
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但這沉默和剛上車時的生疏截然不同，空氣里少了冰冷，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扯。
過了一會兒。
後排傳來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音。
男人挪了挪屁股，悄無聲息地往左邊靠了半個身位，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「找什麼？」
女人吸了吸鼻子，「碰不到合適的。年紀大了，也懶得去重新認識一個人，嫌麻煩。」
「我也沒找。」男人趕緊接話，語氣明顯輕快了些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女人的側臉，聲音變得極其柔和：「這五年，我一個人住。」
「有時候晚上應酬完回去，家裡黑燈瞎火的，連口熱水都沒有，冷清得要命。」
女人沒出聲，但微微低下了頭。
「我就經常想起以前。」
男人繼續說道，「想起咱們倆剛結婚那會兒。」
「租那個四十平的小破屋，大冬天的我騎個破電動車去接你下班。」
「風大，你就在後面死死抱著我，手從後面伸進我的大衣兜里……」
女人轉過頭，看著他：「那你後來有錢了，怎麼就不願意去接我了？」
男人苦笑了一聲：「人一有錢，就飄了！真覺得以前自己挺混蛋的，要是能重來……」
他伸出手。
在真皮座椅的邊緣，試探性地抓住了女人的手。
女人身體微微一僵，但沒有掙脫。
由著他握著。
蘇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。
普拉多的後排雖然寬敞，兩人之間還有半個身位的距離，但也擋不住這直線上升的曖昧溫度。
成年人的感情拉扯，很多時候就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。
一旦捅破，就是乾柴烈火。
車子快要駛入通往錦繡苑的高架橋了。
男人清了清嗓子，聲音裡帶著點壓抑的急迫：「那個……太晚了，回錦繡苑還得半個多小時。你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吧？」
女人低著頭，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要不……」男人咽了口唾沫，「今晚去我家？離這近。再過兩個紅綠燈就是。」
女人沒做聲。
沒有拒絕，就是同意。
男人眼睛猛地一亮。
他立刻直起身，衝著前排喊道：「師傅！前面路口掉頭！不回錦繡苑了，改道，直接去水岸星城！」
這語氣，急迫得像生怕蘇起一腳油門開過了那個路口。
「好嘞。」蘇起面無表情地打了一把方向盤，車子在左轉車道穩穩地完成了一個掉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