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燈會結束後的第二日,顧長淵再次來到長明婆婆居住的古院。
廊下的舊燈仍未熄滅。
燈焰壓得很低,只照亮石案上半卷泛黃的古籍。
顧長淵落座以後,沒有繞彎,將歸燈古路中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。
從梵承安五人被困,到整段殘路不斷向內塌陷,再到他在斷路深處看見的那道古老鎖痕。
長明婆婆始終安靜聽著。
直到顧長淵提及鎖痕上的裂口,她翻動書頁的手才緩緩停下。
「你看清楚了?」
「看清楚了。」
顧長淵道:
「那道鎖痕藏在幾重斷路之下,橫跨數片破碎空間,與梵氏血脈中的古鎖氣息極為相近。」
「最深處,還有一道裂口。」
長明婆婆抬起眼。
「從外面破開的,還是從裡面?」
「由內向外。」
院中安靜下來。
長明婆婆垂眸看著案上的舊燈,許久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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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過去,我們只知道那道鎖落在梵氏血脈與這片大地之間。」
「如今看來,那些斷掉的路,未必只是歲月所致。」
她的聲音很慢。
「落鎖之人能夠將一個古族困住一世,已是通天手段。」
「卻未必真能困住萬世。」
顧長淵望著她。
「婆婆認為,那道古鎖正在鬆動?」
「現在還不能確定。」
長明婆婆輕輕搖頭。
「也可能只是歸燈古路存在太久,鎖痕與斷路一同腐朽,偶然顯出了一處缺口。」
「可若那道裂口當真是從內而生……」
她停頓片刻。
「這一世,古族的門,或許真要開了。」
案上的燈火輕輕跳動。
顧長淵想起那道從黑暗深處向外卷開的裂痕,沒有出聲。
長明婆婆重新看向他。
「這件事,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。」
「梵氏被困太久,許多人已經等不起第二次失望。」
「在真正看見那條路以前,任何消息傳出去,都只會先讓族地亂起來。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我明白。」
「界岸那邊,你仍舊照常去。」
長明婆婆道:
「那道裂口既然已經出現,其他地方便未必沒有相同的變化。」
「若再看見類似的鎖痕,先回來告訴我。」
「不要獨自碰它。」
顧長淵沒有反駁。
那道古鎖能夠壓住梵氏血脈與整片族地,殘留下來的任何一絲力量,都不會簡單。
他起身向長明婆婆告辭,離開了古院。
……
當日下午,顧長淵再次來到界岸。
經過歸燈古路中的那場異變,這裡的斷層似乎也出現了些許變化。
原本彼此錯開的幾片空間正在緩慢移動,深處偶爾會露出一道極窄的縫隙,很快又被其他斷層重新遮住。
顧長淵站在界岸之前,九劫帝瞳緩緩睜開。
層層重疊的空間在眼底逐一分離。
他沒有立即出手。
直到那處即將閉合的節點再次顯現,九座天宮才同時運轉,宮力沿著縫隙壓入,強行將已經開始癒合的斷層重新撐開。
諸天命輪的力量隨之落下。
一道新的白痕緩緩留在虛空之中。
可就在白痕徹底成形的剎那,斷路深處忽然傳來一股反震。
銀黑色氣息順著尚未閉合的空間縫隙猛然卷出,瞬間沒入顧長淵右臂。
顧長淵肩膀一沉。
整條手臂的經脈像是被一股無形力量同時壓住,宮力運轉驟然遲滯,連神魂深處都傳來一陣沉悶的刺痛。
他向後退出數步,才將那股力量強行壓下。
這不是普通的空間亂流。
裡面帶著與歸燈古路下方相同的古鎖氣息。
顧長淵抬起右手。
幾縷極淡的銀黑紋路沿著腕間一閃而逝,很快又沉入經脈深處。
他看了一眼剛剛留下的白痕,沒有繼續深入。
……
回到族地時,天色已經漸暗。
白花古樹下,梵星璃仍坐在石案旁。
她手邊攤著一卷舊圖,銀白星紗覆在眼前,指尖正沿著圖上的一道斷線緩慢划過。
顧長淵沒有刻意遮掩腳步。
梵星璃抬起臉。
「今日比往常晚了一些。」
「界岸發生了些變化。」
顧長淵在石案另一側坐下,左手拿起桌上的茶盞。
梵星璃覆在舊圖上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沒有追問界岸的變化,只將臉轉向他的右手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
「只是斷路反震,不重。」
梵星璃將古圖合上。
「將右手伸過來。」
顧長淵看了她一眼,沒有拒絕。
右手落在石案上。
梵星璃兩指並起,停在他的手腕上方。一縷銀白燈火從指尖垂落,沿著經脈緩緩向內。
原本沉在深處的銀黑余痕受到牽引,一點點從血肉之間浮現。
隨著余痕離體,壓在經脈中的沉重感也隨之減弱。
梵星璃身前浮現出一盞小巧的銀白燈影。
那些銀黑余痕被燈火接住,沉入燈芯下方。火勢短暫向下一沉,很快又重新亮穩。
許久以後,她才收回手。
「這是斷路留下的余痕。」
「裡面還混著那道鎖的力量。」
顧長淵活動了一下右手。
經脈中的阻滯已經散去大半,只剩少許餘力仍沉在深處。
梵星璃將那盞小燈留在石案上。
「今夜將它放在身旁。」
「燈火會將剩下的余痕慢慢引出。」
「明日我再來。」
顧長淵看向燈芯下方的銀黑痕跡。
「會不會太麻煩?」
「不會。」
梵星璃的語氣很平靜。
「只是一縷承燈火。」
第二日清晨,她果然再次來到院中。
梵星璃先將手覆在銀白小燈上。
