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沿著雲海緩緩傳開。
趙修文立在九座黑白天宮之前,眼底血絲尚未散去。聽見這句話,他臉上的猙獰停頓了一瞬,隨即化作一聲冷笑。
「站齊了,又如何?!」
轟隆隆——!
九座黑白天宮同時震動,滾滾黑白二氣從諸宮之間奔涌而出,首尾相接,轉眼便將玄羅古教與後方幾條雲路盡數籠罩。
趙修文向前踏出一步,抬手指向顧長淵身側的兩份機緣。
「宮影終究只是宮影!」
「你身後的東西雕琢得再完整,也改變不了你一宮未開的事實!」
「我倒要看看,你今日拿什麼擋住兩座九宮,又憑什麼帶著它們離開!」
話音未落,森寒宮威已經從另一側轟然壓下。
咔嚓!
冰霜貼著祖台向前蔓延,翻湧雲氣被一層層凍結。
冰獄帝子立在九座冰宮之前,臉上再無半點溫和,眸光冷得像是能夠將神魂一同封入寒冰。
「他若敢煉化——」
「便打斷他!」
緊接著,赤色天宮與玄陽大日也從另外兩側相繼升起。
獸影盤踞火海,赤金宮光壓住高天。
轟隆隆——!
祖台周圍的古紋接連亮起。
數十座天宮同時釋放出的威勢彼此交疊,雲海從四方向著中央擠壓。顧家一方衣袍獵獵,腳下雲氣也在沉重宮威中不斷向後翻滾。
趙修文盯著顧長淵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你不是讓我們站出來嗎?!」
「現在,我們都在這裡!」
「顧長淵——」
「你又能如何?!」
……
顧長淵沒有回答。
他抬手一拂,將歸一神髓與萬道宮韻一同收入袖中,隨後越過己方宮光,獨自走入兩方勢力之間。
身後,是顧家與選擇站在他這一側的人。
前方,兩座完整九宮橫陳高空,數十座天宮鋪滿雲海。
黑白、寒冰、獸火與玄陽宮輝從四方向中央壓來。狂風掠過祖台,吹動少年長發與象牙白衣袍,他的腳步卻始終未亂。
直到所有宮威交匯之處,顧長淵方才停下。
趙修文看著他收起兩份機緣,眼底血絲涌動。
「到了這個時候,還以為自己能帶著它們離開?」
冰獄帝子眸光冰冷,九座冰宮隨之壓低。
「動手!」
轟——!
寒潮席捲祖台,雲海沿途凍結。
赤色洪流與玄陽宮光緊隨而至,一上一下,封住顧長淵兩側。
正前方,趙修文雙掌向下一按!
「給我跪下!」
轟隆隆——!!!
黑白天幕悍然壓落!
四方宮勢同時湧向祖台中央,顧長淵周圍的空間驟然收緊。冰霜攀上衣擺,赤色火光映亮少年側臉。
就在所有力量即將落下的剎那,顧長淵終於開口。
「一宮一宮開,是世人的路。」
他的聲音穿過漫天轟鳴,清楚落入每一個人耳中。
「我遲遲未開,不是開不出。」
顧長淵緩緩抬起眼眸。
腳下翻湧的雲氣驟然靜止。
「只是你們拿世人的路來量我——」
「又怎會看得懂我的九宮?」
他望向前方鋪滿高天的數十座天宮,眸光平靜。
「我的九宮,要麼不現。」
「既然現世——」
「便該九宮並臨,萬道低首!」
轟——!!!
沉悶巨響自顧長淵體內轟然炸開!
十二天脈同時貫亮,七色神海掀起滔天巨浪。積蓄至今的混沌宮氣自九重宮影深處奔涌而出,頃刻化作一場貫穿祖台與雲海的龐大風暴!
呼——!!!
狂風沖天而起!
顧長淵立於風眼中央,墨發狂舞,白衣翻飛,眸光卻始終平靜。
黑白天幕率先壓下,卻被混沌風暴從中央生生貫穿!
