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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斷路盡頭

2026-07-28 11:20:26 作者: 後山樵

  意識重新聚攏時,顧長淵先聞到了一縷淡淡的藥香。

  身體依舊沉重,神魂深處不時傳來鈍痛。那片沒有盡頭的黑暗、不斷崩塌的斷台,還有遠處接連亮起的灰白微光,仿佛仍殘留在意識最深處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睜眼,只將心神緩緩沉入體內。

  九宮仍在。

  剛剛化實的帝庭並未崩塌,只是宮力幾乎耗盡,九座天宮盡數沉寂。歸一神髓也所剩無幾,好在根基未損,只需時間恢復。

  顧長淵緩緩睜開眼。

  入目是一截陌生木樑。

  窗外有風吹進來。不遠處,一名青衣女子正坐在桌邊整理藥材,聽見床榻上的動靜,她手中的動作微微一停,很快抬頭望了過來。

  「你醒了?」

  她放下藥材,起身走近。

  幾日前,族中巡守之人將這個男子帶回來時,他白衣染血,身上遍布空間亂流留下的傷痕,氣息也虛弱到了極點。

  即便昏迷不醒,也難掩眉目間的清俊。

  可如今真正睜開眼,那點容貌上的驚艷反倒淡了下去。先讓人注意到的,是那雙依舊清醒的眼睛。

  顧長淵撐著床沿坐起。

  傷勢隨之牽動,體內氣息一陣翻湧。他停了一會兒,等那股不適漸漸平復,才看向面前的女子。

  「這裡……是什麼地方?」

  

  聲音有些低啞。

  「梵氏族地。」

  青衣女子看著他的臉色,輕聲道:「族中巡守之人在舊池附近發現了你,是藥師將你帶回來的。」

  顧長淵垂下眼。

  最後的記憶仍停留在那片黑暗中。

  腳下殘台崩塌,無名骨牌徹底碎裂。諸天命輪也隨之隱入體內,他墜入最後那道帶著暖意的光,隨後一切歸於沉寂。

  「我昏迷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已有幾日。」

  女子頓了頓,又道:「婆婆來過一次。她說,你若醒了,便帶你去見她。」

  顧長淵抬眼。

  「她是何人?」

  「族中之事,皆由長明婆婆作主。」

  屋內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顧長淵掀開薄被,雙腳落地。

  青衣女子眉間輕輕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有傷在身。」

  「能走。」

  顧長淵扶著床沿起身,身形輕輕晃了一瞬,很快便重新站穩。

  女子原本已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見他穩住,又慢慢收了回去。她沒有繼續勸阻,只取來一件乾淨外袍。

  「我帶你過去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族地很安靜。

  青衣女子走在前方,顧長淵落後半步。沿途偶爾有人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外來者身上,卻沒有貿然上前。

  顧長淵也沒有多看。

  從那些相近的氣息中,他已經能夠確認,這裡是一處由同一古族延續至今的族地。

  兩人沿著石道走過幾處院落,最終停在一座古殿前。

  「婆婆就在裡面。」

  殿門半開。

  一名銀髮老人坐在窗邊,手中翻著一卷已經泛黃的舊冊。她看起來十分年邁,眼神卻依舊清明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老人將書頁緩緩合上,抬眼看向走進來的顧長淵。

  「坐吧。」

  顧長淵在她對面坐下。

  青衣女子退到老人身側,沒有離開。

  老人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族裡的人都叫我長明婆婆。」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顧長淵。」

  「從何處來?」

  「玄元大陸,中州顧氏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眼中沒有露出聽說過顧氏的神情,只將這個名字記下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才問:

  「你為何會來到這裡?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立即回答。

  長明婆婆也沒有催促,只安靜地等著。

  諸天命輪之事,自然不能提。

  至於古境最後發生的那場大戰,也沒有全部說出的必要。

  顧長淵稍作思索,才道:「我從一處名為萬道古境的秘境而來。」

  「萬道古境?」

  「古境關閉時,歸路出了問題。」

  顧長淵停了停,略去了趙修文與最後那場大戰。

  「我留在最後,沒有隨其他人一同離開。第三聲鐘鳴以後,古境徹底關閉,我也落入了一片斷路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仍舊看著他,沒有出聲。

  「先前我在古境中得到過一枚灰白古牌。那枚牌一直沒有反應,直到古境關閉,才忽然亮起。」

  「它引著我沿斷路向前,一道光熄滅,更遠處便會再亮起一道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走到最後,古牌碎了。」

  「我也失去了意識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垂眸看著手邊的舊冊,似乎在將顧長淵所說的事情,與某段塵封已久的記載重新對應。

  片刻後,她問道:

  「那枚古牌,是從何處得來的?」

  「古境內的一座偏殿。」

  顧長淵道:「那座殿已經廢棄許久,裡面留下的東西,也大多失去了原本的氣息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按在舊冊邊緣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在萬古道榜,排第幾?」

  顧長淵眸光微動。

  她沒有問古境中是否存在萬古道榜,直接問的是他的排名。

  「第一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這才真正抬起眼,重新看向他。

  按在舊冊上的手,許久沒有翻動。

  「第一……」

  她低聲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站在一旁的青衣女子並不知道萬古道榜意味著什麼,可她看見長明婆婆的神情,也下意識多看了顧長淵一眼。

  顧長淵沒有開口。

  長明婆婆同樣沒有追問,他究竟如何拿到那個位置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緩緩道:

  「那便對上了。」

  「那枚古牌,是天紀神朝當年留給萬古道榜第一的後續機緣。」

  「天紀神朝?」

  「你們如今所說的萬道古境,從前只是天紀神朝留下的一處試煉秘境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道:「榜首可得古牌,由舊路進入歸墟一側的試煉地。若能通過試煉,便有機會得到歸墟古族留下的機緣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稍稍停頓。

  「後來歸墟古路斷絕,各個古族也被封在不同空間之中,彼此再無往來。試煉地失去了終點,那枚古牌,也就成了廢棄之物。」

  顧長淵垂下眼。

  那座廢棄偏殿。

  蒙塵的石盒。

  還有那枚無字無紋、感受不到半點氣息的灰白骨牌。

  此前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,在這一刻逐漸對應起來。

  古牌並非本就沉寂,只是它所通往的地方,早已與萬道古境斷開。所以它才會與其他舊物一同,被留在那座偏殿之中。

  直到古境關閉,正常歸路徹底消失,他真正落入舊路殘存的空間斷層,它才重新亮起。

  顧長淵抬眼。

  「可它最後將我帶到了這裡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看著他。

  「它只能認路,不能續路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回答。

  長明婆婆看了他一會兒,最終將目光落回手邊的舊冊。

  路引能夠辨認殘存的方向,卻不可能護著一個人走過那片隨時都會崩塌的空間斷層。

  顧長淵能夠活著來到這裡,顯然還借了別的力量。


  「你還隱瞞了一些事情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否認。

  老人也沒有追問。

  「梵氏不會強問你的秘密。」

  「只要你並非有意闖入這裡,便夠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輕輕點頭,將這一件事揭了過去。

  殿外有風掠過,吹動窗邊簾角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才重新開口。

  「你方才說,自己來自玄元大陸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如今的玄元大陸,可還有大帝坐鎮?」

  顧長淵搭在椅側的手指輕輕停住。

  顧家祖祠中的三幅帝像,先後從腦中掠過。

  太玄帝。

  長青帝。

  無終帝。

  三位先祖或許還活著。

  可至少如今的五洲,已經沒有大帝坐鎮。

  「如今五洲,無帝坐鎮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抬起頭。

  「一個也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老人望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這個答案,似乎比顧長淵從斷路中走到這裡,更讓她感到意外。

  片刻後,她才問:

  「你所說的顧氏,也是如今的帝族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顧長淵道:「顧氏曾出三帝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按在舊冊上的手沒有動。

  「那三位帝者,如今何在?」

  顧長淵眼底的神色安靜下來。

  「三位先祖皆已離開五洲,至今未歸。」

  「都未歸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緩緩靠回椅中。

  許久以後,她才低聲道:

  「梵氏也曾有一位帝者。」

  顧長淵抬眼。

  「封界徹底閉合以前,那位帝者離開了這裡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再未歸來。」

  顧長淵停頓片刻。

  「命燈可曾熄滅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窗外的風再次吹來,掀起舊冊一角。

  長明婆婆抬手將書頁壓住,沒有繼續往下說。

  顧長淵看著她,最終也沒有再問。

  良久,老人低聲道:

  「原來外面也是如此。」

  顧長淵將這句話記了下來。

  有些事情,連眼前的長明婆婆也未必知道答案。繼續問下去,只會得到更多猜測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顧長淵問出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。

  「婆婆,這裡可有出去的路?」

  「沒有我們知道的路。」

  「那枚古牌既然能夠帶我進來,不能循原路返回?」

  「古牌已經碎了。即便沒有碎,你走過的也只是一些尚未完全消失的斷路痕跡,並非一條完整歸途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看著他。

  「如今那些痕跡重新沉寂,也沒有人知道玄元大陸在什麼方向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封界本身呢?」

  長明婆婆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問這一句。

  「梵氏被困在這裡很多年。族中不是沒有人試過,只是梵氏之人的力量一旦落在封界上,最終仍會回到這片大地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越想強行離開,枷鎖便收得越緊。」

  顧長淵想起方才沿途見到的那些古燈。氣息看似散落在族地各處,彼此之間卻隱隱相連,最終全部沉入腳下這片大地。


  「我不是梵氏之人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或許與我們不同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但不同,不代表前面便有路。封界之外是空間斷層,沒有方位,也沒有能夠落腳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你如今又有傷在身,即便真能越過封界,也走不了多遠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反駁。

  他現在的確沒有足夠力量再去嘗試一次斷路。九宮帝庭仍舊沉寂,神魂也經不起第二次消耗。

  長明婆婆看著他蒼白的臉色。

  「你的根基沒有受損,留在這裡休養一段時間,自會恢復。」

  「至於出去的路,等傷勢好了,再想也不遲。」

  顧長淵抬眼。

  「梵氏不擔心我的來歷?」

  「自然擔心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回答得很直接。

  顧長淵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你從一條早已斷絕的古路來到這裡,身上又藏著連我也看不清的秘密。梵氏不可能毫無防備。」

  她停頓片刻。

  「可你尚未做過對梵氏不利之事。」

  「梵氏也不會因為一件尚未發生的事情,將一個有傷在身的人趕出去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片刻。

  顧長淵微微頷首。

  「明白了。」

  長明婆婆看向身側的青衣女子。

  「帶他回去吧。養傷所需之物,照常送去。」

  青衣女子輕聲應下。

  顧長淵起身,向長明婆婆略一頷首。

  「多謝婆婆。」

  他轉身向殿外走去。

  走到門前時,身後再次傳來老人的聲音。

  「封界邊緣,暫時不要靠近。」

  顧長淵腳步停下。

  長明婆婆重新翻開手中的舊冊,沒有抬頭。

  「等你恢復以後,再去看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問她為什麼知道自己一定會去。

  片刻後,他邁出了殿門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青衣女子安靜地走在前方。

  顧長淵沿著來時的石道緩緩向前。

  舊路已經斷了。

  無名骨牌也在完成最後一次引路後徹底碎裂。

  梵氏被困於此不知多少歲月,始終沒有找到能夠離開的辦法。

  婆婆說,封界之外沒有路。

  顧長淵抬眼看向遠處,很快又收回目光。

  有沒有路,總要親眼看過以後才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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