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脈秘境異動的消息傳到帝子殿時,雨還沒停。
廊下的少年剛開出九道天脈,自己卻像沒覺得發生了多大的事。他低頭看著手心,指尖輕輕動了動,像是在感受那些剛剛貫通的靈脈。
檐角雨水不斷落下,敲在石階上。
一聲一聲。
顧玄烈站在雨里,衣袍濕了半邊都沒察覺。他看著廊下那道白衣身影,嘴巴張了幾次,最後只憋出一句:
「你剛才……就這麼開了?」
顧長淵抬頭。
「嗯。」
「嗯?」
顧玄烈覺得胸口又開始疼了。
他當年開靈脈時,閉關許久,靈液、丹藥、長老護法一樣不少。九脈成時,整個戰峰都沸騰了,說他有大帝之姿。
結果到了這個孩子這裡,雨夜看水,坐在廊下,連眼睛都沒閉。
九聲輕響。
九脈齊開。
還嗯?
顧玄烈很想問一句: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幹了什麼?!
可看著少年那雙安靜的眼睛,他又忽然問不出口。
這孩子可能真不知道。
在他眼裡,開脈不像突破,更像終於看明白靈氣該如何走。既然看明白了,體內那些路便自然通了。
顧玄微沒有急著說話。
他看見的東西比旁人更多。
那九道天脈,已經不是尋常九脈可比。尋常九脈,是人身經絡圓滿。可這個孩子體內的九脈,卻像九條被天地靈氣重新洗過的路,清淨得近乎不可思議。
靈力從其中流過,不急不緩。
像天生便該如此。
更讓他心驚的,是九脈盡頭那三道極淡的影子。
它們沒有真正成脈。
卻已經出現了痕跡。
像三扇尚未打開的門,懸在人身與天地之間,只差一個契機,便會被徹底推開。
顧天臨走到廊下,蹲身按住少年的手腕。
靈力探入。
只一瞬,便被一股溫和卻無法撼動的氣機擋了回來。
不攻擊。
不抗拒。
只是像一片無邊湖泊,任你投下一粒石子,石子沉了,湖面連波紋都懶得多起。
顧天臨收回靈力。
顧九霄問:「如何?」
「看不透。」
顧玄微也試了一次。
他的靈力入體後,只看見九道天脈若隱若現。九脈之後,三道淡影懸而未開,再往深處,便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不是被遮住。
是太深。
顧玄微收手道:「九脈已成。」
顧玄烈問:「後面三道呢?」
「尚未真正成脈,但已經露影。」
雨聲忽然顯得更密。
廊下的少年看了看眾人,小聲問:「這樣不好嗎?」
顧玄烈差點被噎住。
不好?
這叫不好?
這要是不好,雲墟歷代那些開九脈便被稱作天才的小輩,怕是都得連夜把自己名字從族譜里摳掉。
顧玄微卻沒有笑。
他看著顧長淵,認真道:「很好。」
少年這才放心。
「那我可以回去睡了嗎?」
眾人:「……」
顧九霄忍了半天,終於笑了一聲。
他走過去,把顧長淵從廊下抱起來。
少年其實已經不算小了。
可顧九霄抱他的動作,仍像抱當年那個剛出生的小糰子。只是抱起來後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長高了。
不知不覺間,懷裡的孩子已經不再是能被他單臂輕輕托住的小傢伙。
少年眉眼清淨,身量開始抽長。白衣被雨夜微光映得泛著淡淡冷色,額發下那點淡金道紋若隱若現,已不只是幼年的玉雪可愛,隱約有了一種清貴初成的安靜。
顧九霄心裡忽然軟了一下。
「回去睡。」
話剛落,祖脈那邊的傳訊便到了。
顧玄微接過玉符,只看了一眼,神色便沉了下去。
顧天臨問:「何事?」
顧玄微望向祖脈秘境方向。
「那隻眼,睜開了一線。」
顧長淵問:「祖脈門上的眼睛?」
「你知道?」
「我開脈時,感覺到它醒了。」
顧玄烈立即追問:「你還聽見了什麼?」
「它沒有說話。」顧長淵想了想,「像雨落進一口很深的井裡,井底有人睜了一下眼。」
祖脈秘境,不該用「有人」這個字。
顧玄微當即道:「長淵回帝子殿,不許靠近祖脈。」
顧長淵沒有反駁,只問:「它會害雲墟嗎?」
這個問題沒人能立刻回答。
最後,顧玄微道:「至少現在不會。」
顧長淵點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是真的困了。
九脈圓滿,三脈露影,祖脈眼紋睜開一線。
這些事對於祖老們來說,足以震動整個帝族。可對這個少年而言,更像是看了一夜雨後,終於把一個問題想明白了。
問題想明白了。
人也困了。
雲知微很快從殿內出來,將他接回去。
她沒有追問外面的事,只摸了摸顧長淵的額頭,確認無礙,才輕聲道:「睡吧。」
帝紋玉床上,少年很快閉上眼。
