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祠深處,那一瞬光亮極淡。
淡到若不是顧玄微正好站在香案前,或許連他都不會察覺。
第三尊帝像。
無終帝。
畫像上的眼角,像是被某種久遠的火光映了一下,又很快歸於沉寂。
顧玄微手裡正捧著一卷族史殘冊,指尖忽然頓住。他沒有立刻回頭去看顧長淵。
祖祠外,雪已經停了。
六歲的顧長淵坐在石階上,低頭看著那一頁古史。紙頁有些舊,邊緣泛黃,上面關於無終帝的記載並不多。
三帝之中,太玄帝開族基,長青帝留星痕,唯獨無終帝最神秘。
族史中有關他的字數極少,只寫他年少橫壓一個時代,後來證道為帝,晚年重入古帝路。
數年後,帝星不滅,人卻不歸。
不歸。
這兩個字落在紙上很輕,顧長淵卻看了很久。
顧玄微走到他身後,聲音放得很平。
「看見什麼了?」
顧長淵沒有抬頭,指尖仍停在「古帝路」幾個字上。
「祖爺爺,古帝路是什麼地方?」
這個問題,族中小輩遲早都會問。
只是很少有人在這個年紀問,更不會有人在無終帝畫像剛剛亮過之後問。
顧玄微沉默片刻,在他旁邊坐下。
祖祠石階很冷,對他這種修為而言自然算不得什麼。只是顧長淵還小,他坐下前,先伸手在石階上拂了一下,讓那點寒意散去。
「世人說,那是一條爭天命的路。」
顧長淵看向他。
「爭到了,就能成為大帝嗎?」
「世人都這麼說。」
顧長淵眨了眨眼。
「那三祖爭到了嗎?」
顧玄微沒有立刻回答。
按族史記載,三帝自然都曾證道,都是獨壓一世的大帝。
可顧長淵問的不是這個。
他問的是無終帝重入古帝路之後,到底找到了什麼。
良久後,顧玄微才道:「無終帝已經成帝,重入古帝路,不是為了證道。」
顧長淵皺了皺眉。
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祖祠里安靜下來。
遠處香火輕輕搖著,三尊帝像懸在深處,像也在聽這一場隔了漫長歲月的問答。
這些年,顧長淵問過很多話。
有時問劍為什麼不順,有時問陣紋為什麼會堵住靈氣,也問過丹爐里的藥性為什麼會相衝。
那些問題聽著稚嫩,可問到最後,總會碰到這個帝族傳承里一些極深的地方。
現在,他問到了古帝路。
顧玄微知道,許多東西不是不說,就不存在。
他最後這麼說。
顧長淵認真記下,又問:「什麼答案?」
顧玄微看著那一頁泛黃的族史。
最後,他搖了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遮掩。
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後人供奉三帝,歌頌三帝,卻並不真正知道他們最後去了哪裡。
太玄帝留下帝城和祖脈。
長青帝留下星空舊印與一柄斷劍。
無終帝留下的最少。
少到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跡,只剩幾句籠統到不能再籠統的族史。
顧長淵低頭看著那一頁。
「那我以後能去找嗎?」
顧玄微心口輕輕一緊。
眼前這個孩子還沒長大。
他坐在雪後的石階上,白色小袍鋪在身側,眉心淡金道紋被額發遮住一點。看起來仍舊乾乾淨淨,連聲音都還帶著孩子氣。
可他問的,是三帝未歸之地。
是連祖老們也不敢輕言的古帝路。
顧玄微本該說,等你長大。
也本該說,這些事還早。
可話到嘴邊,他只是輕聲道:「若有一日你足夠強,便去找。」
顧長淵點頭。
他沒有豪言壯語,也沒有說自己一定如何。
只是把那一頁族史合上,雙手捧著,放回顧玄微身旁。
「那我以後要多看一些書。」
顧玄微怔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
「只是看書?」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還要長大。」
這一句話,讓顧玄微胸口那點沉重忽然散了些。
他伸手揉了揉顧長淵的頭髮,動作做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平日裡,他極少這樣親近小輩。
可顧長淵太安靜,也太乖。
偶爾說出一些驚天動地的話,又總讓人想起,他其實只是個孩子。
