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氣在身後重新合攏,祖燈台上的聲音很快便被隔絕在外。
顧長淵提著那盞銀白燈影,獨自走在歸燈古路上。腳下石階仍舊完整,兩側卻已被白霧遮住,只有一縷極細的燈線從掌中延伸出去,與梵星璃手中的主燈相連。
這盞燈無法照清所有斷路,卻能替他穩住神魂,也讓他始終記得歸去的方向。
他開啟九劫帝瞳。
眼前看似完整的古路,早已被數層錯亂空間壓在中間。原本相連的石階時而重合,時而又被另一段斷路截開,五道微弱火線散落在更深處,已經徹底偏離祖燈照亮的方向。
他沿著火線殘留的氣息繼續向前。
越往深處,掌中的燈影便越暗。四周白霧也漸漸被銀黑色的亂流取代,腳下石階一段段消失,最後只剩幾塊懸在黑暗中的殘石。
祖燈的光,到這裡便照不進來了。
界岸上留下的幾道白痕,在重重斷路之間斷續明滅。它們尚未連成一線,卻足以讓他辨認出那段斷路曾經經過的方向。
掌中的燈線被黑暗拉得筆直。
他一步跨過最後一截古路,走進了祖燈照不到的地方。
……
斷路深處,五盞歸燈擠在一段不斷縮小的殘路上。
燈火已經暗得只能勉強照清幾人的面容。其中一名青年靠著斷裂石壁,左臂無力垂落;另外四人守在周圍,不斷以神台之力穩住腳下的石階。
他們已經試過不止一次。
可無論從哪個方向離開,最後都會重新回到這裡。周圍空間還在不斷收攏,手中的歸燈也一盞比一盞暗,最微弱的那簇火焰只剩下豆粒大小,隨時都有可能熄滅。
一旦最後一點燈火散去,他們便再也無法感知族地所在的方向。即便古路重新出現,也未必還能找到回去的路。
幾人的神情已經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亮鈴音忽然穿過黑暗。
叮——
聲音並不大,卻沒有被層層斷路隔斷。
五人同時抬起頭。
遠處幾道重疊界紋緩緩分開,一線宮光從縫隙中照了進來。
「有人來了!」
扶著傷者的青年猛然站起,原本已經灰暗下去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。
一道白衣身影從交錯斷路後方走出,掌中的銀白燈影已經極淡,卻始終沒有熄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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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臉上的驚喜同時停了一瞬。
他們想過族中或許會設法救人,卻從未想過,真正走到這裡的會是顧長淵。
「顧公子……」
短暫的驚訝過後,那名青年聲音里的欣喜再也壓不住。
不管顧長淵為何能夠來到這裡,他既然已經站在他們面前,便說明這片祖燈照不到的黑暗,還沒有徹底斷絕歸路。
顧長淵看了一眼幾人的傷勢。
「你們為何全被留在這裡?」
那名青年立即答道:
「梵承安先被斷路卷了進去,我們回身拉他,腳下整段古路便一起沉了下來。」
他說到這裡,仍忍不住看了一眼四周。
「等再站穩時,祖燈已經看不見了。我們沿著歸燈走過幾次,無論往哪個方向,最後都會重新回到這裡。」
另一人低聲補了一句:
「我參加過數次歸燈會。古路曾經震動過,也有過短暫變暗,卻從未像今日這樣,被外面的斷路整段拖下去。」
顧長淵順著他們腳下的殘路向更深處看了一眼。
那裡確實殘留著一股與尋常斷路不同的力量,只是隔著太多重疊空間,一時間還無法真正看清。
