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特意寫了顧長淵名字的請帖,被送入祖祠時,雲墟帝城外正下著一場細雨。
雨不大,落在護城古橋上,水霧沿著橋身兩側緩緩散開。
迎客台前,洛家使者立在雨中,身後跟著兩名年輕侍女,手中捧著一隻赤金色玉匣。
玉匣上刻著鳳凰紋。
不張揚。
卻足夠鄭重。
顧玄和親自出來接待。
這些年,他幾乎成了雲墟對外最常露面的祖老。笑起來溫溫和和,說話也漂亮。
太玄聖宗來,他接。
神霄雷宗來,他接。
姜家、秦家遞話試探,還是他接。
外界漸漸也明白了。
想見那位被藏在帝子殿的小公子,可以。
先過顧玄和這一關。
而這一關,基本等於過不去。
洛家使者倒也規矩,見到顧玄和後立刻行禮,將玉匣奉上。
「玄和祖老,我家神女入鳳巢悟命火,家主設一場小宴,不為鋪張,只邀幾家同輩小輩觀禮。此為請帖,還望雲墟賞臉。」
顧玄和笑著接過。
「洛家神女天資驚世,入鳳巢悟命火,確是喜事。雲墟自然要賀。」
使者微微一頓,又道:「家主還說,長淵公子與神女同為中天這一代天驕,若得空,也可前去一見。小輩之間,早些相識,總是好的。」
話說得很穩。
沒有試探二字。
更沒有逼迫。
可意思已經很明白。
洛家想見顧長淵。
不止洛家。
姜家、秦家,以及那些古宗大教,恐怕也都想見。
自顧長淵出生以來,外界關於他的傳聞就沒斷過。有人說雲墟藏了一條真龍,也有人說只是普通特殊體質,更有人說,帝族借異象造勢,卻不敢讓他出來,是怕和真正的天命神體、鳳凰命格一比便露了怯。
族中從不解釋。
越不解釋,外界越想看。
顧玄和笑容不變。
「孩子年紀尚小,又一直養在祖地,能否出門,要看族長與幾位祖老的意思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仍舊溫和。
「洛家的心意,老夫會帶到。」
使者自然聽得懂。
沒答應。
也沒拒絕。
顧玄和一貫如此,給足體面,半點實底也不漏。
洛家使者沒有糾纏,又行了一禮,便帶著人退下。
玉匣送入祖祠時,顧玄微正看著那張請帖。
請帖很漂亮。
赤金紙面,鳳羽為紋,打開時有一縷淡淡火光從字里流過。
最上方寫著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。
最後一行,則單獨提了一句。
願邀長淵公子同觀。
顧玄烈坐在一旁,看完後哼了一聲。
「說得好聽,小輩相識。」
他把請帖往案上一放。
「嘖,不就是想看咱們長淵到底長什麼樣?」
七祖道:「洛家還算客氣。」
顧玄烈挑眉。
「客氣歸客氣,目的不還是一樣?」
顧玄和笑呵呵道:「人家遞的是請帖,不是戰書。洛家神女入鳳巢,這種場合請同輩小輩觀禮,本就說得過去。」
顧玄烈看他不順眼。
「你就會替外人說話。」
顧玄和也不惱。
「我若不會說話,你去接待洛家?」
他要是去,估計三句話就能把洛家使者說得臉色發青。
顧天臨坐在主位旁,目光落在請帖上。
「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,確實不凡。」
這一點,沒人否認。
洛家的鳳凰涅槃命,不是虛名。
這場小宴,與其說是觀禮,不如說是洛家要讓中天諸族都看見,他們這一代的神女,已經真正開始成勢。
顧玄微沒有立刻表態。
他問:「長淵呢?」
顧天臨道:「在族學演武場。」
一聽這話,顧玄烈臉色頓時有些古怪。
這些日子,顧長淵去族學的次數多了些。
起初祖老們還有些不放心,後來發現他不擺架子,也不惹事,便稍稍放寬了些。
只不過每次他去族學,都會讓那群小輩回來沉默幾日。
不是被打擊得太慘。
是被指點得太准。
有個小輩練拳多年,被顧長淵看了半刻鐘,說他肩背總是比拳慢半寸。那小輩不信,回去找教習長老一試,果然如此。
又有一個練刀的小丫頭,刀法總是斷在第四式。顧長淵看完後說,她不是刀不快,是腳下怕了。
那小丫頭當場紅了眼。
第二日再練,硬是把第四式接了過去。
族學裡的少年少女,一開始還因顧長淵年紀小而不服。
如今見他來,嘴上不說,眼睛卻都往他那邊瞟。
誰都想讓他看兩眼。
畢竟被教習長老罵半個月,都未必有他一句話有用。
想到這裡,顧玄烈忽然笑了。
「讓長淵去見見也不是不行。」
眾人看向他。
顧玄烈哼道:「總不能一直藏著。再說,洛家神女悟命火,外界吹得厲害。咱們長淵也該看看外面的人了。」
顧玄微淡淡道:「看一眼,然後呢?」
「然後就回來。」
「若姜家、秦家、九大宗門的小輩也在呢?」
「那也看看。」
顧玄烈說得理直氣壯。
