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律鍾庭內,滿殿鐘聲仍在迴蕩。
叮——
叮噹——
一圈圈溫和音波從不同方向落下,穿過顧長淵的身體,又從身後宮影間緩緩盪開。
顧長淵盤膝坐在大殿中央。
源息玉律懸在穹頂附近,玉身中的灰白混沌與七色餘光不斷流轉。屬於他的宮韻隨著淡金源光散向四周,與滿殿古鐘一次次相接。
最初,他還留意著第一次流轉可能到來的時間。
可隨著一道道鐘聲進入感知,不同鍾韻在宮影中來回穿過,他也漸漸沉入其中,不再分心計算外面過去了多久。
鍾庭里沒有日月。
也看不見天色變化。
只有一口口古鐘時而響起,時而沉寂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顧長淵已經將能夠回應自身的鐘韻逐一感受過數遍。
原本散向滿殿古鐘的宮韻,也在他的牽引下漸漸收束。
叮叮噹噹的鐘聲仍未完全停下。
其中一道聲音,卻從萬般迴響中一點點清晰起來。
顧長淵睜開眼睛,抬起手。
那道鐘聲隨之從高處落下。
沒有驚人的聲勢,也沒有強橫力量壓入體內。溫和音波順著源息玉律緩緩降下,從他眉心前方穿過,沒入身後的宮影。
嗡——
宮牆、玉階與重重樓闕同時震動。
那道聲音在宮影深處迴蕩一圈,漸漸與其中原本存在的迴響融在了一處。
其餘古鐘的回應,也開始緩緩遠去。
叮——
最後一聲餘響落下。
滿殿鍾影重新歸於沉寂。
懸在高處的源息玉律也從穹頂緩緩落下,重新沒入顧長淵體內。
顧長淵睜開眼睛。
他沒有立刻查看宮影中的變化,只抬頭看了一眼重新安靜下來的鐘庭,隨後起身向外走去。
殿門之外,黑白雲氣仍在古路兩側緩慢流動。
顧長淵沿來時古路走出。
當他踏下最後一級石階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響。
咔——
黑白雲氣從古路兩側合攏。
原本鋪在鏡海之上的石階一節節淡去,鍾庭那座下寬上窄、形如倒扣古鐘的大殿,也隨之隱入雲氣深處。
顧長淵轉身看去。
不過片刻,身後已經只剩下平靜的碧色鏡海。
古路不見了。
萬律鍾庭也徹底失去了蹤跡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顧長淵看著空無一物的鏡海。
萬律鍾庭並不是萬律鍾域內的一處普通鍾殿,也不會隨著後面的流轉重新出現。
它只是歸源宮留給萬古道榜第一的獎勵。
在第一次流轉以前獨入一次。
進入者離開,鍾庭便會重新封閉。
這個念頭剛剛落下,腳下的鏡海忽然震動了一下。
咚——
一聲沉重鐘響從鏡海深處傳出。
聲音並不刺耳,卻在落下的一刻傳遍了整片萬律鍾域。
外圍、外闕與內闕之中,所有正在輕晃的古鐘同時停頓了一瞬。
一道道正在與修士宮韻相接的鐘紋,也在此刻短暫凝固。
緊接著,懸在天穹與懸宮之間的粗大鐘鏈驟然繃緊。
嘩啦啦——
無數鎖鏈同時震動。
原本高懸於天穹的白色開始下沉。
鏡海深處的黑色卻不斷向上翻湧。
黑白交界之處,如同一條橫貫天地的巨大潮線,從遠處向整片鍾域緩緩推來。
白色沉入鏡海。
黑色漫過長空。
這不是尋常的天色變化。
沒有日月墜落,也沒有真正進入黑夜。可隨著黑色逐漸覆蓋天穹,整片鍾域內的光線都跟著沉了下去。
遠處的鐘台、懸宮與殘殿依舊能夠看見。
只是所有輪廓都落入深黑之中,只有石壁與古橋上的灰白鍾紋還在時明時暗,將這片天地勾勒得如同另一座沉在黑暗中的古境。
轟隆隆——
顧長淵腳下的古道開始震動。
移動的並不是單獨一人。
整條古道連同下方石基一同橫移,鏡海被壓出一道長長波紋。遠處一座懸宮也從原本的位置脫離,拖著數根繃緊鍾鏈,向著另一片雲海緩緩移去。
與懸宮相連的石橋從中央斷開。
咔!
