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,顧玄微也以為,顧長淵只是記得快。
劍圖拿到手裡,他看一遍便能記住大半。陣盤擺在面前,也能很快找到陣眼。族中長老們見得多了,便都覺得這孩子悟性太高,什麼東西到了他手裡,都像少了一層門檻。
可時間久了,顧玄微發現不太對。
這孩子看的,似乎從來不是紙上已經寫好的東西。
劍圖攤開時,他很少先問招式叫什麼,而是盯著劍氣行走的那條線,看它從哪裡起,又為什麼在那裡轉。陣紋鋪開時,他也不會急著背陣訣,反倒喜歡蹲在旁邊,看靈氣在紋路里繞了幾圈,最後才問一句:
「這裡為什麼不能直過去?」
族史也是一樣。
先祖何時證道,何時開疆,何時鎮壓過什麼大敵,旁人看了,多半記在心裡便算讀過。
顧長淵卻總會停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。
某位先祖為何盛年閉關。
某一任族主為何突然不再見客。
長青帝留下的斷劍,為什麼不像是被劍斬斷。
無終帝重入古帝路之後,為什麼只剩下一句「不歸」。
這些問題,一個比一個輕。
可真要往下想,顧玄微便覺得哪裡都不輕。
有時他坐在祖祠里,看著那個孩子翻書,心裡會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雲墟傳承到了顧長淵眼裡,像是被一點點拆開了。
那些功法、陣紋、族史、舊物,都不再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東西,而是一條條藏在深處的線。
有的線順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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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線走到一半便斷了。
還有的線,看似不見了,其實還埋在更深的地方。
旁人教顧長淵時,最初總覺得自己是在傳道。可講著講著,便會發現自己也被他帶著往回看。
看得越多,越心虛。
這些年裡,顧長淵沒有真正出過手。
至少在族中高層眼裡,沒有。
他沒有與同輩爭勝,也沒有參加族學小比。每次族學演武,他多半坐在檐下,手裡捧著一卷書,旁邊放一小碟雲糕。
場中有人打得太急,他偶爾會提醒一句。
有人刀勢斷了,他會說那裡慢半寸會更順。
有人陣紋總是接不上,他便蹲在地上,用樹枝重新畫出一條線。
起初,族學裡的小輩心裡多少有些彆扭。
小公子年紀比他們小,又從不正式下場,被他指出問題,誰都不太舒服。
只是這種不舒服沒有維持太久。
因為他說得實在太准。
有個叫顧臨的少年,練劍多年,一直卡在「迴風」一式上。
那式劍不算太難,卻很彆扭。劍鋒遞出去後,要借腕力迴轉,再從身側繞出第二劍。顧臨練了很久,每次出劍都利落,可一到回劍時,便總會慢半拍。
教習長老說他心浮。
劍峰長老說他腕力不穩。
連顧臨自己也這麼以為。
那日演武結束後,少年沒有立刻離開,一個人站在場中,一遍又一遍練那式迴風。
木劍破開空氣,聲音很乾淨。
可每一次回到身側時,都會輕輕頓一下。
檐下,顧長淵看了半日,忽然放下書。
「你不是腕力不穩。」
顧臨停住,回頭看他。
白衣小少年坐在檐下,袖口乾淨,腰間玉鈴沒有響。他看著顧臨握劍的手,聲音不高。
「你是怕劍回來的時候傷到自己。」
顧臨怔在原地。
很久以前,他練這式劍時,確實被反回來的劍鋒傷過一次。傷口不重,只在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淺疤。
那件事過去太久。
他從未對人說過。
連教習長老也不知道。
顧長淵自然更不可能知道。
可他從劍路里看出來了。
那天下午,顧臨沒有再練。
他站在演武場中很久,直到天色暗下來,才重新握住劍。
第一劍仍舊滯澀。
第二劍也沒有好多少。
到第三劍時,劍鋒從身側迴轉,風聲貼著他的耳邊擦過去。
顧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,看了很久,最後蹲在演武場邊哭了一場。
後來教習長老聽說這事,沉默了很久。
他教了顧臨幾年,只看見那一劍慢了半拍。
檐下那個孩子只看了半日,卻看見了那半拍後面藏著的怕。
第二日,顧臨來到帝子殿外,規規矩矩給顧長淵行了一禮。
顧長淵正在讀書,被這一禮弄得有些茫然。
「顧臨哥哥?」
顧臨低著頭。
「謝小公子指點。」
顧長淵看了看他手腕上的舊疤,想了想,輕聲道:「以後不要怕自己的劍。」
顧臨眼眶又紅了。
旁邊顧雲野看得一頭霧水,轉頭問顧玄:「他怎麼又哭了?」
顧玄抱著刀,看了顧臨一眼。
「可能想明白了。」
顧雲野撓了撓頭。
「想明白也要哭?」
顧玄沒理他。
這樣的事多了,族學裡的小輩便漸漸習慣了檐下那道白衣身影。
他不下場,也很少主動開口。
可只要他在,場上的人便會下意識把動作做得更認真一些。
有個小輩原本想偷懶,刀勢走到一半,餘光瞥見檐下那道安靜身影,又默默把刀收回來,重新劈了一遍。
有人陣紋畫錯,本想趁教習沒看見隨手抹掉,結果抬頭撞見顧長淵的目光,訕訕地蹲回去,從第一筆重新畫。
顧長淵不會當眾拆穿他們。
他只是看著。
偶爾提醒一句。
可這比長老訓斥更讓人坐不住。
後來,族學裡傳出一句玩笑話。
別怕長老罵。
怕小公子看。
長老罵了,還能說一句今天狀態不好。
小公子看一眼,自己連「狀態不好」這四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為什麼?