燈芯下方積存了一夜的銀黑余痕一點點隱去,直至完全消失,她才重新添入一縷星火。
顧長淵原本需要數日才能散盡的傷勢,只過了一夜便已經恢復大半。
自那以後,那盞銀白小燈便一直留在他的院中。
顧長淵每次從界岸回來,燈火之下都會多出幾縷銀黑余痕。第二日清晨,那些余痕又會消失,燈芯重新燃起新的星火。
有時余痕很淡,梵星璃很快便會收手。
有時古鎖余勢更重,她的手便會在燈火上停留許久。
如此過了一段時日。
這日清晨,顧長淵看著她再次替小燈添入星火,開口道:
「這段時日,勞煩梵姑娘每日過來了。」
「顧公子不必如此客氣。」
梵星璃指間的火光微微一停,片刻後才繼續道:
「歸燈會上,顧公子救回了梵氏五人。」
「梵氏欠你的人情,還沒有還完。」
顧長淵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問。
……
又是數日過去。
這日夜裡,一名年紀不大的侍女抱著木匣走進院中。她叫阿寧,平日替長明婆婆傳話送物。顧長淵醒來以後的這些日子裡,已經見過她幾次。
木匣中裝著幾卷與界岸有關的舊圖。
阿寧沿著石道走到窗前,正要將木匣放到案上,目光落到檐下那盞銀白小燈時,腳步卻忽然向旁邊偏開,特意繞遠了幾步。
直到與小燈隔開一段距離,她才將木匣放下。
顧長淵抬起眼。
「阿寧。」
「顧公子?」
阿寧停住腳步。
顧長淵看了一眼她方才繞開的方向。
「你為何避著那盞燈?」
「我也說不清。」
阿寧回頭看了一眼,眉頭輕輕皺起,手也下意識按住胸口。
「只是離得近些,身上的鎖便會突然收緊,像要往骨血里勒。」
她緩了口氣,又向外退了半步。
「胸口一沉,連氣都喘不順。」
「就像那股力量,本來便是用來壓著我們的一樣。」
顧長淵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落向燈芯深處。
銀白火焰下方,幾縷銀黑細痕正在緩慢遊動。
這盞燈每夜都會從他體內牽出同樣的東西。
而梵星璃每次前來續燈,都會先將手覆在燈火上,等那些銀黑痕跡徹底消失以後,才重新添入星火。
一個念頭驟然掠過腦海。
顧長淵的瞳孔猛地收緊。
他霍然轉頭,看向阿寧。
「那若是將這種力量引入體內呢?」
阿寧被他驟然轉來的目光驚了一下。
「引入體內?」
她怔了怔,隨即搖頭。
「只是靠近,身上的鎖便已經勒得這麼緊。真進了體內,只怕連血脈都要被它壓住。」
她看著顧長淵,神情里多了幾分不解。
「可誰會把這種東西往自己身體裡引?」
院中驟然安靜下來。
顧長淵眼前掠過梵星璃一次次將手覆在燈火上的畫面。
那些余痕越重,她停留得便越久。
還有她說出那句「梵氏欠你的人情,還沒有還完」以前,指間那一瞬並不明顯的停頓。
所有未曾細想過的細節,在這一刻驟然連在了一起。
顧長淵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收緊。
下一刻,他從石案旁驟然起身。
身後的石凳被衣擺帶得向後擦出一聲悶響,檐下燈焰也被驟然掠過的氣流吹得劇烈搖晃。
「顧公子?」
阿寧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。
顧長淵卻沒有回答。
他轉身走出院門,步子越來越快。
白衣穿過族地沉靜的夜色,徑直朝著深處的白花古樹而去。
……
今夜沒有展開的五洲星圖。
白花古樹下只燃著一盞舊燈。
梵星璃獨自坐在石案旁,手邊放著一卷尚未讀完的古籍。夜露已經凝上枝葉,整片樹影間聽不見半點風聲。
急促的腳步從石道盡頭傳來。
梵星璃覆在書頁上的手指微微一停。
她很少聽見顧長淵這樣走路。
下一刻,白衣身影已經穿過樹影,停在石案之前。
顧長淵一路趕來,衣擺尚未完全落下。那張向來平靜的面容上看不見怒意,眉眼之間卻壓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重。
梵星璃緩緩起身。
「顧公子?」
顧長淵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她垂於身側的手上,又緩緩抬起,直直望向那雙被銀白星紗遮住的眼睛。
「梵星璃。」
梵星璃的手指驟然停住。
顧長淵看著她。
「那些從燈中消失的斷路余痕,你將它們引去了哪裡?」
梵星璃沒有回答。
古樹下只剩下舊燈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可這片刻的沉默,已經足以說明一切。
顧長淵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。
「往後,這盞燈不必再替我續了。」
梵星璃安靜片刻。
「沒有這盞燈,你的路會慢下來。」
顧長淵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
封界上方的天光已經暗透,夜露沿著枝葉緩慢聚下。石案旁的舊燈映出兩道相對的影子,案外青石路越過緩坡,轉入遠處幾座沉暗的燈台之後,再也看不見更深處的去向。
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覆著銀白星紗的眉眼。
「那便慢一些。」
「有些路,本就不該走得太急。」
梵星璃沒有說話。
燈芯輕輕縮了一下,又重新亮穩。
她覆在古卷上的手指停在那裡,許久都沒有翻過下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