顧玄微看著他,沒說話。
顧玄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嘀咕道:「我知道你擔心什麼。可長淵不是瓷娃娃。族中的孩子,總要見人。」
這話倒是少見地說到了點上。
祖祠里安靜下來。
顧長淵被藏得太深了。
深到外界只聞其名,不見其人。
這對保護他自然有好處,可若一直不見世人,對他的心性未必是好事。
顧玄微這兩年讓他讀族史、看五洲古史,本就是想讓他知道,雲墟之外,還有更大的天地。
顧天臨沉吟片刻。
「可以不去小宴,但洛家的禮要回。」
顧玄微看向他。
顧天臨繼續道:「長淵暫時不出雲墟。可小輩之間,也不必完全斷了往來。」
他抬眼看向那封請帖。
「洛家想見長淵,那便讓他們先見一見長淵寫下的東西。」
祖祠里靜了一瞬。
顧玄和輕輕點頭。
「這樣合適。既不失禮,也不讓長淵露面。」
顧玄烈有些遺憾。
他其實很想看看外面那些所謂神子神女,見到顧長淵後是什麼表情。
不過顧玄微沒同意,他也只能暫時作罷。
顧玄微道:「此事問問長淵。」
族學演武場上,雨已經停了。
青石地面還有些濕,幾個小輩正在切磋。
檐下坐著一個白衣小少年。
顧長淵膝邊放著一卷五洲古史,袖口束得很整齊,腰間玉鈴安靜垂著。雨後的風從廊下穿過,吹得他衣角輕輕一擺,玉鈴便響了一聲。
他手裡還捏著半塊糖糕,眉眼乾淨,安安靜靜地看著場中切磋。
這模樣,實在不像外界傳聞里那個被帝族藏得極深的神秘小公子。
倒像是雨後偷閒,坐在檐下看熱鬧的漂亮孩子。
顧雲野蹲在旁邊,手裡拿著兩塊糖糕。
一塊自己吃。
一塊遞給顧長淵。
「吃不吃?」
顧長淵接過來。
「謝謝雲野哥哥。」
顧雲野聽見這一聲哥哥,心情極好,連糖糕都咬得更香了。
顧玄站在演武場邊,手裡拎著刀,正看兩個小輩切磋。
看了一會兒,他皺眉問:「你覺得誰贏?」
顧長淵看了片刻。
「左邊。」
顧玄挑眉:「為什麼?右邊那個境界高一點。」
「他太想贏了。」
顧玄一愣。
顧長淵道:「越想贏,越看不見腳下。」
話音剛落,場中右邊那個少年果然腳下一滑,被左邊那人一掌逼退。
顧雲野嘴裡的糖糕差點掉下來。
「啊?這也能看出來?」
顧玄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你不去下注可惜了。」
顧長淵不解。
「什麼是下注?」
顧玄咳了一聲。
「沒什麼。」
遠處族學教習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顧玄轉頭看天。
這時,顧天臨親自來了。
演武場上的小輩立刻停下行禮。
「族長。」
顧長淵也站起身。
「父親。」
顧天臨看見他手裡還剩半塊糖糕,目光頓了頓。
顧雲野立刻把自己手裡的半塊藏到身後。
顧天臨沒看他。
顧雲野更心虛了。
「洛家送來請帖。」
顧長淵眨了眨眼。
「洛家?」
他知道洛家。
五洲古史里有。
四大帝族之一,鳳凰帝祖傳承。
顧天臨道:「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,洛家設小宴,邀你同觀。」
顧雲野眼睛一亮。
「能出去?」
顧玄也看向顧天臨。
顧天臨搖頭。
「這一次不去。」
顧雲野頓時有點失望。
顧玄倒是不意外。
顧長淵很平靜。
「那要回禮嗎?」
顧天臨看著他。
「我正是來問你。」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我沒見過她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悟命火,是好事?」
「對洛家而言,是喜事。」
顧長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半塊糖糕,又抬頭認真道:「那送一件不會出錯的東西。」
顧雲野好奇:「什麼不會出錯?」
顧長淵看向顧天臨。
「書可以嗎?」
顧天臨問:「什麼書?」
「我前幾日看南離古史,裡面有一段鳳凰古樹與命火的記載,好像缺了幾句。」
顧長淵說得很認真。
「若補好,送過去可以嗎?」
演武場邊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顧玄眼皮一跳。
顧雲野手裡的糖糕徹底不動了。
顧天臨看著顧長淵,聲音仍舊平穩。
「你補了?」
顧長淵搖頭。
「還沒有。」
眾人剛鬆口氣。
顧長淵又道:「但應該能補。」
顧玄:「……」
顧雲野小聲道:「長淵,你以後說話能不能一次說完?」
