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影圓滿。
一宮未開。
雲海祖台上,一道道目光落向顧長淵。
趙修文站在九座黑白天宮之前,臉上仍帶著溫和笑意,像是在等他回答。
顧長淵眼底那份始終未變的淡漠,終於有了一絲極淺的鬆動,像是直到趙修文開出第九宮,眼前之人才真正多了幾分可看之處。
「我先前說過。」
「你最好開到八宮。」
「不然,不夠我拆。」
趙修文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。
雲風從祖台上掠過,吹起顧長淵肩後的黑髮。白衣金紋在九宮宮勢下向後揚起,他仍站在顧家眾人之前,身形修長挺拔,未曾退動半步。
顧長淵看著趙修文,唇邊這才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那並不像笑,更像是直到第九宮落成,眼前之人才終於有了幾分值得他親自出手的分量。
「如今九宮。」
「勉強也夠了。」
四周先是一靜,緊接著,壓低的譁然聲從各條雲路上接連響起。
有人皺起眉頭,有人望向趙修文身後的九座黑白天宮,更多人看著顧長淵,眼中浮現出的卻是難以理解的質疑。
九宮。
對於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,這兩個字一直只存在於古籍記載與前人口中。八宮已是當世頂級,而第九宮一旦落成,諸宮之力便會徹底貫通,真正走到道宮盡頭。
今日以前,幾乎沒有人親眼見過完整九宮。
直到趙修文與冰獄帝子先後踏出最後一步。
可顧長淵依舊只是宮影圓滿,連一座真正的天宮都不曾開出。
他究竟憑什麼,將這樣的九宮說成「勉強也夠了」?
趙修文聽著四周接連響起的議論,眼底笑意沉下,心中卻嗤笑了一聲。
顧長淵恐怕只看見他比先前多出了一座天宮。
轟——
九座黑白天宮同時震動!
一扇扇宮門接連洞開,黑白二氣從中奔涌而出,沿著諸宮之間飛快貫通。原本分散的宮勢隨之匯成一體,如同一方黑白天幕,自趙修文身後向著整片雲海徐徐鋪開。
轟隆隆——
附近雲層承受不住那股沉重力量,一層接著一層向兩側退去。幾名宮境稍低的修士呼吸一滯,衣袍被迎面壓來的宮風吹得獵獵作響,腳下也不自覺後退了半步。
趙修文立在九宮之前,看向顧長淵。
「宮影圓滿,連一座真正的天宮都不曾開出。」
他的唇角重新揚起,話中只剩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「你又怎會明白——」
「八宮與九宮之間,究竟隔著什麼?」
咚!
高處祖鍾驟然震響。
沉重鐘聲從雲海上方壓下,將趙修文話音落下後升起的宮勢,連同四周尚未平息的譁然一併蓋了過去。
垂入雲層的粗大鐘鏈同時繃緊,鏈身上積著的塵屑簌簌落下,轉眼便被下方翻湧的雲氣吞沒。
斑駁鐘身上,一道道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古紋相繼亮起,又在下一刻隱去。明滅之間,仿佛有無數早已消失在歲月中的大道痕跡,於鐘身上一一甦醒。
隨著古紋不斷沉浮,一團無形無質的宮韻,自祖鐘下方垂落。
它沒有固定形態。
時而如一座宮闕立於雲海,檐角、宮門與層層長階剛剛顯出輪廓,便又崩散成無數細碎道痕。
其中似有山河起伏、星辰輪轉,也有草木枯榮、潮汐漲落。更深處,偶爾還會掠過一縷混沌開合、萬物初生的模糊景象。
諸般大道在其中浮現,又迅速沉沒。沒有任何一種能夠長久停留,也沒有人能夠看清,其中究竟容納了多少種道。
蒼老古聲自祖鍾深處傳來。
「其一。」
「萬道宮韻。」
祖台上的呼吸聲重了幾分。
「此韻無定向,不拘一法。九宮之下,煉此韻——可再開一宮!」
轟!
最後一句落下,祖台四周像是被瞬間點燃。
壓低的議論聲轟然炸開,一道道原本沉在眾人體內的宮韻也被牽動,接連震盪起來。數條雲路上的霧氣被向外推散,露出一張張驟然抬起的面孔。
再開一宮!
道宮境越往後,每一座天宮便越難開闢。有人被困在六宮、七宮多年,宮力早已積累到極限,卻始終尋不到下一步。
可眼前這道萬道宮韻,只要九宮未滿,便能讓人再向前踏出一宮。
八宮得之,便是九宮!