玉床邊有淡淡金霞浮起,繞著他轉了一圈,又沒入空氣中。
雲知微坐在床邊,看了他很久。
她當然知道今夜發生了大事。
九脈。
祖老齊至。
祖脈異動。
每一件都足以讓雲墟高層徹夜不眠。
可她低頭看著睡著的兒子,只覺得他眉眼間還有幾分少年未褪的稚氣。
外面的人在想天命、帝路、祖脈和三帝舊痕。
她心裡想的卻只是——
他今晚淋沒淋雨。
會不會累。
有沒有哪裡不舒服。
雲知微替他掖好被角,輕聲道:「慢慢長大。」
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。
也知道可能沒用。
這個孩子的成長,從來不按任何人想像的路走。
帝子殿外,幾位祖老已經趕往祖脈秘境。
雨夜中,雲墟深處的靈霧被劃開數道痕跡。
等他們抵達石門前時,那枚眼紋仍舊開著一線。
黑金色光芒極淡。
沒有擴散。
也沒有吞噬。
只是安靜地望著門外。
陣峰長老守在門前,臉色發白。
「祖老,沒有繼續睜開。」
顧玄微走上前。
他沒有觸碰石門,只站在十丈之外,靜靜看著那枚眼紋。
「什麼時候開的?」
「就在長淵公子開脈之後。」
「地脈有亂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封印有松嗎?」
「沒有。」
陣峰長老說到這裡,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沒有地脈震動。
沒有封印鬆動。
沒有祖脈暴走。
可那隻眼就是睜開了一線。
顧玄烈握著戰戟,低聲罵道:「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?」
沒人答。
顧玄微緩緩閉眼。
祖祠古令浮現在他掌心。
他借古令感應祖脈石門中的帝紋。
這一次,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只感受到封印的沉寂。石門深處,有一縷極淡的意念傳來。
很模糊。
像隔著無數層厚重水霧。
顧玄微聽不見完整話語,只捕捉到幾個殘碎的意思。
九脈。
三缺。
歸一。
未醒。
等。
顧玄微睜開眼。
顧天臨問:「如何?」
祖脈門前頓時安靜下來。
顧九霄冷聲道:「讓它等。」
顧玄烈立即道:「至少成人禮前,不能讓長淵進入祖脈。」
陣峰長老也道:「先將帝子殿與祖脈之間的氣機隔開。」
顧玄微沒有反對。
「封印再加三重。」
顧天臨問:「會不會驚動它?」
顧玄微看著那隻半睜的眼紋。
「不是壓它,是隔開長淵的氣息。」
陣峰長老立刻明白了。
祖脈石門不是要破封,也不是要出事,而是被顧長淵的氣息牽動。
既然如此,不必強壓石門,只要將帝子殿與祖脈之間的氣機隔開一層,便能減少共鳴。
這一夜,祖老們在石門前忙到天明。
三重隔息帝紋落下後,那枚眼紋終於緩緩合上。
石門重新沉寂。
可顧玄微知道,這只是暫時。
有些東西既然已經醒過一次,就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安穩沉睡。
天亮時,雨停了。
顧玄微回到祖祠,坐在三尊帝像前,許久沒有動。
九脈之後顯出三道未成之影的事,被列入最高族密。
對外,沒有半點消息。
對內,也只有極少數祖老知道。
族學那邊照舊。
年輕小輩們只知道,這幾日祖老們臉色都不太好,陣峰長老更是連著幾天沒出祖脈。
顧長淵醒來後,也像往常一樣讀書。
他沒有主動提九脈之後的三道影子,也沒有再問祖脈眼紋。
這讓顧玄微鬆了一口氣。
可很快,他又發現,這孩子變了。
不是性子變了。
他仍舊安靜,仍舊溫和,仍舊會認真聽人說話,也仍舊會在族學演武場邊給族中小輩指點幾句。
變的是他看天地的方式。
九脈開後,顧長淵似乎對靈氣的流向看得更清了。
以前他說:「這裡會堵。」
現在他說:「這裡本來不該堵,是前面那條線繞錯了。」
以前他說:「這兩味藥會吵架。」
現在他說:「它們不是吵,是中間少了一個能讓它們聽話的東西。」
丹峰長老聽見這話後,回去翻了數日丹書,最後在一本古舊殘卷里找到一味早已被棄用的輔藥。
一試,藥性果然穩了。
丹峰長老站在丹爐前,沉默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他來帝子殿送靈乳時,眼神複雜得像是來拜師。
顧長淵接過靈乳,仍舊認真道謝。
「謝謝丹爺爺。」
丹峰長老差點當場捂住胸口。
太乖了。
乖得他連道心破碎都不好意思表現出來。
顧玄烈在旁邊看得直樂。
可沒樂多久,他自己也沒逃過。
