鐺——!
第三次鐘聲落下,整片萬律鍾域同時震動。
一道蒼老聲音隨著鍾音傳開。
「第三次流轉起。」
「鍾韻未成者,止步。」
一座完整鍾室內,一名青年猛然抬頭。他的雙手仍按在身前古鐘之上,最後一縷鍾韻懸在眉心之前,只差一線便能徹底閉合。
「再給我一點時間!」
宮力瘋狂湧入古鐘,可第三次流轉已經開始。
嗡——
他與古鐘之間的聯繫被強行斬斷,尚未閉合的鐘韻從缺口處寸寸崩散。白光緊接著從腳下升起,將那道不甘的身影直接吞沒。
同一時間,鍾域各處接連亮起白光。
有人只差最後一道鐘聲,有人遲遲沒有作出選擇,還有人的鐘韻始終無法與自身天宮相合。
第三次鐘聲一響,所有未能凝成完整鍾韻之人,都失去了繼續向前的資格。
短短片刻,散落在懸宮、鍾台與古道間的人影便少去了大半。
留下之人體內,完整鍾韻相繼回應。
鐺——
叮——
沉重、清越的鐘聲從不同區域升起,其中還夾雜著雷鳴、獸吼與金石相擊之音,一同湧向正在轉動的黑白天幕。
轟隆隆——
一座座懸宮脫離原本的位置,完整鍾室拔地而起。橫跨虛空的古道寸寸斷裂,卻沒有像前兩次流轉時那樣接向陌生區域,而是在一股力量牽引下調轉方向,朝鐘域上方延伸。
斷路重新拼接,殘橋越過宮闕。
散落各處的懸宮、鍾台與古道,全都在向同一個方向匯聚。
……
顧長淵與顧雲曦所在的古道,也在不斷上升。
附近仍能看見一些隨著懸宮和鍾台一同移動的身影,只是與最初進入鍾域時相比,已經少了太多。
另一條古路從側面穿過雲霧,逐漸靠近。
「雲曦姐!」
顧雲野站在道路前方朝這邊揮手,顧玄、顧照夜、顧臨等人都在他身後。幾人衣袍上多少帶著些破損,氣息卻比先前凝實了不少。
等兩條古路靠得足夠近,顧雲野率先越過中間的空隙,顧玄等人也緊隨其後。
顧長淵感受著眾人身上的宮韻,笑道:
「看來大家都有所獲。」
「都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鐘韻。」
顧雲野應了一聲,隨即問道:
「少主進的可是榜首獨有的鐘庭,肯定也得了不得了的東西吧?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有一點,還在悟。」
眾人怔了一下。
顧長淵幼年補過殘經,看一遍劍圖便能找出滯澀,連帝子殿沿用多年的陣紋都曾被他指出缺漏。如今連他都還在參悟,鍾庭中的所得自然不會簡單。
但也沒有再問,腳下古路已經帶著眾人繼續升高。
……
另一條石路上,金多寶忽然停下腳步。
穩在第六座天宮中的鐘韻動了一下,一股遠比此前任何寶氣都更加厚重的波動,從高處翻湧的雲層後方傳來。
金多寶眯起眼睛,鼻尖輕輕動了兩下,像是真能隔著重重雲霧聞見寶物的氣息。
「嗯。」
他揚起下巴,神情高深。
「大寶。」
「一定是大寶。」
想到自己那六座天宮顯化時的輝煌模樣,金多寶已經有些迫不及待。
可這個念頭剛升起來,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
不行。
主角總要最後出場。
金多寶深吸一口氣,將一隻手負到身後,努力壓住快要咧開的嘴角。
「穩住。」
「小爺一定要穩住。」
他刻意放慢腳步,任由雲風吹動衣袍,倒真擺出了幾分瀟灑不羈的姿態。
可這份從容只維持了片刻。
餘光一掃,金多寶便看見了不遠處的顧長淵與顧家眾人。另一邊,雷千劫周身雷光遊走,秦裂肩扛長槍,洛驚凰身後的鳳凰命火也尚未散盡。
「大哥!」
金多寶臉上的高深瞬間沒了,揮著手便朝古路邊緣跑去。
「千劫!秦裂!」
「我在這裡!」
幾條古路在上升中不斷靠近,顧家眾人、秦裂、雷千劫、洛驚凰與金多寶也終於重新聚到了一處。
眾人還沒來得及多說,腳下古道便同時一震。
轟——!
前方黑白天幕徹底裂開,所有尚在上升的古路陡然加速,托著一道道人影直衝雲層。
四周懸宮、鍾台與殘缺石橋不斷向後墜去。
直到最後一層雲霧被撞開,眼前天地驟然明亮。
浩瀚雲海鋪滿高天。
無數古路從雲層下方衝出,化作橫跨雲海的懸空長橋。有的寬闊如大道,兩側殘留著高大宮柱;有的只剩數尺,斷裂鍾鏈從邊緣垂入雲海,隨著下方雲浪晃動。
這些道路從四面八方而來,最後全部通向雲海中央。
那裡懸著一座龐大祖台。
祖台上方,一口難以看清全貌的古鐘正在雲海間沉浮。
鐘身大半藏在雲層深處,僅僅露出的下半部分,便如一座倒懸高天的山嶽。粗大的鐘鏈從四周垂落,鐘身上的古紋時隱時現。
與它相比,此前萬律鍾域中的那些古鐘,都像是從這裡分出去的一道餘音。
……
古路繼續向前,一道道身影也隨之衝出雲層。
趙修文站在一條黑白古路前方,周身氣息收斂,臉上還帶著笑意。視線掃過人群時,在顧長淵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另一側寒霧升起。
冰獄帝子踏著覆滿薄霜的古路而來,所過之處,雲氣自行凝成冰晶。
火雲翻湧間,赤燼陽與白觀瀾、白硯秋一同現身。
陸道塵也在其中。
他原本虛浮破敗的玄陽氣息已經重新穩固,七宮傷勢盡復,第八宮的宮基也有了輪廓。
「他的七宮全恢復了!」
「第八宮基也出來了!他到底得了什麼鍾韻?!」
幾句驚呼從附近響起。
陸道塵沒有回應,只隔著雲海看了顧長淵一眼,便將視線移向中央祖鍾。
其餘獲得完整鍾韻之人也相繼現身。
一條條古路停在祖台四周,雲海隨之安靜下來。
高處,祖鍾開始下沉。
咚——!
