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巢深處,那片枯葉燃起得很突然。
沒有風。
也沒有人催動靈力。
原本已經平息下去的鳳凰古樹,在洛驚凰看見那三句補文的一瞬,枝頭一片焦枯多年的葉子,忽然亮起微弱火光。
火不大。
只是豆粒大小的一點。
可鳳巢周圍,幾位洛家長老的臉色都變了。
鳳凰古樹不輕易回應。
它不是尋常靈木,而是鳳凰帝祖當年親手移栽下的古樹,歷經歲月不枯,根部埋著一縷鳳凰命火。
洛家神女入鳳巢悟命火,能讓古樹垂下一點火光,便已經算得上極高認可。
洛驚凰這一次入鳳巢,才讓鳳凰古樹垂下一道命火。
可雲墟送來的這頁古史,不過三句話,竟讓古樹上一片枯葉自燃!
有位長老下意識伸手。
大長老卻忽然沉聲道:「別動那頁紙!」
那隻手停在半空。
鳳巢里一靜。
大長老低頭看向那頁古史。
紙上字跡還帶著幾分稚氣,筆畫不算鋒利,甚至還沒有完全脫去孩子寫字時的圓鈍。
可那三句話落在那裡,卻像剛好補上了某處被歲月啃掉的骨頭。
火不爭明,根不爭形。
命起於燼,凰歸於生。
欲見真火,先聽枯枝。
洛驚凰站在鳳巢前,久久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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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眉心鳳凰紋還未徹底隱去,眼底殘留著一縷淡金火光。她本該是今日所有人眼裡的中心。
入鳳巢。
悟命火。
從今日起,洛家這一代神女之名,才算真正坐實。
可此刻,她的目光卻停在那頁紙上。
掌心那縷尚未完全散去的命火,也輕輕顫了一下。
像是被那三句話牽動。
「顧長淵。」
她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聲音很低。
旁邊洛家長老看向送禮的雲墟執事,神色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隨意。
「這三句話,真是雲墟那位小公子所寫?」
執事微微躬身。
「回長老,正是。」
「他多大?」
「尚且年少。」
鳳巢外安靜了一下。
尚且年少。
這四個字說得含蓄,可在場之人都聽得懂。
若說這是雲墟祖老借顧長淵之名送來,倒還能理解。可雲墟既然敢讓執事這樣回話,便說明他們不怕洛家去查。
也就是說,這頁古史,至少名義上,確實出自那個從未公開露面的帝族小公子。
洛家大長老盯著那三句話看了許久。
「他可曾見過鳳凰古樹?」
「未曾。」
「可曾修過火道?」
「未曾聽聞。」
「那他如何補得出這三句?!」
這一句問出口,鳳巢里又靜了靜。
執事低頭。
「此事,晚輩不知。」
洛家大長老沒有再問。
他自然知道,一個執事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。
只是這份回禮,比他想像中重太多。
洛家送請帖,本意當然是想見顧長淵一面。
那孩子出生時,雲墟遮天,外界只窺見一線天命字影。幾年過去,仍無人見過他真容。
中天神州如今許多勢力都在猜,雲墟究竟藏了什麼。
洛家這場小宴,原本也是一次體面的試探。
雲墟不讓人來,洛家並不意外。
可雲墟回了這一頁古史。
這便很耐人尋味。
你想看我家小公子?
人不來。
但字可以來。
而這幾句字一來,便讓鳳凰古樹回應。
洛家大長老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雲墟,倒是回得漂亮。」
洛驚凰抬頭看他。
「大長老,這三句對我有用。」
大長老看向她。
洛驚凰的目光仍在那頁紙上,神情比平日認真許多。
「我在鳳巢中悟命火,火在枝頭顯,長老們也說,鳳凰命火由焚而生,由生而明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可這三句說,火不爭明,根不爭形。」
旁邊一位女長老皺眉道:「你覺得他說得對?」
洛驚凰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轉身,看向身後的鳳凰古樹。
那片枯葉上的火光已經很淡,卻還沒滅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輕聲道。
「但古樹覺得有道理。」
這句話落下,幾位長老都沉默了。
鳳凰古樹不會說話。
可它燃了枯葉。
那便是一種回應。
大長老收起那頁古史,動作很輕。
「此頁入鳳巢秘閣,暫不外傳。」
幾位長老同時點頭。
洛驚凰忽然道:「我想抄一份。」
大長老看向她。
洛驚凰神情平靜。
「既然是送給我的回禮,我想留一份。」
大長老想了想。
「可。」
洛驚凰親手取來玉紙,將那三句話一筆一畫抄下。