顧長淵有些茫然。
「嗯?」
顧天臨卻沒有笑。
南離古史中關於鳳凰古樹的記載,涉及洛家根本。雲墟自然不會有完整傳承,只可能是殘缺的旁支記錄。
若顧長淵真能補出幾句,那這份回禮便不輕。
甚至有些重。
重到洛家一定會明白,雲墟不是在隨便敷衍。
顧天臨問:「你為何想送這個?」
顧長淵認真道:「她入鳳巢悟命火,應該用得上。」
「只是因為用得上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怕她因此悟得更深?」
顧長淵抬頭。
那雙眼睛乾淨平靜。
「她悟得更深,是她的本事。」
顧天臨看著他。
許久後,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顧玄站在一旁,忽然覺得心裡有些奇怪。
顧長淵好像從不怕別人強。
看族中小輩是這樣。
看洛家神女,也是這樣。
強便強。
與他無關。
這不是輕視。
更像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平靜。
顧天臨帶著顧長淵回到祖祠。
顧玄微聽完顧長淵的想法後,也沉默了一會兒。
隨後,他取出那捲南離古史。
那段記載果然殘缺。
講的是鳳凰古樹初燃命火時,火不在枝,不在葉,而在根。
後面的幾句,早已遺失。
顧長淵坐在案前,看了許久。
他沒有立刻動筆。
祖祠里很安靜。
顧玄烈、顧玄和、顧天臨都在旁邊看著。
這回沒人催。
也沒人說話。
案前的小少年坐得端正,白衣袖口壓在桌邊,手指輕輕搭著玉筆。燈火落在他側臉上,把眉眼照得很乾淨。
明明年紀還小,可在他垂眼看那捲殘缺古史時,祖祠里幾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,竟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。
過了許久,顧長淵拿起玉筆,在殘缺處補了三句。
字仍舊帶著孩子氣。
卻比三歲時穩了許多。
火不爭明,根不爭形。
命起於燼,凰歸於生。
欲見真火,先聽枯枝。
三句落下,祖祠里沒有帝燈大亮。
也沒有異象沖天。
可那捲南離古史上的鳳凰古樹圖,忽然輕輕亮了一下。
像一片枯葉,被人重新點燃。
顧玄微盯著那三句看了許久。
顧玄烈也看。
看不太懂。
但他知道,這東西絕不簡單。
顧玄和輕聲道:「送嗎?」
顧玄微沒有立刻答。
這三句話若送出去,洛家會不會因此猜出更多?
會。
可這只是古史補句,不涉及顧長淵真正的根本。
洛家就算驚,也只會覺得這位小公子悟性驚人。
而雲墟藏了這麼多年,也不能真的讓外界把顧長淵當成體弱廢物。
適當露一點鋒芒,反而能讓人忌憚。
顧天臨道:「送。」
顧玄微看了他一眼,點頭。
「那便送。」
三日後,回禮送至洛家。
鳳巢之中,熱浪未散。
赤金古樹下,一道小小身影緩緩走出。
洛驚凰年紀不大,眉心鳳凰紋卻比從前更亮。烏髮披在肩後,火光映著側臉,眼神清冷。她身形還未完全長開,稚氣也未完全褪去,可站在鳳巢火光里時,已經有了幾分神女氣象。
鳳巢悟命火一事,她成了。
洛家上下大喜。
可她自己並沒有太多驕色。
只是垂眸看著掌心那一縷尚未完全散去的命火,輕輕合攏了手指。
直到雲墟的回禮送來。
玉匣打開後,裡面沒有珍貴法器,也沒有靈丹寶藥。
只有一頁古史。
旁邊幾位洛家長老原本還有些意外。
這禮,未免太輕了。
有人甚至已經皺了眉。
可洛驚凰先看見了那三句補文。
她的目光忽然停住。
下一刻,鳳巢深處,剛剛平息的鳳凰古樹,竟有一片枯葉無火自燃!
火光不大。
卻像一記巴掌,輕輕落在所有覺得這份回禮太輕的人臉上。
幾位洛家長老臉色驟變。
「這……這是古凰根火的舊意?!」
「怎麼可能?這幾句從哪裡來的!」
「命起於燼,凰歸於生……這不是普通補文,這是在點命火的根!」
殿內頓時亂了一瞬。
唯獨洛驚凰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盯著那三句補文。
掌心那縷剛剛悟出的命火,竟也輕輕顫了一下。
許久之後,她才抬起眼。
那雙清冷的眸子裡,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絲波動。
「這是誰寫的?」
送禮的雲墟執事微微躬身。
「我家小公子。」
他頓了頓,道:
「顧長淵。」
鳳巢里,忽然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