因為他好像早就知道你哪裡不好。
顧玄烈聽見這句話後,忍不住問顧玄微:「我是不是該高興?」
「族學小輩比以前刻苦了許多。」
「那不好嗎?」
「好是好。」顧玄烈嘆了口氣,「就是他們現在看見長淵,比看見我還緊張。」
顧玄微難得笑道:「你也有今天。」
可他也不得不承認,顧長淵沒有出手,卻已經在一點點改變雲墟年輕一代。
這種改變不是命令,也不是壓迫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,看他們練劍、練刀、練拳。
可被他看過的人,往往會回去想很久。
很多時候,變強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。
那年初秋,顧長淵第一次正式見到了自己的妹妹。
雲墟帝城外的山風吹進族學,帶著一點桂花香。
顧清歌是顧天臨和雲知微的小女兒。
她沒有顧長淵出生時那樣驚動祖祠的異象,但天資並不弱,眉眼像雲知微,性子卻比雲知微活潑許多。
顧長淵知道自己有個妹妹。
只是見得很少。
他常年往返於帝子殿、祖祠和祖脈秘境附近,顧清歌年紀又小,雲知微怕她吵著他悟道,便很少帶她過來。
那日,小姑娘是偷偷跑到族學的。
她穿著一件淺粉小裙,頭上綁著兩枚小鈴鐺,腰間還掛著一個小布袋。
她原本是來找顧雲野要靈果吃的。
聽說顧雲野那邊有新摘的靈果,她想討兩顆回去給娘親看。
結果靈果還沒要到,委屈倒先裝滿了。
剛到演武場邊,她便聽見幾個旁支孩子在低聲議論。
「她就是小公子的妹妹?」
「看著也沒什麼特別的。」
「哥哥厲害,又不是她厲害。」
孩子說話,未必有多壞。
可有些話落進耳朵里,還是扎人。
小姑娘站在樹後,臉一點點漲紅。她想出去反駁,可年紀小,修為也淺,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只好攥緊裙角。
攥得太用力,頭上那枚小鈴鐺都被蹭歪了一點,掛在發繩邊輕輕晃。
她眼眶裡有淚,卻硬是不肯掉下來。
就在這時,演武場忽然安靜了一下。
顧長淵從廊下走來。
那一年,他已經長高了些,白衣束袖,墨發以玉簪輕輕束起。
少年還未完全長開,眉眼間卻已有清貴之氣。
山風掠過衣擺,他一路走來,沒有刻意放重腳步,可那些原本低聲說話的小輩看見他,聲音都不自覺停了。
顧清歌抬頭看他。
她其實見過哥哥。
很遠地見過幾次。
可從未這樣近。
近到能看見他袖口乾淨的金紋,也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書卷氣。
少年走到她面前,看著這個紅著眼卻倔強不哭的小姑娘。
「你是清歌?」
顧清歌攥著裙角,輕輕嗯了一聲。
顧長淵沒有先看那些說話的人。
他低頭看了看妹妹頭上那枚歪掉的小鈴鐺,伸出手,替她扶正。
鈴鐺輕輕響了一聲。
小姑娘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從來沒離哥哥這麼近過。
顧長淵聲音很輕。
「雲墟的孩子,不用低頭。」
顧清歌眼睛裡還含著淚,卻忘了掉下來。
她很小聲地問:「哥哥,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?」
少年看著她,搖了搖頭。
「現在不是。」
「以後也不會是。」
「你只是還小,路還沒走。」
那幾個方才說話的孩子臉色已經白了,原本想要低頭行禮,可顧長淵沒有讓他們行禮。
他只是抬眼看了他們一下。
就這一眼,幾人臉色更白。
因為他們忽然覺得,自己剛才那些話,很小,也很難看。