她寫字時很安靜。
鳳凰命火在她指尖微微流轉,玉紙邊緣泛起一點淡淡火紋。
寫到「欲見真火,先聽枯枝」時,她的筆停了很久。
先聽枯枝。
七日前,她在鳳巢中看見的是漫天火光。
可這句話卻讓她忽然想起,最開始引動命火的,好像不是那道最亮的火。
而是古樹最深處,一根早已枯死的細枝。
那細枝裂開。
火才生出來。
她當時沒有在意。
現在卻想起來了。
洛驚凰抄完後,將玉紙收進袖中。
她抬頭望向北方。
那是雲墟帝城的方向。
她還沒見過那位小公子。
只知道他被帝族藏得極深。
會補古史。
能讓鳳凰古樹燃枯葉。
這一刻,洛驚凰第一次對這個名字生出了真正的好奇。
她輕聲問:「那位小公子,長什麼樣?」
雲墟執事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不在他預料之中。
幾位洛家長老也微微一怔。
執事想了想,老實道:「晚輩不常見小公子,只遠遠見過一次。」
洛驚凰看著他。
執事遲疑片刻,道:「小公子……很好看。」
這個回答有些簡單。
甚至不像正經回話。
可他一時真想不到更合適的詞。
洛驚凰似乎沒想到他會這樣答,微微怔了一下。
隨後,她輕輕笑了。
「很好看?」
「是。」
執事低頭,「像玉。」
洛驚凰沒有再問。
只是將袖中的玉紙收得更好了一些。
雲墟的回禮,在洛家沒有傳開。
至少明面上沒有。
大長老下了封口令,鳳巢之事只在極少數人中流轉。可這世上沒有完全不透風的牆。
尤其這場小宴,本就有不少中天勢力在場。
他們沒看見那三句話。
卻看見鳳凰古樹上的枯葉燃起。
也聽見洛家大長老臨時中止後半場小宴,將雲墟的回禮送入鳳巢秘閣。
於是消息很快變了味。
「雲墟送了一份回禮,驚動了鳳凰古樹!」
「據說是那位小公子親手寫的。」
「親手?他才多大?」
「誰知道!反正洛家當場封了消息。」
「嘖……藏了這麼多年,終於露了一點?」
中天神州,許多勢力聽到這個消息後,反應各不相同。
姜家祖地。
天命古碑下,姜無塵緩緩睜開眼。
他眉心紫金神紋流轉,身上氣息遠比同齡人深沉。
聽見長老說起雲墟回禮驚動鳳巢,他只是抬了一下眼。
「顧長淵?」
「是。」
「他沒去洛家?」
「沒有,只送了回禮。」
姜無塵沉默片刻。
「一個不露面的人,卻總被放在我名字旁邊。」
姜家長老沒有接話。
姜無塵自幼聽慣了這些話,也習慣了旁人將「天命」二字放在他身上。
可這些年,總有一個名字被人反覆提起。
顧長淵。
一個從未露面的人。
這讓姜無塵很不喜歡。
他不怕對手。
但他不喜歡看不見的對手。
姜無塵抬頭看著天命古碑,淡淡道:「等他出來,我會看看的。」
姜家長老低頭。
「神子自可壓同代。」
姜無塵沒有說話。
天命古碑上,紫金光緩緩流轉,像是在回應他。
秦家那邊,則直接得多。
秦裂聽見這個消息時,正在戰血池邊打拳。
他比同輩高壯許多,拳風落下時,池水震出一圈圈血色漣漪。
聽完之後,他抬頭問了一句:
「顧長淵很能打?」
秦家長老一頓。
「暫時沒聽說他出過手。」
秦裂頓時失了興趣。
「不能打?」
他一拳砸下去,戰血池轟地震開一圈漣漪。
「那先放著。」
長老看著他,嘴角抽了抽,卻沒反駁。
這孩子的腦子裡,確實只有打。
太玄聖宗。
陸道塵站在玄陽台上,手中拿著洛家傳來的消息。
雲海在台外翻湧,淡淡日輝落在他身上,襯得他整個人比同輩更沉靜幾分。
「驚動鳳凰古樹?」
他輕輕念了一句。
身旁三長老陸懷虛道:「雲墟那位小公子雖未露面,但這份回禮不簡單。」
陸道塵微微一笑。
「越不簡單,越該出來見見。」
陸懷虛看他一眼。
「你很想見他?」
「不是想見。」
陸道塵抬頭看向遠處雲海。
「只是中天這一代,名字能被反覆提起的人不多。他若只是被雲墟藏出來的聲勢,那沒意思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若真有本事……」
「那才有意思。」
陸懷虛沒有說話。
少年人總是這樣。
還沒見過真正的山,便想知道山有多高。
而雲墟帝城內,窗邊的人對這些外界反應一無所知。
他仍舊按部就班地讀史、看圖、聽顧玄微講三帝舊事。
洛家的回禮送走後,顧玄微沒有誇他。
他也沒有問。
在他看來,那三句話只是看完南離古史後補上的幾句。
洛驚凰悟命火,用得上,便送了。
僅此而已。
那日午後,帝子殿裡很安靜。
小少年坐在窗邊,白衣袖口垂在案側,膝上壓著一卷五洲古史。窗外冬光很淡,落在他的發尾和眉眼上,腰間玉鈴安靜垂著。
外界因為他的名字起了波瀾。
倒是顧雲野為此跑來帝子殿好幾次。
「長淵,聽說洛家神女收了你的回禮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是不是很厲害?」
「應該很厲害。」
「你見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給她補東西?」
窗邊的小少年沒有抬頭。
「我看的是鳳凰古樹,不是她。」
