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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帝路二字

2026-07-28 11:14:02 作者: 後山樵

  祖祠深處,那一瞬光亮極淡。

  淡到若不是顧玄微正好站在香案前,或許連他都不會察覺。

  第三尊帝像。

  無終帝。

  畫像上的眼角,像是被某種久遠的火光映了一下,又很快歸於沉寂。

  顧玄微手裡正捧著一卷族史殘冊,指尖忽然頓住。他沒有立刻回頭去看顧長淵。

  祖祠外,雪已經停了。

  六歲的顧長淵坐在石階上,低頭看著那一頁古史。紙頁有些舊,邊緣泛黃,上面關於無終帝的記載並不多。

  三帝之中,太玄帝開族基,長青帝留星痕,唯獨無終帝最神秘。

  族史中有關他的字數極少,只寫他年少橫壓一個時代,後來證道為帝,晚年重入古帝路。

  數年後,帝星不滅,人卻不歸。

  不歸。

  這兩個字落在紙上很輕,顧長淵卻看了很久。

  顧玄微走到他身後,聲音放得很平。

  「看見什麼了?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抬頭,指尖仍停在「古帝路」幾個字上。

  

  「祖爺爺,古帝路是什麼地方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族中小輩遲早都會問。

  只是很少有人在這個年紀問,更不會有人在無終帝畫像剛剛亮過之後問。

  顧玄微沉默片刻,在他旁邊坐下。

  祖祠石階很冷,對他這種修為而言自然算不得什麼。只是顧長淵還小,他坐下前,先伸手在石階上拂了一下,讓那點寒意散去。

  「世人說,那是一條爭天命的路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向他。

  「爭到了,就能成為大帝嗎?」

  「世人都這麼說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眨了眨眼。

  「那三祖爭到了嗎?」

  顧玄微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按族史記載,三帝自然都曾證道,都是獨壓一世的大帝。

  可顧長淵問的不是這個。

  他問的是無終帝重入古帝路之後,到底找到了什麼。

  良久後,顧玄微才道:「無終帝已經成帝,重入古帝路,不是為了證道。」

  顧長淵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
  祖祠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遠處香火輕輕搖著,三尊帝像懸在深處,像也在聽這一場隔了漫長歲月的問答。

  這些年,顧長淵問過很多話。

  有時問劍為什麼不順,有時問陣紋為什麼會堵住靈氣,也問過丹爐里的藥性為什麼會相衝。

  那些問題聽著稚嫩,可問到最後,總會碰到這個帝族傳承里一些極深的地方。

  現在,他問到了古帝路。

  顧玄微知道,許多東西不是不說,就不存在。



  他最後這麼說。

  顧長淵認真記下,又問:「什麼答案?」

  顧玄微看著那一頁泛黃的族史。

  最後,他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這一次,他沒有遮掩。

  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
  後人供奉三帝,歌頌三帝,卻並不真正知道他們最後去了哪裡。

  太玄帝留下帝城和祖脈。

  長青帝留下星空舊印與一柄斷劍。

  無終帝留下的最少。

  少到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跡,只剩幾句籠統到不能再籠統的族史。

  顧長淵低頭看著那一頁。

  「那我以後能去找嗎?」

  顧玄微心口輕輕一緊。

  眼前這個孩子還沒長大。

  他坐在雪後的石階上,白色小袍鋪在身側,眉心淡金道紋被額發遮住一點。看起來仍舊乾乾淨淨,連聲音都還帶著孩子氣。


  可他問的,是三帝未歸之地。

  是連祖老們也不敢輕言的古帝路。

  顧玄微本該說,等你長大。

  也本該說,這些事還早。

  可話到嘴邊,他只是輕聲道:「若有一日你足夠強,便去找。」

  顧長淵點頭。

  他沒有豪言壯語,也沒有說自己一定如何。

  只是把那一頁族史合上,雙手捧著,放回顧玄微身旁。

  「那我以後要多看一些書。」

  顧玄微怔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

  「只是看書?」

  顧長淵想了想。

  「還要長大。」

  這一句話,讓顧玄微胸口那點沉重忽然散了些。

  他伸手揉了揉顧長淵的頭髮,動作做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  平日裡,他極少這樣親近小輩。