少年很快收回視線,又看向面前的小姑娘。
「你是我妹妹。」
「也是顧清歌。」
這句話,顧清歌記了很多年。
那天之後,她回去哭了一場。
不是委屈。
是說不清的酸脹。
她終於有了一個清晰的哥哥。
不是族人口中那個被帝子殿藏起來的神秘少主,也不是祖老們護得密不透風的雲墟秘密。
是會在她低頭時,替她扶正鈴鐺的人。
是告訴她「你也是顧清歌」的人。
從那以後,小姑娘開始認真修煉。
雲知微看在眼裡,沒有攔。
顧天臨也只是說了一句:「清歌長大了。」
顧九霄聽說後,滿意道:「長淵這話說得像我孫子。」
顧玄烈道:「說得像你教的一樣。」
顧九霄淡淡道:「他是我孫子。」
顧玄烈:「……」
他現在最煩這句話。
而顧長淵並不知道,一次隨手的動作,會讓妹妹記很多年。
他依舊讀史,依舊看族中小輩演武,也依舊不出手。
之後一段時間,年輕一代慢慢有了變化。
顧玄的刀更穩了。
顧雲野的拳更沉了。
顧沉舟開始不只讀書,也會主動布置小型演武。
顧照夜的身法越來越無聲。
清歌外表仍舊嬌俏,修煉時卻多了一股不服輸的勁。
這些變化,顧長淵都看在眼裡。
但他很少說太多。
有時一句話,便夠他們想很久。
入冬後,族學舉行了一場內部小比。
顧長淵依舊沒有參加。
他坐在高台側邊,手裡捧著一卷古史,旁邊放著一小碟雲糕。
顧清歌第一次登台。
小姑娘年紀小,對手比她高一頭。場下有人替她緊張,顧雲野甚至已經準備好等她輸了以後去找對方麻煩。
顧玄瞥見他的表情,冷冷道:「族學小比,你敢亂來,祖老第一個揍你。」
顧雲野不服。
「那她輸了怎麼辦?」
顧玄道:「輸了就練。」
台上,顧清歌握著一柄短劍,小臉繃得很緊。
她看了一眼高台側邊。
哥哥正好抬頭。
兄妹視線隔著人群碰了一下。
顧長淵沒有說話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小姑娘忽然就不緊張了。
那一戰,她輸了。
但輸得不難看。
下台時,顧清歌眼眶紅紅的,卻沒哭。
顧長淵走過去,看了看她手裡的短劍。
「第三劍慢了。」
顧清歌低頭。
「嗯。」
「但第二劍很好。」
小姑娘猛地抬頭。
顧長淵笑了笑,從旁邊碟子裡拿起一塊雲糕,遞給她。
「輸了也可以吃。」
顧清歌愣了一下,接過雲糕。
眼淚還掛在眼眶裡,卻忍不住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她用力點頭。
「明年我會贏的!」
「好。」
旁邊顧雲野看得眼饞,忍不住道:「我輸了的時候怎麼沒人給我雲糕?」
顧玄幽幽道:「你輸了只會喊再來。」
顧雲野一時語塞。
這一年,顧長淵仍舊沒有明顯修境的動靜。
至少外人看不出來。
雲墟長老也看不出來。
按尋常天才來說,年少之後便該正式引氣入脈,開靈脈,築根基。
可帝子殿裡的那個孩子像是完全不急。
他讀書,看人,看雪,看山,也看雲墟帝城下靈氣如何在晨昏之間起伏。
…………
顧玄微有一日終於忍不住。
「長淵,你就不想修境?」
「想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修?」
「還沒看明白。」
顧玄烈問:「看明白什麼?」
顧長淵指向檐外的春雨。
「雨從天上下來,落進地里。水養樹,樹生葉,葉落回土中。」
「我覺得靈氣也是這樣。」
顧玄微心中瞭然。
這孩子不是不修。
他是在等自己看明白,氣該如何走。
這孩子不是不修。
他是在等自己看明白,「氣」該如何走。
這個念頭太荒唐。
也太可怕。
別人引氣入體,先照經文而行。
他卻要先看天地如何呼吸。