顧長淵仰頭看他。
「祖爺爺?」
顧玄微收回手,神情恢復平靜。
「今日先到這裡。」
「那明日還講三祖嗎?」
「講。」
「能講長青帝嗎?」
顧玄微點頭。
「也講。」
顧長淵這才抱起書卷,跟著他往祖祠內走。
他們走進祖祠時,第三尊帝像已經徹底安靜下來。
可經過香案時,顧玄微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。
不知是不是錯覺,無終帝畫像上的目光,比往日深了些。
像隔著歲月,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後輩。
顧長淵讀族史的事,很快在族中內部傳開。
七峰長老們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不教劍,不教陣,也不教丹。
至少短時間內,他們不用每天帶著圖冊去帝子殿,然後再帶著一顆破碎的道心回去改傳承。
那幾日,連劍峰長老走路都輕了不少。
顧玄烈見他一副逃過一劫的樣子,冷笑道:「出息。」
劍峰長老不怒反笑。
「你有出息,你去教。」
顧玄烈張了張嘴,最後哼了一聲,沒接。
他現在也不太想教。
不是怕顧長淵。
是怕自己辛辛苦苦修了幾千年的東西,被一個六歲孩子看兩眼後,很認真地問一句:
「戰爺爺,這樣打會不會有點慢?」
那感覺,比挨一拳還難受。
於是幾位長老都覺得,讀史挺好。
族史嘛。
總不會再把什麼東西讀醒吧?
這個念頭只撐了半個月。
半個月後,顧長淵讀到長青帝那一卷。
族史記載,長青帝年少時曾入五洲邊荒,在一處無人古原盡頭,見過一截斷裂的星空古路。
那條路早已不通。
古史上只寫,長青帝在那裡見過星光垂地,也斬過一支從斷路深處墜入五洲的古族殘軍。
後來,那支殘軍被長青帝斬盡,而那一截古路,也在大戰之後徹底沉入虛空。
顧長淵看到「星空古路」幾個字時,又停了下來。
顧玄微當時心裡咯噔一聲。
果然,下一刻,顧長淵問:「祖爺爺,星空古路在哪裡?」
這回,顧玄微回答得很快。
「五洲邊荒。」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它能走到星空嗎?」
顧玄微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。
「現在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顧玄微看著他手裡的族史,聲音低了些。
「因為斷了。」
顧長淵低頭看著那幾個字。
星空古路。
他年紀還小,並不完全明白一條路斷了意味著什麼,只是隱約覺得,族史里有些看似輕描淡寫的記載,並不完整。
顧玄微剛鬆口氣,祖祠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劍鳴。
不是劍峰的劍。
那劍鳴來自祖祠側殿。
側殿裡,供著歷代先祖留下的一些舊物,其中有一柄斷劍。
斷劍無鋒,劍身鏽跡斑駁,許多年都沒有動過。
顧玄微猛地抬頭。
他一步踏入側殿,便看見那柄沉寂多年的斷劍,正輕輕顫著。
劍身鏽跡之間,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星光亮了一瞬。
顧長淵抱著族史跟過來。
「祖爺爺,這是誰的劍?」
顧玄微看著那柄斷劍。
「長青帝的。」
顧長淵眨了眨眼。
「它斷了。」
顧玄微嗯了一聲。
「很久以前就斷了。」
顧長淵看著斷劍,忽然小聲道:「不是被劍斬斷的。」
顧玄微心頭一震。
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
顧長淵皺著眉。
「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,然後斷了。」
顧玄微沒有再問。
因為他想起了無終帝畫像後方那幾道黑金鎖痕,也想起顧長淵識海命輪深處那道一閃而過的鎖痕。
鎖痕。
斷劍。
古帝路。
三帝不歸。
這些散落在黑暗裡的碎片,好像被一隻小手無意間撥到了一處。
顧玄微面色如常,將顧長淵帶出側殿。
「今日不看了。」