鐘聲推開雲海,沿途雲層齊齊下壓,所有懸空古路也同時震動。
「第三次流轉已盡。」
「此地,為萬道古境最終一闕——雲海祖鍾。」
最終一闕。
從外境爭奪、天宮道池,到歸源宮、萬古道榜與鍾域三次流轉,一路走到這裡的人,已經所剩無幾。
祖鍾之聲再度落下。
「身負完整鍾韻者,可入問鍾之列。」
「以宮載韻,一宮一響。」
鐘身上的古紋由下至上逐一亮起。
片刻後,那道聲音再次傳遍雲海。
「此世,九宮並現。」
四周頓時響起驚呼。
「九宮?!」
「已經有人開出了第九座天宮!」
冰獄帝子唇邊露出一絲笑意,向前踏出一步。
轟!
九座冰宮接連升入雲海。
第九宮落定,前八宮同時傳出回應。原本分散在諸宮中的寒冰宮韻徹底貫通,一股遠勝先前的宮勢隨之壓下。
咔嚓——
祖台邊緣的石柱迅速化作寒晶,垂入雲海的鐘鏈也覆上厚重冰霜。大片雲氣被封在半空,連飄動的痕跡都清晰可見。
冰獄帝子沒有出手。
九宮只是懸在那裡,周圍天地便已經開始向他的宮道轉化。
距離較近的修士只覺得體內宮力一滯,幾人當即後退,不敢繼續留在冰宮籠罩的範圍內。
赤燼陽指間的火氣停了一瞬。
他同樣擁有八宮,比旁人更清楚這其中的差距。
八宮與九宮之間,只隔著最後一座天宮。
可當九宮完整顯現,那股渾然一體的宮勢,已經與此前截然不同。
只差一宮。
卻是殘缺與完整的區別。
赤燼陽盯著高處九座冰宮,獸瞳收緊。
「原來,這才是九宮。」
話音剛落,祖台另一側便傳來一聲輕笑。
「九宮並現,說的可不只是一人。」
趙修文邁步走出。
轟隆!
黑白二氣同時沖入雲海,九座天宮自兩色交界處接連升起。
第九宮落定,諸宮同時震動。
八宮時期始終未曾消失的那一絲滯澀,在這一刻徹底不見。黑白宮韻貫穿九宮,原本彼此相斥的兩股力量也隨之連成一個完整整體。
黑氣走到盡頭,轉為白色。
白氣流至極處,又重新化作漆黑。
整片雲海隨之分成黑白兩界,冰獄帝子鋪開的寒霧,也被這股宮勢從中間推向兩側。
一邊冰封天地。
一邊黑白輪轉。
兩套完整九宮橫陳高天,祖台邊緣不斷震動。七宮以下的修士已經無法站在前方,即便七宮、八宮之人,體內天宮也被兩股宮勢牽得輕顫。
冰獄帝子看向趙修文,眼中多了一絲意外。
他原以為這一代中,能在此時走到九宮的只有自己。
片刻後,他笑了一下。
「有個對手,總比沒有的好。」
趙修文抬眼與他對視。
「正合我意。」
祖台四周,一道道視線在兩套九宮之間來回移動。
冰獄帝子冰封雲海,趙修文分開黑白。
到了這一步,許多人已經默認,雲海祖鍾最後的爭奪,只會在二人之間展開。
至於不久前還高懸萬古道榜第一的顧長淵,反倒在兩套九宮升起以後,被人暫時忘在了一旁。
趙修文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五指收攏,遠處黑白雲海也隨之一沉。
他享受著四周投來的目光,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。
過了一會兒,趙修文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,轉頭看向顧家所在的方向。
「差點忘了。」
祖台上的目光也隨之轉了過去。
趙修文站在九座黑白天宮之前,笑意溫和。
「顧少主。」
「你的天宮開了幾座?」
他等了片刻,像是真的在等顧長淵回答。
「不會……」
「連一座都還沒有吧?」
黑白九宮同時一震。
轟!
沉重宮勢壓過雲海,顧家眾人所在的古路都向下一沉。
「悟性確實重要。」
「否則,你也坐不到萬古道榜第一。」
趙修文看著顧長淵,繼續道:
「可到了這裡,爭的不是誰悟得快。」
「爭的是天宮,是實力。」
「悟性再好,若連一座真正的天宮都沒有,又有什麼用?」
「走到最後,也不過是站在這裡,看著別人取走一切。」
話音落下,雲海祖台上的目光盡數落向顧長淵。
宮影圓滿。
一宮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