便是道宮圓滿!
一雙雙眼睛迅速變得熾熱。
一座天宮之差,放在尋常修士身上,或許只是宮力多寡;可放在真正的天驕身上,卻可能決定他是否還有資格站在黃金大世的最前方。
赤燼陽指間火氣猛然高漲。
火舌沿著指骨向上舔過,身後的赤獸虛影也在雲海間緩緩抬頭。那雙猩紅獸瞳越過翻湧火氣,牢牢鎖定祖鐘下方的萬道宮韻。
他已經八宮。
萬道宮韻,便是最後一步。
陸道塵身後的七座玄陽天宮同時震動。第七宮之後,那道尚未落成的宮基受到牽引,邊緣又清晰了幾分。
第八宮,已經近在眼前!
憑自身天賦與此次得到的玄陽鍾韻,跨出這一步,在陸道塵看來只是早晚。若再得到萬道宮韻,他同樣可以走到九宮!
低谷一戰,他宮影盡碎。所有人都以為他的道宮之路已經斷了,可如今七宮重鑄,第八宮在望,連通向九宮的機緣都已經出現在眼前!
陸道塵隔著雲海看向顧長淵,唇邊泛起冷意。
那一戰,顧長淵的確贏了。
可那又如何?
舊宮破碎,反倒讓他重走出一條更穩、更高的路。
這不是敗後的僥倖。
是天命仍在他身上!
更多人沒有開口,體內宮韻卻在此時相繼甦醒。
誰會嫌自己多出一座天宮?
另一側,姜無塵安靜站在雲路邊緣。
沒人注意到他何時到來。
他沒有顯露宮影,命勢也未向外壓開,只是比進入鍾域以前沉凝了許多。每一次呼吸,身側雲氣都會無聲向他靠近少許,沿著衣袍下擺短暫停留,又重新散入雲海。
也無人得知,他在三次流轉中究竟得到了什麼。可那股深藏不發的宮韻,卻比進入鍾域以前沉凝了不止一層。
姜無塵沒有開口,只是靜靜看著那道萬道宮韻。
……
祖台上的議論尚未散去。
咚!
祖鍾再響。
這一次,整座祖台都隨之向下一沉。
雲海劇烈翻湧,垂在祖鍾四周的鐘鏈同時繃緊。沉重摩擦聲沿著祖台邊緣滾過,幾處已經風化的石屑被震得脫落,墜入下方雲層。
祖鐘下方的雲海從中裂開。
一點純粹神光,自雲海深處冉冉升起。
那是一滴只有指尖大小的玉色神髓,如玉似晶,通體近乎透明,靜靜懸在雲氣之間。
第一座模糊宮影從神髓內部浮現,隨後是第二座、第三座……直到九宮齊現。
九座宮影原本各自懸立,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聯繫。可隨著神髓表面的光芒流轉,它們開始向中央靠攏。
一座。
又一座。
九座宮影不斷重疊,原本分散的宮韻也被一點點收入中央。最終,九宮徹底歸於一點。
嗡——!
那一點神光驟然收緊。
方才還在雲海間彼此碰撞的諸多宮勢,竟被這股氣息同時壓低了半分。
祖鍾古聲隨之落下。
「因此世九宮並立——祖鍾每萬載,方凝一滴。」
「歸一神髓!!」
轟隆隆——
祖鍾四周的雲海向外層層翻開!
粗大鐘鏈劇烈震動,沉重轟鳴沿著整座祖台滾過。那些方才還在議論萬道宮韻的人同時停了下來,所有目光都被那滴神髓牢牢吸引。
趙修文身後的九座黑白天宮同時一震。
冰獄帝子腳下剛剛凝成的寒霜,也在神髓氣息落下時向外蔓延數丈,沿途雲霧盡數凝結,停在半空。
「此髓,須九宮圓滿之後方可煉化。可引諸宮同鳴,歸九為一,凝神台之基。」
「九宮歸一——方可築神台!」
神台境!
