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白花樹下那一夜以後,兩人都沒有再提起檐下那盞銀燈。
梵星璃沒有繼續替顧長淵牽走體內的余痕,顧長淵也沒有再問,她此前究竟替自己承受過多少。只是有些事情,一旦知曉,便再也無法當作從未發生。
界岸上的白痕仍在向前延伸,只是越往深處,斷路便越難接續。
那些彼此重疊的斷面有時變換數日,才會短暫露出一線能夠落力的縫隙。即便等到那一刻,想要將白痕真正穩住,也遠比最初艱難。
顧長淵前往界岸的次數因此漸漸少了下來。每次歸來,身上也總會留下幾分反震,有時余勢纏入右腿,有時壓住左臂,重一些時,還會沿著肋下沉入體內,讓九宮運轉都帶著隱痛。
每受一次傷,他便要在族地停上兩三日。
而在這些不得不停下的日子裡,他與梵星璃之間的話,也比從前多了一些。
有一次,顧長淵右腿受了反震,回到白花樹下時,腳步比平日慢了許多。
梵星璃聽見動靜,緩緩抬起臉。
「顧公子今日走得倒不快。」
「右腿受了些反震。」
梵星璃停了一下:「我還以為,你終於聽進去了。」
顧長淵在石案旁坐下,抬眼看她:「哪一句?」
「有些路,本就不該走得太急。」
顧長淵看了她片刻,眉眼間原本因傷勢而沉下的神色緩緩鬆開:「聽進去了,只是界岸未必肯聽。」
梵星璃唇邊浮起一點淺淡弧度。顧長淵看見了,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移開目光,只低頭笑了一聲。
……
又過了一些時日,顧長淵的左臂被閉合的斷層擦過,只能再次停下。
休養的第二日,他仍舊來到白花樹下。
石案上攤著那幅已經補完的五洲圖,最後一道墨痕也早已干透。
梵星璃聽見他走近,問道:「今日不去界岸?」
「不去。」
顧長淵在她對面坐下,看了一眼圖卷:「正好再補一補圖。」
梵星璃覆在圖邊的手指微微停住。她低頭看了片刻,才重新轉向他。
「可顧公子昨日才說,這幅圖已經補完了。」
顧長淵伸向圖卷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今日還準備補哪裡?」
白花樹下安靜了一會兒。
顧長淵看著她,眼底漸漸多出一點笑意:「梵姑娘記得倒是清楚。」
「顧公子昨日說得很確定。」
「確實補完了。」
梵星璃仍舊看著他:「那今日為何過來?」
顧長淵原本想說傷勢未愈,可梵星璃只是安靜等著,顯然沒有準備順著這個理由讓他過去。
片刻後,他才道:「過來坐一會兒。」
梵星璃沒有追問,只將已經捲起一半的五洲圖重新放回石案中央。
「那便坐一會兒。」
顧長淵看著她的動作,眉眼間那點笑意許久未散。
那一日,兩人仍借著已經補完的圖談了許久。梵星璃問起懸在雷海之上的古城,也問起倒流於九天之間的星河,顧長淵便一一說給她聽。
偶爾舊籍中的山河與今世不同,兩人也會爭上幾句。
自銀燈之事說破以後,那層原本隔在兩人之間的疏離,便在這些並不算重要的話里,一點點淡了下去。
……
這些日子裡,真正發生變化的,並不只是界岸上的白痕。
隨著一次次深入斷路,九劫帝瞳能夠照見的位置越來越早。
最初,他只能在裂隙真正出現以後尋找落點;到了如今,有些節點尚未從斷層之後顯現,細微的界紋變化便已經提前映入眼底。
每當帝瞳照見一處節點,九宮之力將新的白痕落穩,神魂深處的諸天命輪都會隨之轉動一寸。
第一環上沉寂的古紋,也會再亮起一線。
萬道古境結束時,那道命環仍有大片區域隱在暗處。如今環身已經接近完整,只剩最後一個暗點尚未閉合。
那一點很小。
小得仿佛只需再向前走出一步,便會徹底亮起。
顧長淵不知道第一道命環完整以後,究竟會帶來什麼。
諸天命輪自他出生起便始終懸在神魂深處,卻從未向他傳遞過任何解釋。可越是臨近最後一刻,他心中的期待便越清晰。
第一道完整命環,究竟代表著什麼?
