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將近九點。
老城區沿江西路。
街邊大大小小的燒烤攤支起了場子,孜然和羊肉的混合香氣在空氣中瀰漫。
「叮!新訂單!」
「起點:兄弟串道。終點:水岸名邸。車型:林肯航海家。」
距離極近。
兩分鐘後,蘇起騎著摺疊小電動,停在了「兄弟串道」那塊油膩的招牌下。
街沿的車位很緊湊。
一輛銀灰色的林肯航海家斜停在車位里,還沒等蘇起靠近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林肯車的左側,橫七豎八地懟著兩輛車,一輛老款速騰,一輛本田思域。
兩台車跟商量好似的,將林肯航海家死死堵在了裡面。
別說開出來,車門都拉不開一半。
車主還沒出來。
蘇起把小電動支在路邊,掏出手機,點開訂單。
「喂,您好,我是您叫的代駕。」蘇起聲音平穩。
「嗯,你到了?」電話那頭的聲音渾厚,帶著點北方口音。
「到了,在您車旁邊。」
「行,辛苦兄弟等一下,我倆馬上出來!」車主大哥態度客氣。
掛斷電話,蘇起看著那輛擋路的思域。
既然接了單,早開早完事。
他上前兩步,貼著擋風玻璃,借著路燈看清了下面留的一串挪車號碼。
撥號。
嘟了三聲。
「喂!」電話通了。
「您好,麻煩挪下車,你擋住別的車了。」蘇起語氣平淡。
「我不需要!大晚上的搞推銷,你們這幫臭傻x銷售,這麼晚還不下班嗎?」
電話那邊傳來極不耐煩的罵罵咧咧聲,舌頭有點大,顯然是喝高了。
「嘟嘟嘟……」
直接掛斷。
蘇起拿下手機,看著黑掉的屏幕,眼神一沉。
他把煙盒塞回兜里,重新按下重播鍵。
嘟嘟。
對面再次接通,聲音暴躁了十倍:「不是,你特麼是不是有病啊!老子說了不需要!」
「你車擋住我車了,馬上滾過來挪車。」蘇起沒了剛才的客氣,聲音冷得像冰渣。
「哦……不是銷售啊?」
對面的醉鬼語氣依舊囂張,帶著濃濃的不屑,「老子喝酒了,挪不了!你們自己打車回去吧!愛特麼咋咋地!」
「啪。」
電話又掛了。
蘇起攥著手機,嘴角扯出一個危險的弧度。
今天這單有點意思,遇到真無賴了。
沒等他琢磨怎麼把這孫子從哪家店裡揪出來,串店厚重的門帘被掀開。
兩個中年男人並肩走了出來。
走在前面的大哥大概四十歲,穿著黑色修身皮衣,剃著個極其精神的板寸。
膀大腰圓,脖子上隱約透出一條青色的紋身邊緣。
旁邊的男人稍瘦一些,但也滿身橫肉,穿著灰色的運動服,手裡盤著兩塊核桃。
「兄弟,代駕?」皮衣大哥走上前,看了眼穿著藍馬甲的蘇起。
「對。」蘇起點頭。
「不好意思啊,結帳耽誤了點功夫,久等了。」皮衣大哥摸出一包中華,遞了一根過去。
「沒事。」
蘇起接過煙,夾在指間,「不過大哥,咱們一時半會走不了。」
大哥一愣。
旁邊的運動服男人一抬眼,立馬看到了那輛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林肯。
「刀哥,咱車讓人堵了。」老謝手裡的核桃「咔噠」響了一聲。
刀哥轉頭看了一眼。
那輛思域的屁股幾乎貼上了林肯的前槓。
「這停的叫什麼特麼逼玩意兒。」
刀哥罵了一句,轉過頭看向蘇起,臉上立刻堆起抱歉的笑,「師傅,你稍等一會兒,別著急,這事賴我沒停好,我聯繫一下對方車主。」
一秒切換暴躁與客氣,極具江湖規矩。
蘇起沒作聲。
他本來想提醒這車主,對面是個喝高的腦殘,但刀哥的動作很快,已經照著思域車窗里的號碼撥了過去。
為了讓蘇起放心,刀哥點開了外放免提。
「喂!」電話通了。
「哥們,車擋著了,麻煩受累過來挪一下唄。」刀哥語氣挺穩當,先禮後兵。
「不是,你們特麼的是不是都有病啊?排著隊打?」
電話那頭的黃毛瞬間炸了,刺耳的罵聲通過揚聲器傳了出來,「他媽的,沒完沒了了是吧?」
刀哥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。
他看了一眼老謝。
老謝手裡的核桃不轉了。
「哥們,你說誰有病呢?」刀哥眼睛微眯,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老子就說特麼你呢!咋的了?」
對面的醉鬼越發囂張,「車老子就是不挪!有本事你把車給我砸了!」
「呵呵……」刀哥氣極反笑。
他把手機湊近嘴邊:「行,你牛逼。你在哪?」
「老子就在張武烤鴿子!咋的,你還想過來找我?」
醉鬼在電話里猖狂大笑,背景里還有碰杯的聲音,「吹牛逼吧你!過來你看老子干不干你就完了!」
「啪。」電話掛斷。
刀哥放下手機,慢條斯理地把屏幕鎖上。
蘇起沒忍住,抬起頭,和刀哥、老謝一起環視了一圈四周。
不到兩秒,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鎖定在了街道對面,斜上方五十米外的地方。
一塊閃爍著紅字的霓虹燈牌極其顯眼——張武特色烤鴿子。
「師傅,你稍等會兒。」刀哥轉頭,對著蘇起點點頭,語氣平靜得像要去買包煙。
「老謝。」刀哥偏過頭。
「嗯。」老謝應了一聲。
「這逼嘴巴浪唧的,咱倆過去瞅瞅?」刀哥扭了扭脖子,骨節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走著。」
老謝順手把手裡的核桃揣進了兜里。
兩個膀大腰圓的北方漢子,直接邁開腿,朝著馬路對面走去。
蘇起看著兩人的背影,感覺挺有意思。
他隨手把沒點燃的中華煙別在耳後,推著自己的小電動,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他可是很記仇的,剛才挨了兩頓罵,這場戲,他必須站在第一排看完。
推門走進「張武烤鴿子」。
店裡面積不大,擺著七八張桌子,地上滿是油膩的紙團和竹籤。
燒烤的煙燻味混著劣質酒精的酸氣撲面而來。
人聲鼎沸。
刀哥站在門口,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。
隨後,他拿出手機,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刺耳的劣質手機鈴聲,在靠窗的第三個卡座上響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