顧雲野愣住。
顧玄在旁邊抱刀,冷不丁道:「意思是,他沒見人,就把人家鳳巢看了一遍。」
顧雲野撓了撓頭。
「聽不懂,但感覺很厲害。」
顧沉舟坐在不遠處,笑了一聲。
這些年,族中幾個年輕一代和顧長淵熟了不少。
顧玄依舊彆扭,卻經常往帝子殿跑。
顧雲野最直接,每次來都帶吃的。
顧沉舟來得少,但每次都會坐很久。
顧照夜也來過兩次。
那是個沉默的少年,像一片薄薄的影子。
第一次出現時,顧長淵正在看書,頭也沒抬,只說了一句:
「照夜哥哥,你站在那裡不累嗎?」
顧照夜從屋樑陰影里落下來,看了他半天。
第二日,他送來一柄很小的護身短刃。
不鋒利。
但很精緻。
顧長淵收下後認真道謝。
顧照夜只說:「別告訴別人我來過。」
結果顧雲野當天就知道了。
氣得顧照夜三日沒出現。
族中年輕一代,開始慢慢圍著顧長淵形成一個很奇怪的圈子。
他們不像外界傳聞中那樣跪拜這位小公子。
也不像祖老們那樣整日擔心他看出什麼驚天東西。
他們只是覺得,這個弟弟很安靜,很聰明,很好看,也很讓人想護著。
雖然多數時候,真正被打擊的是他們自己。
這一年冬天,顧雲曦又來了一次祖祠。
她已經比第一次見顧長淵時高了不少,眉眼長開了些,雲霞峰神女的氣質漸漸顯露。
她來送一捲雲霞峰整理出的上古女修傳記,順路帶了一盒雲糕。
顧長淵正在祖祠外讀書。
看見她,便起身行禮。
「雲曦姐姐~」
聲音還帶著一點孩子氣,尾音很輕。
顧雲曦走近,笑著把雲糕放到他面前。
「還記得我?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雲曦姐姐送過我玉佩。」
顧雲曦有些意外。
她沒想到他還記得。
那玉佩其實不算多貴重,只是她第一次見他時順手給的小禮物。
「你還留著?」
顧長淵從袖中取出那枚雲紋玉佩。
玉佩被保存得很好。
顧雲曦看著,心裡忽然軟了一下。
她原本只是覺得這個族中弟弟玉雪可愛,被全族護著,像一塊被藏在深殿裡的寶玉。
可這一刻,她忽然覺得,他不只是天賦驚人,也不只是雲墟未來的秘密。
他還會認真記住別人給他的東西。
顧雲曦忍不住伸手,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。
「真乖。」
顧長淵眨了眨眼,沒有躲。
遠處顧玄看見這一幕,嘴角抽了一下。
顧雲野小聲道:「她揉長淵頭髮了。」
顧玄道: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我們能揉嗎?」
顧玄沉默片刻。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顧雲野想了想顧九霄,又想了想顧玄微。
算了。
他還想多活幾年。
顧雲曦陪顧長淵坐了一會兒。
她問他最近在看什麼。
顧長淵說五洲古史。
她又問看懂多少。
顧長淵想了想,說:「有些地方寫得太少。」
顧雲曦笑了。
「古史大多如此,寫史的人未必知道真相,知道真相的人也未必會寫。」
顧長淵抬頭看她。
這句話,他記住了。
顧雲曦離開後,顧長淵又翻開古史。
這一次,他翻到的是北寒冰獄宮。
書上寫,北寒極夜之下,有古宮沉浮,傳聞冰獄宮最深處,鎮著一扇通往極寒古界的門。
顧長淵看著那句話,指尖停了停。
門。
又是門。
祖脈秘境有門。
帝路像門。
北寒古界也有門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門。
有些門在山裡。
有些門在路盡頭。
有些門,可能在人心裡。
顧玄微回來時,看見他盯著那一頁出神。
「在看什麼?」
顧長淵抬頭。
「祖爺爺,為什麼古史里有這麼多門?」
顧玄微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走到顧長淵身邊,看見那一頁北寒古史,眉頭微微一動。
「門,是隔開內外的東西。」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那打開門,就能看見裡面?」
「有時候能。」
「有時候不能?」
「有時候,門後面還有門。」
顧長淵若有所思。
顧玄微本來只是隨口一說。
可說完之後,他自己心裡卻微微一沉。
門後還有門。
這句話像是無意,卻又像是牽到了某根不該被碰的線。
小少年低下頭,指尖壓著玉筆,在古史旁邊寫下一行小字。
字跡仍舊帶著幾分稚氣。
可最後那個「鎖」字落下時,祖祠里的燈火忽然輕輕晃了一下。
門後未必是路,也可能是鎖。
顧玄微看見這行字,手指微微一頓。
祖祠深處,三尊帝像沒有動。
可那盞沉寂多日的第三帝燈,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風吹過。
又像有人在黑暗裡,聽見了這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