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來尋你們……」
最後一道聲音隨著鐘聲一同消失在黑暗深處,斷橋之上重新陷入死寂。
蘇聞弦臉色依舊蒼白。楚照寒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臉,方才從記憶深處翻出的每一句話,都在告訴他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。
眼前之人並不是剛剛才變成裴硯舟。
從進入歸源宮以前,他便已經頂著這張臉,跟在他們身邊。
楚照寒緩緩握緊雙手,指節一根根繃起。
「你是什麼時候殺了硯舟的?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裴硯舟」似乎認真回想了一下,隨即笑道:
「那就要從進入歸源宮以前說起了。你們四人在一片殘破宮群中分開,各自尋找與自身道法契合的機緣。」
「那時,他獨自進入了一座殘殿。」
「而我,恰好也在那裡。」
楚照寒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失。
「所以,是你殺了他。」
「不錯。」
他回答得極為坦然。
進入那片殘宮群以前,他尚且寄居在另一具軀體之中。那具軀體雖然能用,卻並不適合繼續帶入歸源宮,直到他遇見裴硯舟。
從此前吞噬之人的記憶里,他已經知道,無名山四象廬近來在中州有了些名氣,可真正見過四人、熟悉四人的修士並不多。
而裴硯舟性情安靜,平日裡話也少,無疑最容易扮演。
「何況,他身邊還有你們。」
眼前之人的視線從楚照寒與蘇聞弦身上掃過,臉上的笑意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四人彼此熟悉,幾乎不會相互防備。修為不算弱,卻也沒有強到令他無法下手。
殺掉其中一人,再借著那人的身份接近下一個。
對他而言,剛剛好。
蘇聞弦按住琴弦,手指卻在微微發顫。
「青黛……」
他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,聲音也啞了幾分。
「青黛也已經死了?」
「她比裴硯舟活得久一些。」
眼前之人微笑道:
「可惜,也只是久一些。」
蘇聞弦沒有再問。
錚——!
一道刺耳琴音陡然撕開古道上的寂靜。
那聲音不再像他往日撫琴時那般清越,反而帶著一股幾乎壓制不住的戾氣。
蘇聞弦五指同時落弦,宮韻毫無保留地灌入琴中,九重音浪一重接著一重,在他身後鋪展開來。
啪!
最外側的一根琴弦突然崩斷。
斷弦從蘇聞弦手背上狠狠抽過,血痕瞬間裂開。他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,只死死盯著眼前那張屬於裴硯舟的臉。
「拿著硯舟的身體,說青黛已經死了……」
蘇聞弦的聲音很低,最後幾個字卻幾乎是從齒間擠出。
「你怎麼敢的!!」
他五指驟然一壓,所有琴音同時拔高!
「九弦鎮魂曲!!」
轟——!
九重琴音沿著古道向前鎮落。
兩側懸宮同時震動,檐角古鈴瘋狂搖晃,斷橋下翻湧的黑色雲氣也被音浪生生壓低數丈。
楚照寒沒有開口。
他一步踏出,將手中那枚黑白棋子重重按入虛空。
嗒!
棋子落下,整座斷橋仿佛化作一方棋盤。縱橫棋線從楚照寒腳下鋪開,頃刻貫穿斷橋與兩側古道。
吼——!
青龍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道虛影自四方同時升起,裹挾著磅礴宮韻,將眼前之人的所有退路封死。
直到這時,楚照寒的聲音才響起。
「既然是你殺了他們——」
他抬起眼睛,眼底壓著的怒意再也沒有半點遮掩。
「那就把命留下!!」
黑白棋子在虛空中轟然一沉。
「四象行兵!!」
轟!
四象踏過斷橋,與九重琴音一併鎮落!
砰!砰!砰!
整條古道劇烈震動,斷橋邊緣大片崩裂,無數碎石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色雲氣。
琴音鎮魂,四象封路。
面對二人近乎傾盡全力的一擊,那人卻只是搖了搖頭。
「生氣,並不能讓你們變強。」
話音落下,他身後的虛空突然扭曲。
第一座天宮浮現,緊接著是第二座、第三座……
直至第八座!
整整八座天宮懸於黑暗之中,每一座都呈現出幽暗之色,時而凝實,時而虛幻。
宮門之後,疊著不同的宮影與道痕。火、雷、寒、木等各種屬性的宮韻混在其中,被沈寂玄的魂法牽引著,隨著八座魂宮一同轉動。
「八宮?」
顧雲曦神色一變。
如今的萬道古境中,明面上達到八宮者,只有冰獄帝子與趙修文。
誰也沒有想到,眼前這個披著裴硯舟皮囊的人,竟然同樣開出了八座天宮。
八座魂宮同時轉動,幽暗宮韻傾瀉而下。
蘇聞弦的九重琴音落到他身前,卻像是穿過了一片虛影。下一刻,其中一座魂宮凝實。
鐺!