顧長淵沒有追問,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柄斷劍。
斷劍也安靜下來。
像剛才的劍鳴,從未出現過。
這件事,顧玄微沒有告訴太多人,只告訴了顧天臨和顧九霄。
顧九霄聽完之後,握著戰戟坐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先別讓他再看三帝舊物。」
顧玄微點頭。
這也正是他想說的。
於是從那日起,顧長淵讀族史時,三帝相關舊物全部暫時封存。
可他們越想把那些舊事藏起來,顧長淵看見的東西,反而越多。
七歲時,顧長淵開始接觸更廣的五洲古史。
這一次,不再只講這一族。
東玄劍道起源,西荒古廟,南離鳳凰古樹,北寒極夜舊族,還有中天那些古老勢力的來歷,都被一點點擺到他面前。
他聽得很認真。
也第一次知道,外界那些同代天驕,已經開始在各自勢力里嶄露頭角。
講到這裡時,顧玄烈剛好在旁邊,故意問他:「長淵,怕不怕?」
顧長淵抬頭:「怕什麼?」
「外面那些天才。」
顧長淵認真想了想,聲音仍舊很平靜。
「我還沒見過他們。」
顧玄烈一愣。
顧長淵又補了一句:「見過才知道。」
顧玄烈忽然笑了。
他喜歡這句話。
不是狂。
也不是怯。
見過才知道。
這才像這個帝族的孩子。
一旁的顧玄微沒有說話,可看向顧長淵的眼神,隱隱多了一些東西。
這些年,顧長淵沒有出過雲墟帝城,也沒有見過外面的同代天驕。
外界只知道這個小公子被藏得很深。
有人說他體弱,有人說他只是虛有異象,也有人說,帝族故意把他藏起來,是怕他太早被各家天才壓住。
這些話,族中沒有告訴顧長淵。
但顧玄微知道,他遲早會聽見。
到那時,這孩子會如何反應,顧玄微不知道。
不過眼下,他並不擔心。
因為顧長淵的心性,比他們想像中更穩。
七歲之後,顧長淵終於被允許偶爾離開帝子殿,到族學附近走走。
當然,只是附近。
而且身邊永遠有人跟著。
第一次去族學那日,許多小輩都偷偷看他。
傳聞里的小公子,終於出現了。
他穿著一身白衣,腰間仍掛著那枚玉鈴。七歲的孩子,身量尚小,眉眼卻已經有了清貴雛形。那點玉雪可愛還未完全褪去,安靜站在人群里,衣擺被風輕輕拂起,像一抹乾淨到不染塵的雪色。
那些原本想看熱鬧的小輩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他們聽過太多傳聞。
帝子殿深藏。
祖老親自看護。
七峰輪授。
甚至還有些更離譜的說法,說他體弱見不得風,所以才多年不出。
可真正見到時,眾人才發現,傳聞里的小公子並不病弱。
他只是安靜。
安靜到一雙眼看過來時,讓人下意識收了聲音。
第一個跑過來的,是顧雲野。
「長淵!」
他如今比幾年前更高,像頭還沒完全長成的小凶獸,跑起來腳下石板都震。
顧長淵抬頭喚了一聲。
「雲野哥哥。」
顧雲野頓時咧嘴笑了,拉著他往族學深處走。
顧玄也來了。
他腰間掛著刀,站在一旁,表情還是別彆扭扭的。
聽見顧雲野說要帶顧長淵去看演武場,他本想說一句沒什麼好看。可看見顧長淵抬頭望過來,最後還是轉身走在了前面。
「跟上。」
語氣硬邦邦的。
腳步卻慢了些。
不遠處,顧沉舟手裡仍舊拿著書。
看見這一幕,他輕輕笑了笑,也跟了過去。
族學裡的小輩們看得眼神複雜。
顧玄、顧雲野、顧沉舟這些人,在年輕一代里本來就極有分量。平日裡,其他小輩想和他們說上幾句話都不容易。
可他們在顧長淵面前,卻像尋常兄長一樣。
甚至還有些小心。
這份小心,比任何傳聞都更有分量。
演武場上,兩個小輩正在切磋。
一個用劍,一個用拳,打得很熱鬧。場邊不少人叫好,顧長淵卻只安靜看著。
他站在人群外,身量還小,一身白衣被風輕輕拂起,衣擺掠過青石邊緣,腰間玉鈴安靜垂著,偶爾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七歲的孩子,本該藏不住情緒,可他眉眼乾淨,神色安靜,站在那裡時,反倒讓周圍那些嘈雜聲慢慢低了下去。
像一抹雪色,落進了少年人的熱鬧里。
直到兩人收手,他才輕聲說了一句:「他們都太想贏了。」
這句話一落,場邊頓時安靜了些。
顧雲野沒聽明白,顧玄卻看了顧長淵一眼。
顧長淵指向那個用劍的少年,道:「你的劍不慢,是腳太急。你想先到,所以劍反而被你拖住了。」