橋身墜下。
還未落入鏡海,另一條原本位於外闕的古道已經從黑色雲氣中橫移而來。
轟——
兩條先前毫不相連的道路重重撞在一起。
石塊迸裂。
古紋亮起。
斷開的橋面在灰白鍾光中重新拼接。
更多鍾台、殘殿、古亭與懸宮開始移動。
有人原本還坐在古鐘之前,下一刻,所在鍾室已經連同古鐘一起離開外圍,撞入另一片陌生區域。
也有人站在外闕古橋上,眼睜睜看著遠處一座殘破鍾台從黑暗中靠近,與腳下古橋重新相連。
驚呼聲、鎖鏈聲與古道拼接的轟鳴混在一起。
轟隆隆——
咔!
砰——
整片萬律鍾域像被一隻無形大手重新打散,又在黑白易位之間重新排列。
內闕、外闕、外圍原本清楚的界限,也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意義。
顧長淵站在不斷橫移的古道上,白衣被迎面捲來的氣流向後吹動。
他沒有急著離開。
直到腳下最後一次震動停下,四周轟鳴才逐漸平息。
黑色天幕已經徹底覆蓋上空。
沒有星月。
卻也不是真正的夜。
遠處古道與懸宮沉在深黑之中,偶爾亮起的灰白鍾紋沿著石壁一閃而過,又很快重新暗下。
第一次流轉結束了。
顧長淵沿著重新拼接的古道向前走去。
先前熟悉的方向已經全部改變。
兩側出現的鐘台、殘亭與古橋,也不再屬於原本的內闕。
走出一段距離後,顧長淵腳步微頓。
前方黑色雲氣之間,隱約傳來一縷溫潤平和的宮韻。
那道氣息並不強烈,卻讓他覺得熟悉。
顧雲曦所修功法、道宮氣息以及宮韻流轉的方式,他都曾見過。稍作感應,便已經認出了那縷氣息的主人。
顧長淵轉入右側古道。
雲氣從前方緩緩散開,一座小亭出現在幾株古木之間。
顧雲曦正站在亭前。
先前懸在亭中的溫潤小鍾已經徹底安靜下來,鐘身上的古紋仍有淡淡光澤流轉。一縷柔和鍾韻沉入她身後的天宮,使得宮門與飛檐都比此前清晰了不少。
「長淵!」
看到那道白衣身影從古道盡頭走來,顧雲曦眼中頓時亮起,眉間原本還留著的幾分謹慎也隨之散去。
第一次流轉將整片鍾域徹底打亂。
在這樣陌生的黑色區域裡重新見到熟悉的人,她心中那根始終繃著的弦,也終於鬆了下來。
顧長淵看見她,神色同樣緩和了些。
唇邊也多出一縷很淡的笑意。
「雲曦姐。」
他來到近前,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天宮。
問戰時留下的傷勢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,體內宮力也重新歸於平穩。得到那道鍾韻以後,她幾座天宮間的聯繫明顯比此前更加緊密。
「已經拿到了?」
顧雲曦點了點頭,眼底仍帶著見到他後的笑意。
「這道鍾韻與我很契合。」
她回頭看了一眼亭中小鍾。
「等徹底穩下以後,再開一宮,應當不會太難。」
趙修文當時雖然有意重傷她,卻終究沒有真正傷到無法恢復的根基。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,傷勢已經不再影響她繼續開宮。
顧長淵輕輕頷首,眼中的笑意也沒有立即散去。
「那便好。」
兩人剛說了幾句,另一條新拼接的古橋上便出現了一道身影。
楚照寒也看見了亭前二人。
他加快腳步走來,在不遠處停下,抬手拱了一禮。
「顧少主,顧姑娘。」
顧長淵回了一禮。
楚照寒看著眼前的白衣少年,目光不免多停留了片刻。
「天驕宴初見顧少主時,你尚未真正踏入道宮。」
「如今再見,卻已經登上萬古道榜第一。前後不過短短一程,變化倒真讓人不敢輕看。」
那時的顧長淵還沒有真正踏入道宮。
如今卻已經壓過一眾天驕,連那道擊敗冰獄帝子的榜首留影,也沒能將他攔下。