轟隆隆——!
黑白二氣向兩側撕開,凍結雲海的寒潮隨之崩裂。赤色獸影與高懸的玄陽大日撞入風暴,也在劇烈轟鳴中接連潰散!
四方宮勢,頃刻盡破!
狂風席捲顧長淵前方,卻在他身後自然分開,沒有越過半步。
對面風暴遮天。
身後雲海無波。
趙修文死死盯著風暴中央,臉上的猙獰終於凝固。
就在此時,籠罩九重宮影的混沌霧氣被狂風徹底掀開!
轟隆隆——!
九座主宮同時顯露於天地之間。
宮牆完整,玉階連雲,重樓、飛橋與貫穿諸宮的宮道,皆已凝練到了近乎真實的地步。
眾人早已見過顧長淵的九重宮影。
可直到此刻,他們才真正看清——
九座宮影,無一虛浮。
每一座,都早已走到了由虛化實的最後一步!
顧長淵不是開不出第一座天宮。
他只是一直壓著九宮,不讓其中任何一座提前落世。
至於剛剛得到的萬道宮韻——
他根本不需要借它開宮!
轟隆隆——!!!
不等眾人從震動中回過神來,九重宮影已經一同向天地之間壓落!
沒有第一宮先成。
也沒有九宮依次落世。
九重宮影,在同一刻由虛轉實!
轟——!!!
九道宮光貫穿雲海!
虛幻的宮牆擁有了真正的重量,白玉長階托住翻湧雲層。重樓、飛橋與古老宮闕從混沌深處層層落入天地,九座天宮各鎮一方,又被橫跨雲間的宮道連成一座完整帝庭!
第一座天宮,沒有早上一瞬。
第九座天宮,也沒有遲上半分。
一息之間——
九宮齊開!
浩蕩宮威自帝庭深處轟然爆發!
趙修文與冰獄帝子身後的九座天宮同時震動,漫天黑白二氣與森寒宮光不斷低沉,其餘天宮也在這股驟然降臨的威勢下接連低伏!
顧長淵沒有從一宮踏入二宮。
而是從宮影圓滿——
一步直入九宮圓滿!
九宮為骨。
宮池、雲嶺與峰台托起整片宮域,一庭連著一庭,共同構成一座橫壓高天的古老帝庭!
轟隆隆——!!!
九宮齊震。
整片雲海隨之下沉。
九重宮影。
於今日——
盡數成真!
……
浩蕩宮威仍在雲海間奔涌。
顧長淵獨立在兩方勢力中央,身後九宮橫壓高天。長風穿過宮門與重樓,吹動少年肩後的黑髮。
他緩緩側過身。
目光越過雲海,落在陸道塵身上。
「你方才說,你是天命?」
陸道塵站在玄陽天宮之前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你所求的,不過是天命仍願為你開路。」
他微微抬起眼眸。
身後九宮齊震,浩蕩宮威轟然壓過赤金雲海!
轟隆隆——!
顧長淵白衣翻飛,聲音依舊平靜。
「而我要走的路——」
「天命,也要俯首。」
……
顧長淵收回目光,又落向趙修文。
長風掠過帝庭,吹動少年肩後的黑髮。漫天宮光映在那襲白衣之上,暗金紋路隨衣袂起伏,時明時暗。
他站在九宮之前,眉眼平靜,唇邊卻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。
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——」
「我在萬律鍾庭中,得到的是哪一道鍾韻嗎?」
顧長淵微微抬眼。
「抬頭。」
「看清楚。」
叮。
一道極輕的清響,忽然從九宮深處傳來。
趙修文瞳孔驟然收縮,猛地抬起頭。
雲海中的長風正穿過層層宮闕。
最前方的飛檐之下,一枚古老宮鈴隨風輕晃。
更遠處的長廊、飛橋與高塔之間,一串一串細小古鐘彼此輕觸,清脆鈴音沿著整座帝庭緩緩傳開。
叮。
叮鈴……
一重宮闕。
又一重宮闕。
主宮與宮門的飛檐下,懸著一枚枚鐘身厚重的古老宮鈴。
飛橋、高塔與長廊檐角之間,則垂著一串串大小不一的小鍾。
三五枚相連。
有些沿著細長鍾索層層垂下,在風中彼此輕觸,如同懸在帝庭高處的古老風鈴。
直到這一刻,祖台上的人才終於明白。
顧長淵叩問祖鍾時,那三聲輕響究竟來自何處。
那不是低階鍾韻發出的虛浮輕響。
也不是祖鍾勉強給出的三次回應。
那是九宮尚未成真時,來自重重宮檐深處的鈴聲!