  可顧長淵太安靜,也太乖。

  偶爾說出一些驚天動地的話,又總讓人想起,他其實只是個孩子。

  顧長淵仰頭看他。

  「祖爺爺?」

  顧玄微收回手,神情恢復平靜。

  「今日先到這裡。」

  「那明日還講三祖嗎?」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「能講長青帝嗎?」

  顧玄微點頭。

  「也講。」

  顧長淵這才抱起書卷,跟著他往祖祠內走。

  他們走進祖祠時,第三尊帝像已經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可經過香案時,顧玄微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不知是不是錯覺,無終帝畫像上的目光,比往日深了些。

  像隔著歲月,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後輩。

  顧長淵讀族史的事,很快在族中內部傳開。

  七峰長老們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不教劍,不教陣,也不教丹。

  至少短時間內,他們不用每天帶著圖冊去帝子殿,然後再帶著一顆破碎的道心回去改傳承。

  那幾日,連劍峰長老走路都輕了不少。

  顧玄烈見他一副逃過一劫的樣子,冷笑道:「出息。」

  劍峰長老不怒反笑。

  「你有出息,你去教。」

  顧玄烈張了張嘴,最後哼了一聲,沒接。

  他現在也不太想教。

  不是怕顧長淵。

  是怕自己辛辛苦苦修了幾千年的東西,被一個六歲孩子看兩眼後,很認真地問一句:

  「戰爺爺,這樣打會不會有點慢?」

  那感覺,比挨一拳還難受。

  於是幾位長老都覺得,讀史挺好。

  族史嘛。

  總不會再把什麼東西讀醒吧?

  這個念頭只撐了半個月。

  半個月後,顧長淵讀到長青帝那一卷。

  族史記載,長青帝年少時曾入五洲邊荒,在一處無人古原盡頭,見過一截斷裂的星空古路。

  那條路早已不通。

  古史上只寫,長青帝在那裡見過星光垂地,也斬過一支從斷路深處墜入五洲的古族殘軍。

  後來,那支殘軍被長青帝斬盡,而那一截古路,也在大戰之後徹底沉入虛空。

  顧長淵看到「星空古路」幾個字時,又停了下來。

  顧玄微當時心裡咯噔一聲。

  果然,下一刻,顧長淵問:「祖爺爺,星空古路在哪裡?」

  這回,顧玄微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五洲邊荒。」

  顧長淵想了想。

  「它能走到星空嗎?」

  顧玄微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現在不能。」
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顧玄微看著他手裡的族史,聲音低了些。

  「因為斷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低頭看著那幾個字。

  星空古路。

  他年紀還小,並不完全明白一條路斷了意味著什麼,只是隱約覺得,族史里有些看似輕描淡寫的記載,並不完整。

  顧玄微剛鬆口氣,祖祠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劍鳴。

  不是劍峰的劍。

  那劍鳴來自祖祠側殿。

  側殿裡,供著歷代先祖留下的一些舊物,其中有一柄斷劍。

  斷劍無鋒,劍身鏽跡斑駁,許多年都沒有動過。

  顧玄微猛地抬頭。

  他一步踏入側殿,便看見那柄沉寂多年的斷劍,正輕輕顫著。

  劍身鏽跡之間,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星光亮了一瞬。

  顧長淵抱著族史跟過來。

  「祖爺爺,這是誰的劍?」

  顧玄微看著那柄斷劍。

  「長青帝的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眨了眨眼。

  「它斷了。」

  顧玄微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很久以前就斷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著斷劍,忽然小聲道:「不是被劍斬斷的。」

  顧玄微心頭一震。

  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

  顧長淵皺著眉。

  「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,然後斷了。」

  顧玄微沒有再問。

  因為他想起了無終帝畫像後方那幾道黑金鎖痕,也想起顧長淵識海命輪深處那道一閃而過的鎖痕。

  鎖痕。

  斷劍。

  古帝路。

  三帝不歸。

  這些散落在黑暗裡的碎片,好像被一隻小手無意間撥到了一處。

  顧玄微面色如常,將顧長淵帶出側殿。

  「今日不看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追問,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柄斷劍。