最前方的音浪撞在宮門上,當場潰散。餘下音浪接連鎮落,宮門表面盪開層層漣漪,卻始終未被穿透。
另一邊,青龍探爪,白虎撲殺,朱雀焚空,玄武鎮下。
吼——!
四象之力數次轟中那人的身體,卻像是落入一團無形魂霧,只震散了大片黑氣。下一瞬,黑氣便再次匯聚。
沈寂玄搖了搖頭。
「可惜。」
「你們連讓我真正出手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數十道細若髮絲的魂線驟然射出,繞過四象虛影,從兩側襲向楚照寒與蘇聞弦。
嗤!嗤!嗤!
顧雲曦一步上前,劍意已起。
可在她出手以前,顧長淵便先一步擋在三人身前,屈指一彈。
宮韻如浪。
砰!
迎面而來的魂線瞬間崩散。
沈寂玄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。八座魂宮仍懸在他身後,他卻沒有繼續出手,只重新看向了顧長淵。
蘇聞弦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,聲音冷得發緊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那人沉默了片刻。
隨後,他抬起手,指尖緩緩撫過裴硯舟的眉骨與臉頰,像是在觸碰一張並不屬於自己的面具。
「沈寂玄。」
「這是我的名字。」
說出這個名字時,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。那雙屬於裴硯舟的眼睛,也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陌生。
他看向眾人,聲音依舊平靜。
「我來自上一次萬道古境開啟之時。」
話音落下,斷橋上忽然安靜下來。
蘇聞弦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一緊,餘下琴弦隨之發出一陣雜亂顫音。
楚照寒眼底的怒意也凝滯了一瞬。
上一次萬道古境開啟,距今已經過去了數千年。
眼前這個披著裴硯舟皮囊的人,竟然不是這一世進入古境的修士,也不是最近才誕生的什麼魂物。
他來自數千年前。
甚至親身經歷過上一輪萬道古境。
顧雲曦握劍的手微微收緊,目光落在沈寂玄身後的八座魂宮上。方才那些不斷交錯的宮韻與道痕,此刻再看,仿佛都帶上了一層久遠而陰冷的氣息。
她終於明白,為何此人身上會同時混雜如此多種不同的力量。
那些力量並非一朝一夕吞噬而來。
而是他在這座古境中,一點點積攢了數千年。
就連顧長淵的目光,也在這一刻微微凝了一下。
能夠以一縷殘魂留存至今,甚至重新凝出八座魂宮,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魂修與奪舍之法的範疇。
沈寂玄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,唇角重新揚起一絲笑意。
「很難相信?」
「最初連我自己也不相信,我竟然還能留下來。」
上一次進入萬道古境時,沈寂玄只能算是一名頗有實力的天驕,卻遠遠算不上那個時代最頂尖的幾人。
最終,他死在了這裡。
只是因為所修功法特殊,肉身隕滅以後,仍有一絲意識殘留。
最初,那縷意識太過微弱,只能依附在屍骸與殘魂之間,憑藉本能一點點吞噬周圍尚未消散的魂力。
那時的他甚至無法保持清醒。
有時數十年都沒有任何意識,有時剛剛醒來,便又會隨著周圍魂力散去,重新陷入沉寂。
直到吞下第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殘魂,他才終於真正穩住了自己。
沈寂玄抬起眼睛,目光越過眾人,望向斷橋外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那一瞬間,他臉上的神情有些難以分辨。
像是在回憶,又像是在看一座早已看厭的牢籠。
「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醒過多少次,又沉睡過多少次。」
「只知道每一次醒來,身邊都只剩下死人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臉上卻沒有半點悲意。
仿佛那段足以讓尋常人發瘋的歲月,於他而言,已經只是幾句無關緊要的舊事。
他用了極其漫長的時間,才吞噬了上一次死在古境中的氣海境與道宮境修士,也從一縷隨時都會消散的殘念,變成了如今的魂體。
「可那些人終究都已經死了。」