又看向另一個用拳的少年。
「你的拳很硬,但腰沒跟上。力出去了,人還留在後面。」
那兩個少年臉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用劍的少年沉默片刻,還是拱手道:「小公子既然看得清,不如指點一劍?」
顧雲野眉頭一沉。
那少年立刻補了一句:「沒有冒犯,只是想請教。」
顧長淵沒有生氣。
他接過木劍,走進演武場。
風正好從場邊吹過,掠起他的衣袖。那柄木劍對他而言還有些長,被他握在手裡時,反倒襯得手腕很白,指節也小。
可他站定後,場邊那些原本想看熱鬧的小輩,卻莫名沒再笑。
小少年白衣微動,眉眼安靜,手中握著一柄粗糙木劍。沒有靈氣,也沒有劍光,可那一瞬,他整個人都像從熱鬧聲里抽離了出來,只剩一種乾淨又平穩的靜。
他沒有擺架勢,只照著方才那少年用過的一劍,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劍落下。
沒有劍氣,也沒有靈光。
可那少年臉色一下變了。
因為顧長淵這一劍,走的正是他方才想走、卻始終沒能走出來的位置。劍落得不快,卻把他先前所有急躁都壓平了,也剛好點在那名拳修少年最容易露出的空處。
顧長淵收劍,把木劍遞迴去。
「這樣,你的腳就不會追劍了。」
他又看向那名用拳的少年。
「你若腰身跟上半步,他這一劍也不會這麼容易進來。」
演武場忽然靜了。
顧臨握著木劍,許久後才低頭行禮。
「多謝小公子。」
那名用拳的少年也跟著抱拳。
「多謝小公子。」
顧雲野這才反應過來,忍不住笑道:「你這是把他們兩個都教了?」
顧長淵想了想,很認真地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顧雲野剛要鬆口氣。
顧長淵又補了一句:「只是看見他們剛才沒走順。」
顧雲野:「……」
顧玄低頭咳了一聲。
場邊原本想看熱鬧的小輩,也不知是誰先笑了一下,緊接著笑聲便低低散開。
可笑歸笑,再看向顧長淵時,他們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這個被帝子殿藏了多年的小公子,好像不是只會被祖老護在身後的貴子。
他是真的看得見。
看得見他們自己都沒走出來的路。
樹後,顧玄微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他原本擔心顧長淵離開帝子殿後,會和族中小輩格格不入。
如今看來,是他想多了。
這個孩子確實特殊。
特殊到讓長老們道心疼。
可他並不疏離。
他說話認真,做事乾淨,不擺少主架子,也不故意壓人。
這樣的人,哪怕天賦高到讓人絕望,也很難讓同輩真的討厭。
更何況,顧臨已經重新握劍,照著方才那一步慢慢練了起來。
用拳的少年也在旁邊一遍遍調整腰身。
其他小輩圍在旁邊,沒人再像最初那樣只看熱鬧。
他們開始看那一步。
看那一劍。
看那個站在人群中、白衣乾淨的小少年。
這一刻,顧玄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顧長淵不會被族學排斥。
相反,只要給他一點時間,這些年輕小輩會自己向他靠過去。
不是因為他的身份。
而是因為他們會親眼看見,他站在那裡,本身就是一條更高的路。
顧玄微剛想到這裡,演武場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一名族學執事匆匆趕來,神色有些遲疑。
顧玄微皺眉。
「何事?」
執事低聲道:「祖老,洛家送來請帖。」
「請帖?」
「洛家神女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,洛家要辦一場小宴,邀中天各族同輩前往觀禮。」
顧玄微沒有說話。
執事又壓低聲音。
「請帖上,特意寫了長淵公子的名字。」
顧玄微接過那封請帖。
火紋流轉,鳳印隱現。
那是洛家的禮數。
也是洛家的試探。
這些年,雲墟帝城一直把顧長淵藏得很好。
可外面的風,終於還是吹到了他的名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