只是那時宮闕仍是虛影。
天地間的風無法真正進入帝庭。
所以傳到祖鍾之外的,只有三聲輕得幾乎無人能夠聽懂的清響。
……
顧長淵隔著翻湧雲海,看向趙修文。
「趙修文。」
他緩緩抬手,掌心向上。
叮。
一縷黑白鍾韻自天宮高處垂落,穿過層層雲氣,落入顧長淵掌中。
黑如長夜。
白似天光。
暗極生明,明極歸暗,兩種光芒在他五指之間循環流轉。
轟——!
趙修文身後的九座黑白天宮同時震動,貫穿諸宮的黑白二氣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去。
顧長淵垂眸看了一眼掌中的黑白鍾韻。
「你方才說,黑白只是其相。」
「陰陽,才是其本。」
他抬起眼眸。
「還說要等九宮歸一,踏入神台以後——」
「才能從中參悟陰陽。」
趙修文眼底黑白二色劇烈流轉,死死盯著那道在顧長淵掌中不斷變化的鐘韻。
他比所有人都懂黑白。
所以也比所有人更加清楚。
那不是黑白。
那是真正的陰陽。
顧長淵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你所謂的陰陽大道——」
他的目光越過掌中鍾韻,重新落在趙修文身上。
「可是掛在我宮檐下的這一道?」
長風穿過九宮。
叮——
古鈴再次輕響。
顧長淵掌中的黑白鍾韻驟然鋪開,雲海一側沉入幽暗,另一側被天光映亮。
陰陽首尾相接,完整輪轉。
趙修文的九座黑白天宮轟鳴不止。
黑白二氣瘋狂追逐著那道鍾音,卻始終隔著一步,無法真正觸及。
顧長淵看著他,淡淡開口。
「原來你說了這麼久。」
「只是想走到我這一枚檐鈴之前。」
……
顧長淵掌中的陰陽鍾韻緩緩散去。
望著那一重重宮檐下隨風輕動的古鈴,他的思緒也在這一刻,短暫回到了不久前的萬律鍾庭。
那時,古老鍾庭沉在黑白雲海之間。
牆龕、橫樑、環形長廊與穹頂深處,到處懸著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鐘。
有的龐大如山,鐘身大半沒入雲層。
有的卻不過手掌大小,垂在宮檐與古老橫樑下方,隨黑白霧氣輕輕晃動。
顧長淵曾獨自走過那條環形長廊。
每當掌心觸及一口古鐘,便會有一道截然不同的音波穿過身體。
空間、歲序、陰陽、生滅……
萬般道音沿著九重宮影緩緩流淌,在其中留下或深或淺的迴響。
整座萬律鍾庭都在回應他。
也在等待他的選擇。
這些道音中的任何一道,放到外界,都足以成為世間天驕窮盡一生追逐的道路。
可顧長淵最終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道。
他選擇的,是自己。
是身後那座尚未真正落成的九宮帝庭。
萬律鍾庭以萬鍾承載萬般道音。
而他的九宮早已有宮牆,有長廊,有重樓,也有一重又一重向深處鋪開的飛檐。
既然如此——
萬般大道,為何一定要從中選出唯一?
為何不能在他的宮檐之下,各有一聲?