顧玄微忽然意識到,他們一直想讓顧長淵踏上修行路。
可顧長淵眼裡的路,或許從來不在人身經脈圖里。
後來很多人都記得,那一夜之前,雲墟內外都在等他修行。
只有他自己,在等一場雨。
……
雨夜真正來臨時,誰都沒有提前察覺。
那一夜的雨很大,從黃昏下到深夜。
雲墟帝城的靈氣被雨水壓得很低,祖龍靈脈在地底緩緩流動。
帝子殿外的古桃樹被雨打得枝葉低垂,花瓣混著水流落進石縫裡。
顧長淵坐在廊下,白衣乾淨,雨水落不到他身上。
顧玄微本想讓他回去休息,可走到殿外時,又停住了。
因為廊下的人身邊,靈氣開始動了。
不是被強行吸入體內。
而是像雨水入溪,溪流入河,自然而然地朝他匯聚。
顧玄微眼神一變。
下一刻,帝子殿下方地脈輕輕一震。
顧九霄第一個趕到。
顧天臨也來了。
顧玄烈、陣峰長老、丹峰長老、劍峰長老,一個接一個從虛空中現身。
「怎麼回事?」
顧玄烈剛開口,就被顧玄微抬手止住。
廊下,顧長淵仍舊看著雨。
他的眼神很安靜。
像是真的只是看明白了一場雨。
第一聲輕響時,顧玄烈以為是雨打斷了桃枝。
第二聲響起,他臉色變了。
第三聲之後,劍峰長老已經站直了身子。
第四聲。
第五聲。
第六聲……
雨聲越來越密,帝子殿裡的靈氣卻越來越安靜。
等第九聲落下時,整座帝子殿下方的地脈,都像跟著停了一瞬。
九道靈脈,在白衣少年的體內一一亮起。
沒有閉關。
沒有吞藥。
也沒有運轉雲墟的開脈經文。
他只是坐在廊下,看了一夜雨。
然後九脈自開。
顧玄烈喉嚨動了動。
「九脈?!」
顧玄微沒有回答。
因為顧長淵體內的靈氣並沒有真正停下。
那九道已經貫通的靈脈深處,像還有什麼東西被牽了一下。
很輕。
很淡。
淡到連顧玄烈都險些以為是雨聲落錯了地方。
廊下的人抬頭,看向檐外那片雨幕。
眼中有一瞬困惑。
「後面……好像還有路。」
這句話落下,祖老們臉色全變了!
「不對……」
陣峰長老聲音有些發虛。
「九脈之後還有東西!」
可那三條路沒有真正打開。
它們只在顧長淵身後極淡地晃了一下,像三道藏在天地深處的影子,一閃即逝。
沒有雷。
沒有風。
只有九道天脈在雨夜中緩緩成形。
而九脈之外,似有三線未明,隱入更深處。
顧長淵終於收回目光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「原來是這樣走的。」
祖老們站在雨夜裡,半晌無人說話。
顧玄烈張了張嘴。
「他剛剛……開了幾脈?」
「九脈。」
「但你剛才也看見了,九脈之後,好像還有東西。」
廊下安靜了片刻。
顧九霄低頭看著顧長淵,眼神里有震動,有驕傲,也有一絲說不出的凝重。
別人開脈,是閉關苦修,是靈藥護體,是長老護法。
顧長淵開脈,是看了一夜雨。
然後把九脈走到了盡頭。
至於盡頭之後還有什麼,連雲墟的祖老們,也沒人敢立刻下定論。
顧長淵抬頭,看著滿院祖老。
「我是不是吵醒你們了?」
沒有人回答。
雨聲落滿帝子殿。
幾個祖老站在雨里,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顧玄烈嘴角動了動。
你把九脈開了,還問是不是吵醒我們?
這話他沒說出口。
因為他怕自己顯得沒見過世面。
顧玄微看著那三道已經隱去的淡影,心裡卻沒有輕鬆半分。
從這一夜開始,顧長淵真正踏上修行路了。
可這條路,雲墟已經沒人知道該怎麼教。
就在那三道淡影隱去的同一刻,祖脈秘境深處,那枚沉睡數年的閉合眼紋,緩緩睜開了一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