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我!」
男人順勢將鑰匙丟給蘇起。
蘇起接了鑰匙。
後備箱開合。
摺疊電動車碼放整齊。
三個乘客拉開車門。
男人拉開副駕駛,一屁股坐進去,順手扯開了領帶。
兩個女人默契地坐進後排。
蘇起上車,調整座椅,系安全帶。
打火,掛入D擋。
奔馳GLE龐大的車身滑出輔道,融進夜晚的主幹道。
車內酒氣不重。
起初的閒聊十分家常,甚至透著幾分中產家庭的平淡。
「林浩明天下午的奧數課,你記得去接。」
卡其色大衣女人開口,語氣平緩,「我明天要飛一趟深圳,趕不回來。」
副駕的男人點點頭:「行,接完我直接帶他去吃漢堡。」
「別總讓他吃油炸的。」
年輕女接了話,轉頭看向身邊的女人,「姐,你也就是脾氣好。林浩上個月的牙齒正畸費,他又想拖到下個月再付。」
男人不樂意了:「誰想拖了?公司這周結了款我馬上轉過去。」
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卡其色大衣女人笑了笑,「當初咱們把離婚證領了的第二個禮拜,你也說財產分割款立刻到帳,結果拖了整整半年。」
駕駛座上。
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,目光看著正前方的路況。
眼皮沒有多跳兩下。
離了婚,為了孩子還坐一輛車。
正常。
但後排接下來的對話,讓車廂里的氛圍拐了彎。
「這就是他的德行。」
年輕女人伸手過去,拍了拍卡其色大衣女人的手背,「姐,我當初跟他辦完手續,離完婚才算徹底看明白。」
「這男人不管對第幾任,都是嘴上說得好聽。」
「我看他是第三任也沒準頭。」
「別提了,前陣子他還給我打電話,借我不用的那張會員卡。」
車廂里安靜了一秒。
蘇起抓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前妻。
以及,前前妻。
他藉助內後視鏡,掃了一眼后座。
兩個女人靠在一起,甚至從包里掏出了同款品牌的口紅,在對比顏色。
沒有修羅場。
沒有互撕。
反而組成了一股統一戰線,從男人的打呼嚕習慣,罵到他對家庭瑣事的極度不上心。
副駕的男人靠在頭枕上,一聲不吭。
他摸出一盒煙,看了看蘇起:「師傅,能抽嗎?」
「不介意!」蘇起語氣平靜。
男人按下車窗,點了一根,轉過頭對後排吐槽:「我說你們倆,今晚是打算合夥辦我的公審大會?」
「嫌煩?嫌煩你別讓我們倆合買那套學區房啊。」前妻冷笑。
「就是。」
前前妻接話,「為了省中間商中介費,連前妻和前前妻拉一個群,這種事你都幹得出來,你還有什麼臉要面子?」
男人不說話了。
只剩一口接一口地吐煙圈。
蘇起嘴角扯了一絲弧度。
當代高級知識分子的兩性關係,確實脫離了低級趣味。
這種把前任關係整合成內部資源的手段,值得細品。
二十多分鐘後。
奔馳GLE按著導航,轉向進入君悅公寓酒店的地下車庫通道。
輪胎碾過減速帶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這公寓跟酒店共用地下B2層停車位,絕大部分是物業劃分的臨停公共區域。
時間接近夜裡十二點,車位爆滿。
蘇起打著遠光燈,在地下車庫繞過了兩列。
在靠近電梯間C區拐角處,終於看見一個空出的劃線車位。
地面漆著白色的公共臨停編號:P-204。
他打下右轉向燈。
順滑地切打方向盤,準備以倒車入庫的方式停入。
車尾剛擺正。
「吱——」
一陣尖銳的高跟鞋鞋跟刮擦地面的聲音傳來。
一個人影突兀地從立柱後沖了出來,直直站定在P-204車位的正中間。
是個年近五十的女人。
一身紅色花紋的衝鋒衣服,底下搭著一條寬鬆的睡褲,雙手叉在腰上,滿臉兇相。
蘇起立刻踩定剎車。
「看不見人啊!」
大姐扯開了大嗓門,指著奔馳車前蓋,唾沫橫飛,「往這停什麼停!這裡是我們家的車位!」
蘇起掛進N擋,拉起手剎。
按下了主駕的車窗。
「大姐,這地上沒掛私家車牌編號,物業貼了公共車位。」
蘇起語氣沒有起伏,據理力爭,「我們進門拿的也是臨時停車計時卡。」
「少給我扯什麼公共不公共!」
紅羽絨服大姐一揮手,臉色緊繃,「我家這台車天天停這位置!已經停了三年了!這位置就是我的!」
講不通。
典型的老式占車位邏輯,踩過就算自家祖墳。
蘇起懶得跟她拉扯,準備掛了擋找別處。
這時,副駕駛的男人降下窗戶。
男人喝了酒,心氣本來就不順,探出半個身子:「不是,這物業的停車位,你停三年就成你家的了?」
「那你進故宮逛三趟,太和殿還算你的祖產唄?」
「你這人怎麼說話的!」
大姐瞬間被激怒了,一步步走到副駕門口,伸手指著男人的鼻尖,「別在這跟我耍流氓!我老公馬上過來了……」
「立刻開走!不然別怪我不客氣!」
後排的前妻和前前妻也都放下了手機。
「什麼素質!」卡其色女人皺眉。
正僵持著。
一輛白色的現代轎車轟著油門,從遠處的通道拐過來。
遠光燈明晃晃地射進奔馳車廂。
現代轎車根本不管這個那個,差點撞到這台剛進車位半個身位的奔馳,頂著主駕的車門停下。
車門被人一把推開。
下來一個穿著保安制服式夾克、板寸頭的壯漢。
他掃了一眼場地,幾步就沖了過來,滿臉橫肉:「幹什麼!幹什麼!欺負我老婆是吧?開個破奔馳牛逼什麼!」
來者不善。
大姐立馬有了靠山,變了嘴臉:「老公!他們想搶咱們老位置,還敢罵我!」
壯漢握著拳頭,直接拍得奔馳主駕車門框砰砰響。
「給我下車!」
就在蘇起準備推門下去,用體力跟這兩人好好講講普法教育的瞬間。
坐在副駕上的男人,伸手在蘇起大腿上拍了兩下。
很重。
男人眼底那層酒意全沒了。
他根本沒去理會外面大力拍車的壯漢。
而是突然把身子拼命往車窗外探,脖子伸向站在副駕駛門外的那個紅羽絨服大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