從萬律鍾庭離開以後,黑白天地數次流轉。
顧長淵看似只是在趕路、會合與破局,可九宮深處的雕刻從未停下。
以諸天命輪為刻刀。
以混沌宮氣為筆墨。
那道只有顧長淵自己能夠感知的鋒芒,沿著一重重宮檐緩緩划過,將曾經在他心中留下迴響的大道之聲,重新刻成一枚枚古鈴。
有的道紋已經清晰。
有的只有一層淺淡輪廓。
還有一些大道太過深遠,只來得及在鈴身上留下最初的一道痕跡。
那些古鈴不是從萬律鍾庭中取走的古鐘,也不是對鍾韻的簡單複製。
每一枚,都是顧長淵以自己的感悟,重新刻入九宮的道音之形。
他沒有在那一日悟盡萬道。
只是先在自己的九宮之中,為萬道留下了位置。
此前九宮尚未落世。
虛幻的飛檐承不住真正的古鈴,天地間的風也無法穿過一座仍是宮影的帝庭。
直到今日。
九宮成真。
那些無人見過的古鈴,才終於隨著整座帝庭,一同落入天地。
……
雲海之上,一時無聲。
趙修文死死盯著顧長淵掌中散去的陰陽鍾韻,眼底黑白二色劇烈流轉,卻遲遲說不出一句話。
對面眾人仰望九宮帝庭,臉上的貪意漸漸被驚疑與忌憚取代。顧家一方同樣安靜,震動之餘,眼中更多了一抹難掩的驕傲。
洛驚凰望著兩方中央的白衣少年,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感覺。
往後無論再走多遠,今日的九宮與鈴音,大概都會與那道身影一起,留在她的記憶里。
月清寒的眸光也停在顧長淵身上。
她見過許多驚才絕艷的同輩,卻從未有哪一道身影,如此安靜,又如此清晰地落進她心中。
……
顧長淵獨自站在祖台中央。
身前,是鋪滿高天的數十座天宮。
身後,是顧家與選擇站在他這一邊的人。
九宮帝庭橫陳在少年身後,重重宮闕深入雲海,萬千宮鈴與風鈴懸在飛檐、長廊與高塔之間。
雲風吹過。
叮。
最前方的一枚宮鈴輕輕搖動。
緊接著,長廊、飛橋與高塔之間,一串串風鈴相繼發出清響。
叮鈴……
聲音沿著一重重宮闕向外傳開。
最初尚且細碎。
隨後彼此相合,越過祖台,鋪入整片雲海。
嗡——!
無形音浪自九宮帝庭中盪開。
趙修文身後的黑白天宮率先低沉,寒潮向後退去,獸火與玄陽宮光也在鈴音中不斷震顫。
更遠處,一座座懸在高空的天宮隨之低伏。
萬千鈴音在這一刻匯於一處。
萬鍾共鳴。
萬律歸一。
最終,化作一道響徹天地的浩大道音!
顧長淵獨立在漫天音浪之中。
他緩緩昂起頭。
那張向來平靜的年輕面容上,終於露出一抹明亮而暢快的笑意。
此刻的他,不是俯視眾生的古老帝者。
仍是一個正值意氣最盛之時的少年。
只是今日,少年所立之處,萬宮低伏,諸天聽鈴。
「今日,我以諸宮碎響——」
轟隆隆——!!!
九宮齊鳴。
天地共震。
「賀我九宮成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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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基本通宵都在寫,昨天已經萬更了,今天寫到這裡,又是一萬多字。
這一章也是這段劇情最後的收束章。九宮成真的場面,我從前面鋪墊了很久,昨晚也反覆修改了很多遍,希望最後呈現出來的效果,沒有辜負大家一路追到這裡。
能看到這裡,真的非常感謝。厚著臉皮求一下催更和小禮物。
各位早上好,我要去補覺了。
也希望大家能夠留個評論。
(主要是想知道有多少人一路看到了這裡。大家不嫌麻煩的話,可以在評論區留句話,感謝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