這種變化太快。
快到楚照寒回頭去看時,甚至覺得天驕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顧長淵看了他一眼。
「入了古境,總不能還停在原處。」
「楚兄的氣息,也比天驕宴時穩了不少。」
楚照寒搖頭笑了一聲。
「與顧少主相比,終究還差得遠。」
說話間,黑暗中又傳來了腳步聲。
踏。
踏。
聲音從一條狹長古道上傳來。
楚照寒轉頭看去,待看清從黑色雲氣中走出的兩道身影,臉上頓時露出喜色。
「聞弦,硯舟。」
他快步朝古道那邊迎去。
顧長淵也向前走了一步。
蘇聞弦遠遠抬了下手。
「這次運氣倒是不錯。」
「方才剛碰見硯舟,沿著新接上的古道還沒走多遠,便又遇見了你們。」
楚照寒朝兩人身後看了一眼。
「青黛呢?」
蘇聞弦搖頭。
「沒遇見她。」
「興許已經找到適合自己的鐘韻了。你也知道,她一向運氣不錯,說不定比我們更早得了機緣。」
楚照寒想了想,也沒有多問。
第一次流轉剛剛結束,整片鍾域都被重新打散。沒能遇見沈青黛,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。
幾人說話間,已經一同來到亭前。
蘇聞弦先朝顧長淵與顧雲曦拱了拱手。
「顧少主,顧姑娘。」
裴硯舟隨後上前。
他的衣袍間沾著少許灰塵,神色與歸源宮前沒有任何不同。來到近前後,他臉上帶著溫和笑意,同樣抬手行禮。
「顧少主。」
顧長淵沒有回應。
他只是看著裴硯舟。
四周漸漸安靜下來。
黑色雲氣從古道下方緩緩流過,遠處的灰白鍾紋時明時暗,將眾人的影子映在斷橋與石壁之間。
裴硯舟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。
顧長淵也始終沒有移開目光。
一息。
兩息。
楚照寒最先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。
他看了一眼顧長淵,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裴硯舟,神情間浮出幾分疑惑。
「顧少主?」
蘇聞弦同樣有些不解。
他站在裴硯舟身側,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,卻想不明白顧長淵為什麼突然沉默。
直到這時,顧長淵才開口。
「你還要穿著他的皮,站到什麼時候?」
聲音落下,楚照寒怔了一下。
蘇聞弦也沒有立即聽明白。
兩人臉上的神情更多是疑惑,甚至下意識以為顧長淵所說的「皮」,指的是某種遮掩氣息的術法。
裴硯舟沒有回答。
他仍然看著顧長淵,唇邊帶著那道溫和的笑。
片刻後,才輕聲問道:
「顧少主,此話何意?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裴硯舟已經死了吧。」
這一次,楚照寒臉上的疑惑驟然凝住。
他猛地轉頭,看向裴硯舟。
蘇聞弦也在同一刻側過身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身旁之人的臉上。
那還是他們熟悉的面孔。
清瘦眉眼,平和神態,連說話時唇角揚起的弧度,都與記憶中的裴硯舟沒有區別。
可顧長淵那句話落下以後,一切忽然都像變得不一樣了。
楚照寒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。
心底最初生出的不是恐懼,而是難以置信。
裴硯舟怎麼可能已經死了?