顧雲野練拳時,顧長淵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說:「雲野哥哥,你拳里有力,但力都在外面。」
顧雲野愣住。
「什麼意思?」
少年想了想,伸手點了點自己胸口。
「你先想打出去,再出拳。其實可以先讓拳自己出來。」
顧雲野沒聽懂。
顧玄烈卻聽懂了一半,臉色當場變了。
拳自己出來。
這句話聽著孩子氣,卻已經碰到了戰峰拳道里極高的一層。
顧雲野自然還遠遠達不到。
可他照著那句話試了一下午。
傍晚時,一拳打出,拳風竟比平日沉了許多。
顧雲野興奮地問:「祖老,我是不是悟了?」
顧玄烈看著他。
「你悟個屁。」
顧雲野:「……」
顧玄烈轉頭看向不遠處坐在樹下讀史的白衣少年。
那孩子甚至沒看這邊。
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話。
顧玄烈忽然覺得,戰峰這一脈的弟子以後最好都別離顧長淵太近。
不是怕他們學不到東西。
是怕他們學到了以後,回來問他為什麼以前不這麼教。
那就尷尬了。
九脈之後,雲墟年輕一代提升得很快。
顧玄的刀更沉。
顧雲野的拳更穩。
顧沉舟開始把陣法、演武和族學訓練放在一起琢磨。
顧照夜的身法也越來越無聲。
其中進步最大的,是顧清歌。
那年小比輸了之後,小姑娘幾乎每天都練到夜裡。
哥哥很少特意教她。
只偶爾路過時,看一眼,說一句。
「劍太直了。」
「腳下慢一點。」
「別急著贏。」
清歌每一句都記著。
又是一年族學小比,她再次上了台。
對手仍舊比她強。
可這一次,她沒有輸得那麼快,甚至逼得對方退了半步。
雖然最後還是敗了,但下台時,小姑娘眼睛亮得驚人。
顧長淵站在台邊,看著她走下來。
顧清歌咬著唇。
「還是輸了。」
少年笑了笑。
「但比去年多了十一招。」
顧清歌一怔。
他記得。
她去年撐了幾招。
今年撐了幾招。
他都記得。
顧長淵伸手,像多年前那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「明年再贏。」
小姑娘用力點頭。
「嗯!」
旁邊幾個小輩看得眼熱,卻沒人敢說什麼。
他們也想被小公子揉頭。
可惜他們沒有這個膽子。
顧玄看見這一幕,輕輕哼了一聲。
顧雲野小聲問:「你哼什麼?」
顧玄道:「沒什麼。」
顧雲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是不是也想被揉?」
顧玄臉一黑。
「滾。」
時間便這樣往前走。
九脈之後,顧玄微沒有讓顧長淵繼續沖境。
顧長淵自己也沒有急。
他像是再次回到從前的狀態。
讀史,觀法,看雲墟帝城的雨雪晨昏。
偶爾去族學,看同輩演武。
偶爾也會見顧雲曦。
顧雲曦這些年出落得越發明艷,雲霞峰神女之名在族中已經很響。
她每次來,都會給顧長淵帶些外面的小物件。
有時是一枚山河小印。
有時是一卷女修遊記。
有時是一盒雲糕。
她仍會笑著揉他的頭髮,只是隨著少年漸漸長高,這個動作也少了些。
有一次,顧雲曦看著已經快到自己肩頭的少年,忽然感嘆:「長淵,你長得真快。」
顧長淵抬頭看她。
「雲曦姐姐也變厲害了。」
顧雲曦笑道:「你都沒見我出手,怎麼知道我厲害?」
少年認真道:「你身上的氣比以前順。」
顧雲曦愣了愣。
隨後笑意更深。
「你還是這樣。」
「哪樣?」
「看人不看臉,看氣順不順。」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臉也看。」
顧雲曦一怔,隨即失笑。
「那雲曦姐姐好看嗎?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好看。」
他說得太認真,反倒讓顧雲曦笑得更開心。
她伸手想揉他頭髮,伸到一半,又覺得這個少年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坐在雪地里讀書的小糰子了,便改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會說話了。」
顧長淵有些茫然。
他說的是實話。
往後幾年,顧長淵沒有再出現那一夜開九脈般驚動祖老的突破。
外界也始終不知道雲墟那位小公子到底修到了哪一步。
甚至族中內部,知道他真正狀態的人也越來越少。
顧玄微不再主動探查。
顧天臨也不問。
顧九霄偶爾問一句:「長淵,最近修得如何?」
顧長淵總會回答:「還好。」
還好是什麼意思?