「都還能走嗎?」
「能。」
受傷最重的梵承安也扶著石壁站直身體。
顧長淵轉身看向來路。
「那便回去。」
一人望著已經徹底消失的燈路,神色仍有幾分遲疑。
「可這裡看不見前面。」
九宮帝庭深處,一枚檐鈴輕輕搖動。
叮——
清亮鈴聲再次傳入黑暗。
「看不見我,就聽鈴。」
他向前邁出一步。
「跟緊。」
五人不再遲疑,彼此攙扶著跟了上去。
返程並不順利。
來時經過的石階大多已經錯位,顧長淵只能沿著白痕留下的大致方向,重新尋找能夠落腳的位置。五人能夠看見那道白衣身影時,便緊隨其後;被重疊空間遮住視線時,便循著偶爾從前方傳來的檐鈴繼續向前。
那鈴聲並不頻繁。
卻始終沒有真正斷過。
經過最初發生錯位的位置時,他忽然停下。
身後五人也隨之收住腳步。
帝瞳視野中,歸燈古路下方橫著一道極為古老的暗色鎖痕。
它的一端沉入梵氏族地,另一端則穿過數層斷路,消失在無法看清的空間深處。那道紋路,與他曾在梵星璃腳下見過的血脈古鎖極為相似。
只是那日的鎖痕從她的影子中浮現,最終沉入大地。
而眼前這一道,卻橫在數層錯亂空間之間。
鎖痕中央已經裂開一道細縫,裂口邊緣微微向外翻卷,並不像被外力從外面強行轟開。
「方才古路便是從這裡沉下去的。」
身後的青年看著周圍,聲音里仍帶著幾分後怕。
「以前這裡從未出現過這種氣息。」
顧長淵將那道裂痕記在心裡,沒有繼續停留。
「先出去。」
幾人重新向前。
越過那道鎖痕以後,身後的古路開始加速閉合。黑暗追著眾人的腳步不斷壓來,他留在最後,以九宮之力撐住不斷收攏的界紋,直到五人先後穿過最後一層錯位空間,才收回力量跟了上去。
遠處已經能夠看見祖燈的光。
可那片光也在一點點縮小。
……
祖燈台上,所有人都在望著那片不斷收攏的白霧。
古路入口已經退到最後幾級石階,青銅祖燈里的火焰也越來越不穩定。每一次燈火搖動,守在台下的人群便會隨之一靜。
那五名失蹤者的家人全都等在最前方。
有人緊緊攥著手中的空燈,有人望著霧氣深處,嘴唇動了幾次,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。
古路還在收縮。
霧中卻看不見任何人影。
那名一直被人扶著的婦人終於忍不住向前邁出半步,臉色已經白得沒有多少血色。她似乎想要喚出什麼,卻又怕自己的聲音驚散最後一點希望,只能死死望著正在閉合的入口。
周圍沒有人勸她。
因為誰都知道,歸燈古路已經撐不了多久了。
梵星璃仍站在祖燈之前,雙手托著主燈,神情看不出多少變化。
「再等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沒有遲疑。
只有離得最近的長明婆婆看見,她壓在燈座邊緣的手指已經微微泛白。
梵星璃看不見古路深處的情形,也無法將天門境的力量送入其中。她只能感受到,那道與顧長淵相連的星火仍然存在,卻不知道他距離出口還有多遠,又是否正被某一層斷路阻在裡面。
一旦古路徹底閉合,不只是那五名族人,顧長淵也會被一同留在斷路深處。
這個念頭從她心中掠過,又被她一點點壓了下去。
他進去以前,只說了一句——
我去接他們。
她也答應過,燈不會滅。
所以在那縷星火真正歸來以前,她不能先亂。
梵星璃托穩主燈,將已經開始搖晃的火焰重新穩住。銀白星紗遮住了她的雙眼,也遮住了其中不願讓旁人看見的情緒。
古路又合攏了一寸。
最後那道縫隙,已經窄得幾乎無法容人通過。
霧中依舊沒有人影。
……
叮——
一聲清亮鈴音忽然從霧後傳來。
很遠。