沈寂玄輕聲道:
「殘留下來的氣海、宮影與天宮都不再完整,即便全部吞盡,也不足以讓我踏入九宮。」
楚照寒盯著他。
「所以,你一直在等這一次古境開啟?」
「我不知道它何時會再次開啟。」
沈寂玄搖頭一笑。
「不過既然讓我等到了,我當然不能錯過。」
他已經在古境中困了太久。
這一輪進入古境的修士,對旁人而言是競爭者,對他而言,卻是一具具新鮮而完整的根基。
氣海、道象、宮影、天宮。
只要吞得足夠多,再令散落在不同區域中的魂體歸一,他便有機會補全自身道路,踏入九宮,再挑選一具真正適合的肉身,離開萬道古境。
顧長淵看著沈寂玄,忽然道:
「第二區域時,我曾斬過你一道魂影。」
沈寂玄笑著點頭。
「不錯。」
「可你當時既然已經準備進入第三區域,為何還要將另一道魂影留在那裡?」
「另一道?」
沈寂玄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,輕輕搖頭。
「顧少主,你還是把我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「我從來都不只有一個。」
早在這一次萬道古境開啟以後,沈寂玄便將魂體分成數份。
第二區域的魂體負責吞噬氣海與道象,進入第三區域的魂體則繼續收取宮影與天宮。
不同區域之間的規則阻隔,對他而言也並非無法逾越。
「我自己確實無法越過規則,可只要藏入一具擁有晉升資格的身體,自然會被一併送入下一片區域。」
沈寂玄聳了聳肩。
「對我而言,不過是換一個暫時容身的地方。」
顧長淵道:
「原來如此。」
沈寂玄看著他,忽然笑了起來。
「原本一切都很順利。」
「第二區域積累的氣海一旦歸一,我的魂海便能徹底穩定,餘下的道路自然會快上許多。」
「可我偏偏又看見了你的七色氣海。」
說到這裡,他臉上罕見地多出一絲自嘲。
「是我貪心了。」
他想將顧長淵的七色氣海也一併吞下,結果留在第二區域的大半積累反而被顧長淵親手打散。
缺少那部分氣海根基,他散落各處的魂體雖然依舊能夠匯聚,進度卻慢了許多。
沈寂玄身後的第八座魂宮凝實,屬於八宮的威壓向四周擴散。
「否則,站在你們面前的就不會是八宮。」
「而是這片鍾域之中,唯一的九宮。」
楚照寒寒聲道:
「所以,你一直沒有爭奪榜上名次。」
沈寂玄笑了笑。
「榜上的虛名,對我沒有任何意義。」
「過早暴露八宮,只會讓你們提前盯上我。」
「等我悄無聲息地踏入九宮,整個萬道古境自然由我說了算。」
說到這裡,他重新看向顧長淵。
「不過,顧少主倒是一次又一次打破了我的認知。」
「你的宮影圓滿得沒有一絲缺漏,即便放在我那個時代,也稱得上鳳毛麟角。」
沈寂玄微微眯起眼睛。
「我更好奇的是——」
「為何我能騙過其他人,卻始終騙不過你?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你身上多了一個人的宮韻。」
「還沒藏乾淨。」
八座魂宮微微轉動,其中一座天宮深處,一縷尚未被完全煉化的宮韻隨之顯現。
那道氣息極淡,楚照寒與蘇聞弦卻不可能認錯。
「青黛……」
蘇聞弦按在琴弦上的手猛地一顫。
楚照寒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,掌中的黑白棋子也被攥得咯咯作響。
沈寂玄低頭看了看那道宮韻,片刻後重新笑了起來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剛吃下去的東西,確實沒那麼容易藏。」
顧長淵的神情沒有變化。
其實歸源宮開啟以前,他便曾在裴硯舟身上察覺到一絲極淡的異常。
他現在體內諸天命輪第一圈亮光的完成度,已經比他離開顧家時完整了許多。
但是那時,他只是察覺裴硯舟前後兩次的命息有所不同。
可那種差異太淡,僅憑一道模糊感應,還不足以斷定裴硯舟已經換了一個人。
這一次卻不同。
沈寂玄才剛剛吞下沈青黛,屬於她的宮韻尚未煉淨。在諸天命輪的映照下,那點不屬於裴硯舟的氣息已經足夠清楚。
沈寂玄臉上的笑意逐漸收窄。
宮韻沒有煉淨是一回事,能不能從八座混合著不同屬性與道痕的魂宮中,將其單獨分辨出來,卻是另一回事。
楚照寒與蘇聞弦尚且沒有察覺。
偏偏顧長淵看出來了。
沈寂玄盯著他,眼中的探究之意愈發明顯。
「你身上,究竟還藏著什麼東西?」
顧長淵沒有回答,只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死人沒必要知道太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