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排,鍾離鴻突然開口打破了安靜:「丫頭,今天去了別院,規矩點。」
「多看,多聽,少說話。」
小野摳著西裝的扣子,撇了撇嘴:「知道啦。爸,這到底是個什麼會啊?神神秘秘的,非要拉我和蘇起來。」
要不是能跟蘇起一塊出門,打死她都不來這種死氣沉沉的局。
蘇起靠在椅背上,目光看著前風擋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「你小時候,我帶你去拜訪過一位關先生,還記得嗎?」鍾離鴻聲音低沉,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與追憶。
「關先生?」
小野歪著腦袋想了半天,果斷搖頭,「忘了。」
鍾離鴻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:「你那時候太小。這位關先生,是咱們鍾離家的大恩人。」
「沒有他當年的提點和扶持,咱們家根本走不到今天這個高度。」
「整個華國,受他恩惠的頂尖家族,遠不止我們一家。」
他嘆了口氣,目光轉向窗外:「這次是個私人性質的聚會。主要是關先生的隱退儀式,也算是一眾老朋友的最後一次聚首。」
「能去這趟,是你的福分。」
小野打了個哈欠,興致缺缺:「哦,這樣啊。」
副駕上的蘇起微微垂下眼帘。
隱退儀式?
說白了,就是隱士集團的新老權柄交接,順便在這個會上選出下一任替他這個「太上皇」幹活的執行董事。
老丈人以為是去送別老領導,卻不知道,接手整個隱士集團的新老闆,此刻就坐在他家車裡的副駕上蹭順風車。
這該死的錯位感。
一小時後。
賓利慕尚駛入京海郊區的一處連綿青山腳下。
這裡在地圖上沒有標記,也沒有顯眼招牌,只是一座占地極廣、高牆環繞的中式園林別院。
車子在主院的朱紅大門前停穩。
立刻有兩名穿著黑色對襟制服的安保人員上前。
一人替李書福開門接過車鑰匙,另一人拉開後排車門。
一行人下車。
台階上,一位穿著月白色旗袍、氣質溫婉的接待女迎了上來,雙手交疊於腹部,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「鍾離先生,鍾離小姐,這邊請。」
鍾離鴻整理了一下唐裝的袖口,神色前所未有的肅穆,邁步往裡走。
小野無所謂地跟在他身邊。
蘇起則落後半個身位,眼神平靜地打量著四周的布局。
剛踏入前廳的門檻。
側面的青石板迴廊里,突然傳來一陣極具節奏感的高跟鞋聲。
沈慕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側門先進來了。
她依舊捧著平板,目不斜視,快步越過走在最前面的接待女和鍾離鴻,徑直停在了蘇起面前。
她微微躬身,嗓音清冷,字正腔圓:「蘇董,關先生有請。他在後院等您。」
大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。
旗袍女眼帘微垂,雙手依然交疊,仿佛什麼都沒聽見。
小野愣住了。
她看看沈慕青,又看看蘇起,一臉茫然地嘀咕:「嗯?沈秘書為什麼會跟來?」
而走在前面的鐘離鴻,猛地僵在了原地。
他豁然轉身,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,瞬間布滿了極度的震驚。
瞳孔劇烈收縮,目光在沈慕青和蘇起之間瘋狂掃視。
作為隱士集團的資深成員,他怎麼可能不認識沈慕青?
這是新上任的首席秘書!
剛才沈慕青叫蘇起什麼?
蘇董?!
而且是在關先生的隱退儀式上,單獨請他去後院!
鍾離鴻的腦子裡「嗡」地一聲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串聯。
是他?
蘇起?
關先生的接班人?
鍾離鴻眼底的震驚迅速沉澱。
幾秒鐘的功夫,這位商海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,看蘇起的目光已經變得肅穆,當然還有釋然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沖蘇起鄭重地點了點頭:「你去吧,別讓關先生久等。」
蘇起沒有解釋,更沒有半點侷促。
他點了一下頭:「好的,鍾離叔叔,我去去就回。你們先進去喝茶。」
丟下一頭霧水的小野,蘇起跟著沈慕青,沿著迴廊向別院深處走去。
穿過兩道月亮門,假山掩映間,一片開闊的人工湖出現在眼前。
微風吹過,湖面盪起細碎的漣漪。
湖心有一座六角涼亭。
亭子裡燒著紅泥小火爐,水汽氤氳。
一個兩鬢斑白、穿著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凳上,悠閒地撥弄著炭火。
在他對面,還坐著一個只露出側臉的曼妙女子,正提壺烹茶。
沈慕青在長廊盡頭停下腳步:「蘇董,關先生在亭子裡等您。」
「好!」
蘇起踩著木質棧道,一步步走向涼亭。
六角涼亭內,水汽氤氳。
蘇起踩著木質棧道走入亭中。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正咕嘟嘟冒著熱氣。
隨著他的靠近,亭子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。
兩人對視。
蘇起微微眯起眼。
眼前這位關先生,穿著粗布衣衫,腳踩一雙老燕京布鞋,容貌極其普通,扔進胡同里就是個典型的遛鳥大爺。
沒有影視劇里那種不怒自威的霸氣,只有一種歷經歲月淘洗後的平和。
關先生同樣在打量他,目光在蘇起那身挺括的手工西裝上停頓了一秒,輕笑開口:「蘇起?」
「是我。」
蘇起微微點頭,語氣不卑不亢,「關先生,您好。」
「別客氣,坐。」關先生揮了揮手,示意旁邊那位一直在烹茶的曼妙女子退下。
女子低眉順眼地起身,踩著無聲的碎步離開涼亭。
關先生提著銅壺,洗杯,斟茶,動作行雲流水,隨後舉了舉手裡的粗陶茶盞:「明前龍井,嘗一嘗?」
「好的。」蘇起拉開石凳,穩穩坐下。
關先生將煮好的茶推到蘇起面前,自己則端起杯子,自顧自地吹了吹浮葉,抿了一口。
茶香入喉,回甘悠長。
蘇起放下茶杯,沒有彎彎繞繞,直接開門見山:「關先生,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問。」關先生放下茶盞。
「您也是宿主吧?」蘇起目光直視對方的眼睛。
亭子裡的空氣安靜了半秒。
「嗯。上一任。」
關先生沒有絲毫錯愕,甚至沒繞半點彎子,嘴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,「我們都是受益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