九座天宮若彼此分立,便無法在諸宮之上凝聚神台。只有宮韻貫通,歸九為一,才能真正邁出下一步。
神台之上凝聚法相,法相大成,再叩天門。到了天門境,修士方能真正借動天地大勢。
神台。
法相。
天門。
歸一神髓鋪出的,正是通往後面三境的第一段路。
趙修文身後的九座黑白天宮再次震動。
黑白二氣沿諸宮流轉,最後向著九宮中央匯聚了一瞬。那一刻,懸在高處的歸一神髓也輕輕亮了一下。
趙修文臉上的笑意重新恢復。
萬古道榜內發生過什麼,他看不見。
萬律鍾庭為何只對顧長淵一人開啟,他同樣不清楚。
可祖鍾就在所有人面前。
宮道強弱,鍾域所得,都將在這裡得到結果。
他九宮齊成,黑白鍾韻又與自身宮道一脈相承。真正有資格與他爭奪歸一神髓的,只有同樣開出九宮的冰獄帝子。
至於顧長淵——
宮影再特殊,也終究不是真正的天宮。
冰獄帝子周圍的寒意也在無聲中加重。
九座冰宮懸在雲海之上,宮門前冰霧流轉,附近雲氣一層接著一層凝結成霜。
他望著歸一神髓片刻,隨後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月清寒。
「清寒。」
月清寒抬眸。
「待我取下問鍾第一,那道萬道宮韻,便送你。」
他沒有提歸一神髓。
在冰獄帝子眼中,那滴神髓本就應該屬於自己。
月清寒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勞帝子費心。」
她的聲音很淡,卻沒有留下半點可以誤解的餘地。
「若與我道相合,自會到我手中。」
冰獄帝子沉默片刻,沒有再勸,只將視線重新投向高處。
陸道塵只在歸一神髓上停了一眼,便重新看向萬道宮韻。
趙修文與冰獄帝子皆已九宮圓滿。對現在的他而言,先補全自己的九宮,才是最重要的一步。
……
兩份至高機緣,最終只會各歸一人。
可祖鍾既是萬律鍾域最後的結算,所得未必只有主賞。
此前歸源宮定榜,即便未能走到最前方,也有歸源塵砂落下。此刻已經有人暗自推測,只要能讓祖鐘有所回應,多半便不會空手而歸。
更何況,結果尚未出現。
誰會提前認輸?
祖鐘下方,萬道宮韻與歸一神髓一左一右懸在雲海之上。
一道容納諸般大道,形態不斷變化;另一道如玉滴懸空,內部九宮歸一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垂落下來,將祖台中央映得忽明忽暗。四周雲路上,眾人的影子也隨著神光不斷拉長、交錯。
沒有人再開口。
可那股爭意,已經沿著每一條雲路無聲蔓延。
……
葉孤鴻拇指壓住劍格。
鏘——
一縷劍鳴透鞘而出,將他身前的雲氣從中割開。
洛驚凰掌中命火隨之騰起,金紅火光卷過衣袖。幾縷靠近的寒氣剛剛觸及火焰,便發出細密嗤響,轉眼化作白霧。
更多人依舊沉默,可一道道宮勢已經接連升起。
轟!
赤獸虛影踏落雲海,龐大獸足下火浪炸開,自赤燼陽腳下向四周奔涌。
轟隆隆——
陸道塵身後七座玄陽天宮一同震鳴,宮門內烈日般的光芒接連湧出。第八道宮基懸在最後方,隨著七宮共鳴不斷明滅,像是隨時都會從虛影中徹底立起。
九座黑白天宮輪轉不息。
大片雲層被黑白二氣從中分開,一半沉入昏暗,一半被映得明亮刺目。
另一端,九座冰宮橫懸長空。
寒意所過之處,翻湧雲浪被一層層凍住。細密冰裂聲從雲海深處不斷傳來,裂紋沿著凍結的雲層向外蔓延,直到祖台邊緣才停下。
劍意、命火、獸影與諸多宮威,同時壓向祖鐘下方!
嗡——!
整座祖台上的古紋被接連點亮。
第一圈亮起,緊接著是第二圈、第三圈……
那些沉寂在石台中的紋路一路向中央匯聚,最終全部指向祖鐘下方的那方鍾印。
諸般力量尚未真正碰撞,天穹上的雲海已經承受不住,從中央轟然裂開!
兩名九宮天驕。
數位已經走到七宮、八宮的當世人物。
還有一名連天宮都不曾開出,卻坐上萬古道榜第一的顧長淵。
諸天驕並立!
群勢齊開!
高處,萬道宮韻與歸一神髓同時垂下神光。
祖鐘下方,那方沉寂已久的鐘印也在諸多宮威的壓迫下徹底亮起。鍾印邊緣的古紋如水波般向外擴散,所過之處,翻湧雲氣被層層壓平。
三次流轉之中,他們究竟得到了什麼,又能憑藉這些所得走到哪一步,馬上便會在這口祖鍾之前,得出最後的結果。
咚——!!!
鐘聲落下,整片雲海祖台猛地一沉!
萬律鍾域最後的結算——
正式開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