沒人知道。
顧玄烈有一回急了。
「什麼叫還好?你現在到底什麼境界?」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顧玄烈差點被氣笑。
「你自己的境界,你不知道?」
少年認真道:「境界是別人分的,我還沒想好我在哪一層。」
顧玄烈沉默很久。
最後轉身走了。
再問下去,他怕自己道心又疼。
顧玄微聽說後,只說了一句:
「別問。」
從此沒人再問。
因為問了也沒用。
後來,顧長淵更少去族學。
他更多時候坐在帝子殿後山。
那裡能看見雲墟帝城下祖龍靈脈的起伏,也能看見遠處七峰雲海。
他不閉關。
也不練招。
只是看。
看朝陽升起,看夜色落下,看靈氣在山河之間流動,看春雪化水,看秋葉歸根。
顧清歌有一次悄悄來找他。
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人說兩句便紅眼的小姑娘了。眉眼嬌俏,性子裡卻多了幾分鋒利。
族學裡再沒人敢說她只是小公子的妹妹。
因為她終於贏了那個曾經讓她輸過兩次的對手。
清歌站在哥哥身後,看了半天,也沒看懂他在看什麼。
「哥哥。」
顧長淵回頭。
「清歌?」
「你每天坐在這裡,不悶嗎?」
「不悶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少年看向遠處雲海。
「這裡能看見很多東西。」
顧清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雲海翻湧。
山峰沉浮。
她看了半天,只看出雲很好看。
「我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顧長淵笑了笑。
「以後會看見。」
顧清歌坐到他身旁。
「哥哥,你成人禮會出去嗎?」
「應該會。」
「外面那些人都說你不敢出去。」
顧長淵道:「他們沒見過我。」
「那你生氣嗎?」
「不生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清歌,沒見過的人,說什麼都不算。」
顧清歌怔住。
這句話,她記下了。
和當年那句「你也是顧清歌」一樣,記了很久。
時間繼續向前。
顧長淵的身量徹底長開。
少年白衣,墨發如瀑,眉眼清絕。幼年時的玉雪可愛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貴到近乎疏離的氣質。
可熟悉他的人知道,他並不冷。
他只是安靜。
外界關於他的傳聞越來越多。
有人說他被雲墟藏廢了。
有人說他體質特殊,卻不能修行。
也有人說雲墟在等成人禮,想借那一日讓他出世。
那些同代天驕,已經陸續在中天神州傳開。
他們出手過。
也被看見過。
爭鋒過,壓過同輩,也登上過天驕錄。
唯有顧長淵,仍舊沒有任何戰績。
天驕錄第一的位置,空了很多年。
後來有勢力不滿,說一個從未出手的人,憑什麼讓天機樓空榜?
老樓主只回了一句:
「等他成人禮。」
於是整個中天神州都開始等。
等雲墟那位藏了多年的小公子,到底會不會走出帝城。
最後一個冬夜。
祖祠中,那行顯現了多年的殘缺祖訓,終於又亮起了一段。
原本只有:
若後世有子,生而萬道歸一……
這一夜,後面多出了兩個字。
帝路。
顧玄微站在三尊帝像前,看著那兩個新浮現的字,久久沒有說話。
第二日清晨。
顧天臨親自來到帝子殿。
顧長淵正坐在後山看雪。
雪落在他肩頭,又被風輕輕拂開。
少年回頭。
白衣落雪,眉眼清絕。
顧天臨看了他很久,才開口:「長淵。」
「三個月後,便是你的成人禮。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顧天臨走到他身旁。
「這一次,雲墟不會再攔外客。」
雪落在松枝上,輕輕一沉。
少年抬頭,看向遠處雲海。
許久後,他輕聲道: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