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所有人耳中。
梵星璃壓在燈座邊緣的指尖驟然停住。
緊接著,第二聲鈴音從更近處傳來。
叮噹——
主燈深處,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五道火線同時亮起。
祖燈台下的人群猛地抬頭。
「回來了!」
聲音落下的同時,五盞黯淡歸燈先後出現在霧氣盡頭。五名族人彼此攙扶著,從最後一層白霧中衝出古路。
守在石階下的親人立即迎了上去。有人扶住受傷的家人,有人將失而復得之人緊緊抱入懷中,壓抑許久的呼喚與哭聲,也在這一刻同時響起。
「回來就好。」
「先去療傷。」
短短几句話,很快便淹沒在紛亂的人聲中。
五枚金色燈種也從歸燈中緩緩升起,依次沒入青銅祖燈深處。原本搖晃不定的祖火重新旺盛,溫和燈光沿著古階鋪向整個族地。
按照往年的規矩,到了這一刻,歸燈會便已經結束。
梵星璃卻沒有收起主燈。
五道屬於族人的火線已經歸位。
唯獨她親手交給顧長淵的那縷星火,仍舊留在即將閉合的古路深處。
白霧繼續向中間壓去。
方才因為五人歸來而鬆動的人群,也漸漸安靜下來。那些已經與親人重逢的族人相繼回頭,再次望向最後那道霧隙。
梵星璃仍站在祖燈之前。
她手中的燈沒有放下。
古路只剩最後一線。
就在那道縫隙即將徹底消失時,九宮帝庭深處的檐鈴同時輕輕搖動。
叮叮噹噹——
清亮鈴聲由遠及近,穿過即將閉合的古路,像一陣從漫長黑暗中吹來的風。
最後一線白霧中,一道白衣身影終於顯露出來。
顧長淵提著那盞將熄未熄的銀白燈影,沿著正在崩塌的古路向外走來。白衣被空間亂流割開幾處,長發與衣擺仍向身後揚起,眉眼間卻依舊平靜。
他停在古路盡頭,沒有立即跨出。
直到確認五道歸燈火線全部回到祖燈之下,才緩緩收回維持身後界紋的九宮之力。
身後的石路隨之崩散。
顧長淵迎著不斷合攏的霧氣,一步踏出古路。
轟——
白霧在他身後徹底閉合。
九宮檐下的鈴聲也在這一刻漸漸停下,只剩最後幾縷清澈餘音,還在祖燈台前緩緩散去。
少年站在燈光之中。
白衣上多了幾道細長裂痕,神色卻依舊平靜,仿佛方才只是獨自走過了一條稍遠的夜路。
五名被救回的族人很快從親人身旁走出,朝他鄭重一禮。
「多謝顧公子救命。」
周圍族人也紛紛圍了上來。
顧長淵抬手扶住最前方之人。
「先去療傷。」
「人回來便好。」
眾人還想再說什麼,他卻像是察覺到遠處的目光,忽然抬起頭。
古階上方,梵星璃依舊站在祖燈之前。
她沒有隨著眾人靠近,只隔著重重燈火與人影,安靜望著他。
兩人的目光越過人群相遇。
顧長淵將掌中的銀白燈影提起,朝她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晃。
那縷始終連著主燈的星火,也在兩人之間重新亮起。
梵星璃看著那盞被他完整帶回來的燈。
「都回來了?」
顧長淵站在眾人的簇擁之中。白衣上還留著斷路割開的裂痕,眉眼卻一如往常般清朗平靜,只是望向古階上的少女時,目光沒有立即移開。
「一個不少。」
梵星璃沒有再說話。
她一襲月白長裙立於祖燈之前,銀白星紗映著身後燈火,仍是眾人眼中那位清淨無塵、仿佛與凡世相隔的梵氏聖女。
只是這一刻,她沒有去看歸來的族人,也沒有去看重新燃起的祖燈。
她隔著重重人影,安靜望著那個將燈帶回來的人。許久以後,才將主燈緩緩收回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