他分明就站在這裡。
一路從古道另一端走來,會說話,會笑,也認得他們每一個人。
蘇聞弦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。
他剛才與裴硯舟同行了那麼久,路上甚至還說過幾句話。
眼前之人沒有露出過任何異常。
可不知為何,看著那道始終沒有變化的笑意,他心中還是一點點生出了一股說不清的寒意。
顧雲曦眼中同樣掠過震驚。
隨後,她忽然想起了顧長淵剛才向前走出的那一步。
那時看上去,他像是要與楚照寒一同迎人。
可走出以後,卻恰好站在了她與裴硯舟之間。
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明白。
顧長淵那一步,從來不是為了上前打招呼。
他是在裴硯舟靠近以前,先把她擋在了身後。
顧雲曦體內宮力無聲流轉,身後的天宮也隨之亮起。
裴硯舟仍舊站在原處。
沒有解釋,也沒有反駁。
唇邊那道溫和笑意,就這樣停留許久。
隨後,一點一點收緊。
嘴角緩緩落下。
眉眼之間屬於活人的溫度,也隨著那道笑意一同消失。
最後,只剩下一張平靜得沒有任何情緒的臉。
他看著顧長淵,輕輕嘆了一聲。
「活人的溫度,果然比死人難學。」
楚照寒心底剛剛生出的寒意,在這一句話落下以後驟然變重。
蘇聞弦身體也明顯僵了一下。
兩人終於意識到,眼前站著的,真的不是裴硯舟。
蘇聞弦猛地開口:
「青黛呢!?」
裴硯舟緩緩轉過頭。
看向蘇聞弦時,他臉上竟又重新浮出了一點笑意。
依舊是那副溫和模樣。
「我不是早就說過嗎?」
「我會先找到她。」
他的目光又落向楚照寒。
「再一個一個來尋你們!」
楚照寒頭皮瞬間炸開。
一股寒意像電流般從後頸竄入,頃刻間貫穿全身。
背後冷汗一下滲了出來。
蘇聞弦站在裴硯舟身旁,臉色也在瞬間變得蒼白,身體僵在那裡,連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楚照寒死死盯著眼前這張昔日無比熟悉的臉。
歸源宮開啟以前,那一句句原本再正常不過的話,開始從腦海深處接連翻出。
「這種地方,進去時幾個人,出來時未必還是幾個人。」
「進去以後若是分開,別亂走。」
「等我來尋你。」
「自然先去找青黛。」
「好好好,若真走散了……」
「等我先尋到青黛……」
「再一個一個去尋你們。」
黑色雲氣從斷橋下方無聲漫過。
沒有星月的天幕沉沉壓下,將遠處的懸宮、鍾台與古道全部吞入深黑。
裴硯舟站在黑暗之前。
臉上仍是那道眾人曾看過無數次的溫和笑意。
四周明明沒有古鐘。
可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,卻仿佛忽然響起了一聲清脆鍾音。
叮——
緊接著,是第二聲。
叮——
叮噹——
一聲接著一聲。
像有無數看不見的古鐘藏在黑暗深處,沿著重新拼接的古道緩緩搖動。
叮——
叮——
當——
鐘聲在空蕩懸宮與斷橋之間來回折返。
每響一聲,都像有人正從黑暗裡朝他們走近一步。
「再一個一個來尋你們……」
叮——
「一個一個……」
叮噹——
「來尋你們……」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昨天看到有一章的催更已經過四百了,評論區也多了很多留言,還有大家昨天送的禮物,都有收到,真的很感謝大家的支持,今天三更。
接下來的劇情也會進入關鍵部分,之前的所有伏筆都會回收。大家覺得寫得還不錯的話,可以順手點一點催更,多留幾條評論;還沒有留下書評的,也希望能夠不嫌麻煩幫忙寫一個書評或者追評。
感謝大家一路陪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