  斷劍也安靜下來。

  像剛才的劍鳴,從未出現過。

  這件事,顧玄微沒有告訴太多人,只告訴了顧天臨和顧九霄。

  顧九霄聽完之後,握著戰戟坐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先別讓他再看三帝舊物。」

  顧玄微點頭。

  這也正是他想說的。

  於是從那日起,顧長淵讀族史時,三帝相關舊物全部暫時封存。

  可他們越想把那些舊事藏起來,顧長淵看見的東西,反而越多。

  七歲時,顧長淵開始接觸更廣的五洲古史。

  這一次,不再只講這一族。

  東玄劍道起源,西荒古廟,南離鳳凰古樹,北寒極夜舊族,還有中天那些古老勢力的來歷,都被一點點擺到他面前。

  他聽得很認真。

  也第一次知道,外界那些同代天驕,已經開始在各自勢力里嶄露頭角。

  講到這裡時,顧玄烈剛好在旁邊,故意問他:「長淵,怕不怕?」

  顧長淵抬頭: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外面那些天才。」

  顧長淵認真想了想,聲音仍舊很平靜。

  「我還沒見過他們。」

  顧玄烈一愣。

  顧長淵又補了一句:「見過才知道。」

  顧玄烈忽然笑了。

  他喜歡這句話。

  不是狂。

  也不是怯。

  見過才知道。

  這才像這個帝族的孩子。

  一旁的顧玄微沒有說話,可看向顧長淵的眼神,隱隱多了一些東西。

  這些年,顧長淵沒有出過雲墟帝城,也沒有見過外面的同代天驕。


  外界只知道這個小公子被藏得很深。

  有人說他體弱,有人說他只是虛有異象,也有人說,帝族故意把他藏起來,是怕他太早被各家天才壓住。

  這些話,族中沒有告訴顧長淵。

  但顧玄微知道,他遲早會聽見。

  到那時,這孩子會如何反應,顧玄微不知道。

  不過眼下,他並不擔心。

  因為顧長淵的心性,比他們想像中更穩。

  七歲之後,顧長淵終於被允許偶爾離開帝子殿,到族學附近走走。

  當然,只是附近。

  而且身邊永遠有人跟著。

  第一次去族學那日,許多小輩都偷偷看他。

  傳聞里的小公子,終於出現了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白衣,腰間仍掛著那枚玉鈴。七歲的孩子,身量尚小,眉眼卻已經有了清貴雛形。那點玉雪可愛還未完全褪去,安靜站在人群里,衣擺被風輕輕拂起,像一抹乾淨到不染塵的雪色。

  那些原本想看熱鬧的小輩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
  他們聽過太多傳聞。

  帝子殿深藏。

  祖老親自看護。

  七峰輪授。

  甚至還有些更離譜的說法,說他體弱見不得風,所以才多年不出。

  可真正見到時,眾人才發現,傳聞里的小公子並不病弱。

  他只是安靜。

  安靜到一雙眼看過來時,讓人下意識收了聲音。

  第一個跑過來的,是顧雲野。

  「長淵!」

  他如今比幾年前更高,像頭還沒完全長成的小凶獸,跑起來腳下石板都震。

  顧長淵抬頭喚了一聲。

  「雲野哥哥。」

  顧雲野頓時咧嘴笑了,拉著他往族學深處走。

  顧玄也來了。

  他腰間掛著刀,站在一旁,表情還是別彆扭扭的。

  聽見顧雲野說要帶顧長淵去看演武場,他本想說一句沒什麼好看。可看見顧長淵抬頭望過來,最後還是轉身走在了前面。

  「跟上。」

  語氣硬邦邦的。

  腳步卻慢了些。

  不遠處,顧沉舟手裡仍舊拿著書。

  看見這一幕,他輕輕笑了笑,也跟了過去。

  族學裡的小輩們看得眼神複雜。

  顧玄、顧雲野、顧沉舟這些人,在年輕一代里本來就極有分量。平日裡,其他小輩想和他們說上幾句話都不容易。

  可他們在顧長淵面前,卻像尋常兄長一樣。

  甚至還有些小心。

  這份小心,比任何傳聞都更有分量。

  演武場上,兩個小輩正在切磋。

  一個用劍,一個用拳,打得很熱鬧。場邊不少人叫好,顧長淵卻只安靜看著。

  他站在人群外,身量還小,一身白衣被風輕輕拂起,衣擺掠過青石邊緣,腰間玉鈴安靜垂著,偶爾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七歲的孩子,本該藏不住情緒,可他眉眼乾淨,神色安靜,站在那裡時,反倒讓周圍那些嘈雜聲慢慢低了下去。

  像一抹雪色,落進了少年人的熱鬧里。

  直到兩人收手,他才輕聲說了一句:「他們都太想贏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一落,場邊頓時安靜了些。

