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怎麼弄的?報警沒?」老唐問。
「報警?」
眼鏡男笑了,笑得有些意味深長,「報什麼警?老頭子護得跟什麼似的,警察來了也只是調解。」
「再說了,咱們缺那個錢嗎?」
老唐一愣:「那你就看著老頭子被當豬宰?」
眼鏡男搖了搖頭,嘴角露出一抹商人的精明:「我這也是沒辦法。」
「我爸早年喪偶,我平時要在幾個城市飛來飛去,一年也見不到他兩面。」
「保姆換了七八個,他都嫌人家不走心,全給辭退了。」
「那天,我特意推了個會,回了趟家。剛好碰上那個小芳在那給我爸洗腳。」
眼鏡男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。
蘇起也不由得豎起了耳朵。
「我把那女的單獨叫到院子裡。」
眼鏡男彈了彈手指,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筆幾十塊錢的買賣,「我遞給她一張名片。」
「我跟她說,妹妹,你幹這行,天天忽悠老年人,說到底就是個騙子。」
「我呢,不壞你財路,但也得告訴你……」
「這行干不長久,遲早要進去蹲著。」
老唐聽得入神:「然後呢?」
「你聽我接著說。」
眼鏡男輕笑一聲,「我看你也挺有耐心的,哄老頭也確實有一套。這樣吧,你在這個公司一個月能賺多少錢?底薪加提成,撐死一兩萬吧?」
「我出錢,雇你。」
「你的工作不用賣那些亂七八糟的,不用騙人。」
「每天早上九點來我家,陪我爸嘮嗑、種花、遛鳥,下午五點下班。」
眼鏡男豎起兩根手指:「你之前賺多少,我給你開雙倍工資。年終還能給你發獎金。交五險一金,簽正規勞動合同。」
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見多識廣的老唐都瞪大了眼睛,半天沒回過神來。
蘇起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頓,差點沒踩錯油門。
臥槽。
蘇起在心裡發出一聲極其真誠的國罵。
這他媽也行?
用資本打敗騙子?
這就是高端玩家的解題思路嗎?
「她……答應了?」老唐咽了口唾沫,不可置信地問。
「她能不答應嗎?」
眼鏡男冷笑一聲,語氣里透著絕對的掌控力,「做騙子擔驚受怕,還得每天看人臉色、背業績指標。」
「我給她一份穩定、合法、高薪的私人護工工作,她但凡腦子沒進水,就知道怎麼選。」
眼鏡男攤了攤手:「現在,她每天準時打卡上班,再也不給我爸推銷那些破爛了。老頭子依然很高興,覺得自己的『乾女兒』孝順。」
「我也放心了,每個月花個兩萬多,買個私人訂製的頂級陪伴,這筆帳,划算得很。」
老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。
足足過了半分鐘,老唐猛地一拍大腿,爆發出一陣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老劉,真他娘的有你的!」
老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「絕了!你這招真是絕了!用鈔能力打敗魔法是吧?」
「好使就行。」
眼鏡男跟著笑,「這些賣保健品的,說白了也是出來討生活的。既然是為了求財,誰給的錢多,給的錢乾淨,他們就給誰干。」
老唐深吸了一口氣,認真地點了點頭:「你這辦法好。明天我就去找那個小李。這小子能屈能伸,連下水道都能掏,伺候人這方面絕對是個好苗子。」
「我也給他翻倍工資,把他給收編了!」
兩人的笑聲在車廂里迴蕩。
這笑聲里,透著點荒誕,透著點豁達,也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心酸。
蘇起慢慢減速,車子拐入一條幽靜的林蔭道,前方就是君悅私人會所的大門。
蘇起在心裡默嘆。
很多時候,人們總以為那些老年人是被忽悠瘸了,腦子不清醒。
實際上呢?
活到七老八十,什麼風浪沒見過,什麼人精沒碰過?
他們真的不知道那是假貨嗎?
真的不知道那些人是為了他們的退休金嗎?
老人們心裡門兒清。
但他們依然願意掏錢。
因為在那空蕩蕩的、幾個月都等不到兒女回來吃一頓飯的大房子裡,只有那些為了錢的銷售,願意坐下來聽他們把幾十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講完。
只有那些騙子,願意蹲下來,一點一點地幫他們剪腳指甲。
老人們買的從來不是吸氫機,也不是蟲草。
他們買的,是陪伴。
這才是最可悲的現實。
「吱——」
雷克薩斯穩穩地停在會所大門外的紅毯前。
門童快步跑過來,恭敬地拉開後排車門。
「兩位老闆,目的地到了。」蘇起掛上P擋,拉起手剎,語氣平靜。
「謝了兄弟,車開得不錯。」老唐從西褲口袋裡掏出手機,掃了車窗上的付款碼,「叮」地一聲,除了車費,還額外多轉了三百塊的小費。
「不客氣。」蘇起微微點頭。
兩人下了車,門童接過鑰匙去泊車。
老唐和眼鏡男並肩走進金碧輝煌的會所大門,背影看起來依舊是那般風光無限,只是剛才在車上聊起父母時的那絲落寞,被他們重新掩藏在了筆挺的西裝之下。
蘇起跨上自己的摺疊小電動。
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從兜里摸出一根利群陽光,點燃。
深吸了一口,青色的煙霧在冬夜的冷空氣中迅速消散。
「距離下次大獎進度:278/488。」
……
晚上八點半。
蘇起穿著藍色代駕馬甲,騎著摺疊小電動,行駛在京海市的街頭。
初春的晚風依然夾雜著寒意,但街邊的煙火氣卻極其濃郁。
「新訂單。」
「距離1.5公里,重慶老火鍋。目的地:水岸星城。」
「車型:豐田普拉多。」
蘇起調轉車頭,小電動在車流中穿插。
十分鐘後。
火鍋店門口,一輛白色的豐田普拉多停在路肩上。
車旁站著一男一女。
看起來都在三十五六歲上下。
男人微胖,留著板寸,穿著一件深色夾克。
女人身材保養得不錯,裹著一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,手裡攥著個包。
兩人都喝了酒,臉頰泛紅。
但站的位置很講究,中間隔著足足一米遠,透著股刻意的生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