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事情過去四十多年了。」
兒媳婦目光銳利,「當年條件那麼亂,她也很快就嫁了人。」
「您仔細想想,您怎麼能百分之百確定,那個孩子就一定是您的骨肉?」
老頭愣住了,臉色瞬間漲紅:「你胡說什麼!她當時親口跟我說的!我們倆那段時間天天在一塊,還能有假!」
兒媳婦冷笑不語。
她悄悄伸出手,在張碩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。
張碩吃痛。
兒媳婦湊到張碩耳邊,壓低聲音,但咬字極重:「親子鑑定。」
這四個字一出。
張碩渾身一個激靈。
他瞬間回過神來。
對啊!
憑什麼她說什麼就是什麼!
張碩坐直了身體。
「爸,這事不能糊塗!」張碩語氣極其強硬,「這麼大的事,不能憑她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句話就認了。」
「要我認這個大哥可以。」
「要房子加名、給彩禮,也可以。」
「但前提只有一個。」
張碩盯著老頭的眼睛:「讓他去跟您做個親子鑑定。」
老頭急了,雙手亂擺:「這怎麼行!這絕對不行!」
「為什麼不行?」
「這是作賤人!是對她人格的侮辱!」
老頭急得滿頭大汗,「我要是提這個要求,她會恨死我的!」
「那是她的事!」
張碩冷聲開口,「如果不做親子鑑定,這婚您結不了。」
「房子加名,也是沒門!還有……那十八萬八,我更是一分錢不會出。」
老頭僵住了。
他看著兒子決絕的臉,又看了看旁邊滿臉冷笑的兒媳婦。
他知道,兒子這次是動真格的了。
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。
老頭的肩膀徹底塌了下去。
所有的深情、愧疚、衝動,在這張要求「親子鑑定」的底牌面前,被擊得粉碎。
足足過了五分鐘。
老頭無力地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「好。」
老頭聲音微弱,「我……我去跟她說,讓他跟我去做鑑定。」
張碩和媳婦對視一眼。
兩人同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兒媳婦眼底閃過一絲嘲諷。
她太了解人性了。
四十多年前的糊塗帳,那個老太太要真敢讓兒子去做親子鑑定,她今天就不敢獅子大開口提那麼多離譜的條件。
這事,大概率到此為止了。
前方路口。
大眾ID.3拐進了一個有些年代感的小區大門。
車子穩穩停在六棟樓下。
蘇起掛入P擋,拉起電子手剎。
「老闆,到了。」蘇起解開安全帶。
張碩掏出手機付了代駕費。
三人推開車門下了車。
老頭步履蹣跚地走在前面,背影看著佝僂了許多。
張碩和媳婦跟在後面,低聲交談著什麼。
蘇起沒在關注他們。
夜風吹過。
蘇起從兜里摸出一根陽光利群,咬在嘴裡。點燃。
深吸了一口。
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路燈下散開。
鹿城這一夜,他算是把「初戀」這個詞見識透了。
前半夜,是年輕女人用「初戀的孩子」套牢三個有錢的大冤種。
後半夜,是老太太用「初戀的孩子」試圖榨乾一個愧疚了半輩子的老頭。
這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。
不管什麼年紀,只要沾上「初戀」這兩個字,腦幹往往就容易缺失。
蘇起笑了笑。
將菸頭掐滅,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……
蘇起把手裡滅掉的菸蒂彈進街角的垃圾桶,拿出手機。
他掃了一台路邊的共享電動車,戴上頭盔,擰動電門。
電動車沒騎出去五百米。
「叮——新訂單。」
「距離:300米,林苑私房菜。目的地:亞龍灣萬豪酒店。」
「車型:豐田埃爾法。」
蘇起掉了個頭,拐進旁邊的一條靜謐輔道。
停好電動車,蘇起朝私房菜館門口走去。
門口的路燈下,停著那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。
車旁站著四個人,兩男兩女。
一看就是兩對夫妻。
一對年輕些,二十七八歲的樣子。
男的穿著修身的休閒西裝,女的穿著一條真絲吊帶裙,身材姣好。
另一對大概三十五歲上下。
男的挺著個啤酒肚,戴著金絲眼鏡,一身定製的商務休閒裝;
女的穿著酒紅色的包臀連衣長裙,波浪捲髮披在肩上,妝容精緻,渾身散發著成熟女人的風韻。
四個人身上都帶著酒氣,臉色微紅,正湊在一起低聲說笑。
「尾號0229?」蘇起走上前。
四個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。
成熟女人的目光在蘇起那張輪廓分明、透著幾分冷峻的臉上轉了一圈,又掃過他挺拔的身材。
女人眼睛一亮:「小哥,長得挺帥啊!」
蘇起含笑點頭,沒接茬:「老闆們,車鑰匙在誰那?」
啤酒肚男人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遞給蘇起。
拉開車門,四人陸陸續續上車。
兩對夫妻的落座很有意思。
年輕夫妻坐在最後排,成熟夫妻坐在中間的航空座椅上。
蘇起坐進駕駛座,調整好後視鏡,繫上安全帶。
掛入D擋,埃爾法平穩起步,駛向濱海大道。
車廂里開了暗黃色的氛圍燈。
剛上路時,四個人的聊天還算正常。
「老周,今天這頓私房菜吃得過癮,那道清蒸東星斑絕了。」年輕男人靠在椅背上說話。
「小陳你喜歡就行。」
啤酒肚老周笑了笑,「你們小兩口平時在京海工作那麼忙,這次來鹿城就多待幾天,好好放鬆放鬆。」
「遊艇我明天就讓人安排。」
「謝謝周哥。」年輕女人聲音嬌滴滴的。
接著,兩個女人開始交流買包和美容的經驗,兩個男人則聊著最近股市的行情和幾個工程項目的回款。
路程開出大概五公里,進入了一段燈光相對昏暗的沿海公路。
啤酒肚老周突然解開安全帶。
「小陳,我喝了酒有點暈車,坐中間晃得慌。我跟你換個位置,我去後排靠一會。」老周轉頭對後排說道。
「行啊,周哥你來坐這。」小陳立刻解開安全帶,從兩張航空座椅中間的過道鑽到了前面。
老周順勢擠到了後排,坐在了年輕女人的身邊。
車廂里的氣氛,從這一刻開始,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