  顧雲野沒聽明白,顧玄卻看了顧長淵一眼。

  顧長淵指向那個用劍的少年,道:「你的劍不慢,是腳太急。你想先到,所以劍反而被你拖住了。」

  又看向另一個用拳的少年。

  「你的拳很硬,但腰沒跟上。力出去了,人還留在後面。」

  那兩個少年臉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
  用劍的少年沉默片刻,還是拱手道:「小公子既然看得清,不如指點一劍?」

  顧雲野眉頭一沉。

  那少年立刻補了一句:「沒有冒犯,只是想請教。」


  顧長淵沒有生氣。

  他接過木劍,走進演武場。

  風正好從場邊吹過,掠起他的衣袖。那柄木劍對他而言還有些長,被他握在手裡時,反倒襯得手腕很白,指節也小。

  可他站定後,場邊那些原本想看熱鬧的小輩,卻莫名沒再笑。

  小少年白衣微動,眉眼安靜,手中握著一柄粗糙木劍。沒有靈氣,也沒有劍光,可那一瞬,他整個人都像從熱鬧聲里抽離了出來,只剩一種乾淨又平穩的靜。

  他沒有擺架勢,只照著方才那少年用過的一劍,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一劍落下。

  沒有劍氣,也沒有靈光。

  可那少年臉色一下變了。

  因為顧長淵這一劍,走的正是他方才想走、卻始終沒能走出來的位置。劍落得不快,卻把他先前所有急躁都壓平了,也剛好點在那名拳修少年最容易露出的空處。

  顧長淵收劍,把木劍遞迴去。

  「這樣,你的腳就不會追劍了。」

  他又看向那名用拳的少年。

  「你若腰身跟上半步,他這一劍也不會這麼容易進來。」

  演武場忽然靜了。

  顧臨握著木劍,許久後才低頭行禮。

  「多謝小公子。」

  那名用拳的少年也跟著抱拳。

  「多謝小公子。」

  顧雲野這才反應過來,忍不住笑道:「你這是把他們兩個都教了?」

  顧長淵想了想,很認真地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顧雲野剛要鬆口氣。

  顧長淵又補了一句:「只是看見他們剛才沒走順。」

  顧雲野:「……」

  顧玄低頭咳了一聲。

  場邊原本想看熱鬧的小輩,也不知是誰先笑了一下,緊接著笑聲便低低散開。

  可笑歸笑,再看向顧長淵時,他們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
  這個被帝子殿藏了多年的小公子,好像不是只會被祖老護在身後的貴子。

  他是真的看得見。

  看得見他們自己都沒走出來的路。

  樹後,顧玄微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他原本擔心顧長淵離開帝子殿後,會和族中小輩格格不入。

  如今看來,是他想多了。

  這個孩子確實特殊。

  特殊到讓長老們道心疼。

  可他並不疏離。

  他說話認真,做事乾淨,不擺少主架子,也不故意壓人。

  這樣的人,哪怕天賦高到讓人絕望,也很難讓同輩真的討厭。

  更何況,顧臨已經重新握劍,照著方才那一步慢慢練了起來。

  用拳的少年也在旁邊一遍遍調整腰身。

  其他小輩圍在旁邊,沒人再像最初那樣只看熱鬧。

  他們開始看那一步。

  看那一劍。

  看那個站在人群中、白衣乾淨的小少年。

  這一刻,顧玄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  顧長淵不會被族學排斥。

  相反,只要給他一點時間,這些年輕小輩會自己向他靠過去。

  不是因為他的身份。

  而是因為他們會親眼看見,他站在那裡,本身就是一條更高的路。

  顧玄微剛想到這裡,演武場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一名族學執事匆匆趕來,神色有些遲疑。

  顧玄微皺眉。

  「何事?」

  執事低聲道:「祖老,洛家送來請帖。」

  「請帖?」

  「洛家神女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,洛家要辦一場小宴,邀中天各族同輩前往觀禮。」

  顧玄微沒有說話。

  執事又壓低聲音。


  「請帖上,特意寫了長淵公子的名字。」

  顧玄微接過那封請帖。

  火紋流轉,鳳印隱現。

  那是洛家的禮數。

  也是洛家的試探。

  這些年,雲墟帝城一直把顧長淵藏得很好。

  可外面的風,終於還是吹到了他的名字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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