與此同時,九宮帝庭中央,原本空蕩的位置也開始出現變化。
九座天宮每一次同時運轉,諸宮之力都會向同一處緩慢匯聚。那片虛無之中尚未真正立起什麼,可一道無形輪廓已經漸漸清晰。
九宮早已圓滿。
他距離下一個境界,只差最後一個契機。
而那一步,或許便落在界岸最深處。
……
這一日,顧長淵再次走入界岸。
層層斷面交錯在前方,已有的白痕沿著腳下一路延伸,最終沒入最深處的幽暗。
他在一處即將閉合的節點前停下。
九劫帝瞳緩緩睜開。
數層界紋在眼底彼此分離,一道尚未真正顯現的縫隙,已經提前映入他的視線。
顧長淵抬起手,九宮之力沿著白痕向前壓去。
就在新的落點即將形成時,斷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遠比以往更加沉重的界鳴。
轟——
聲音沒有向外傳開,而是沿著那道尚未穩固的節點,直接撞入顧長淵神魂深處。
他的身形猛然一沉。
眼前數層空間同時扭曲,腳下白痕也在劇烈震動中險些崩斷。
顧長淵強行穩住宮力,將已經裂開的白痕重新壓回原處,這才向後退出斷層。
等他重新落回完整石地,四周忽然變得無比安靜。
遠處空間仍在碰撞,碎石也在不斷滾落,可所有聲音都像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顧長淵只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震動,卻聽不見任何聲響。
他抬手按了一下耳側。
依舊一片寂靜。
那道界鳴並未真正傷及神魂,只是將聽覺暫時隔斷。顧長淵在原地調息片刻,確認並無大礙,才轉身離開界岸。
……
回到白花樹下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舊燈燃在石案旁。
梵星璃聽見腳步,緩緩抬起臉。
「顧公子?」
顧長淵沒有回應。
她又喚了一聲。
顧長淵仍舊向前走來,直到靠近石案,才從她的唇形中看出,她方才是在叫自己。
「聽不清。」
梵星璃站起身。
銀白星火自她指間亮起,在顧長淵眉心前停留片刻,又緩緩移向耳側。燈火映在銀白星紗上,也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心。
過了一會兒,梵星璃收回手。
她似乎說了什麼。
顧長淵只能看見她唇瓣輕動,依舊聽不清半點聲音。
梵星璃很快意識到這一點。她抬起手,一縷銀白星火自指尖落下,在兩人之間凝成一行清晰的字跡。
【神魂受震,靜養兩日。】
顧長淵看完,目光仍落向界岸所在的方向。
梵星璃像是早已料到,又在後面添了一句。
【這兩日不許再去。】
「最後一處快要出現了。」
梵星璃看著他。
半空中的字跡緩緩散去,幾縷星火重新匯聚。
【它不會跑。】
顧長淵抬起眼。梵星璃沒有退讓,銀白星紗雖遮住了她的眼睛,神情卻比平日任何時候都要認真。
兩人對視片刻,顧長淵最終沒有再爭。
他在石案旁坐下時,眉眼間多了一點很淺的無奈。梵星璃似乎察覺到了,卻沒有再凝字,只低下頭,將舊燈的燈芯輕輕撥正。
原本搖晃的燈焰漸漸安靜下來,她唇邊也多了一點極淡的笑意。
兩人隔著石案坐了許久。
顧長淵聽不見風聲,也聽不見白花落在案上的輕響,可他能看見梵星璃偶爾抬起手,將快要落入燈火中的花瓣拂開。
她翻動古卷時,也會先停下來,等他看完眼前那一頁。
從前那些極容易被聲音蓋過的細小動作,在這一片寂靜中,反而變得格外清楚。
夜色漸深,顧長淵神魂中的界鳴也一點點平息下來。
梵星璃始終沒有離開。
……
第二日傍晚,顧長淵的聽覺已經恢復大半。
遠處的聲音仍舊模糊,可白花落在石案上的輕響,舊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,他已經能夠聽得清楚。
梵星璃並不知道。
顧長淵走到樹下時,她仍像昨日一樣,以星火在半空凝出幾個字。
【可好些了?】
顧長淵看了一眼,正要告訴她已經恢復,那些字跡卻先一步散去。
「顧公子今日倒比往日安靜。」
顧長淵動作微頓。
他聽出梵星璃仍以為自己聽不見,話到唇邊,便沒有立即出口。
梵星璃等了一會兒,見他沒有反應,唇邊漸漸多了一點淺淡弧度。
「平日什麼都看得明白,原來也有聽不見的時候。」
顧長淵垂下眼。
梵星璃看著他,神情中那點少見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。
「這樣倒也好,難得有些話,不必等顧公子回答。」
顧長淵沒有抬頭,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梵星璃說完以後,白花樹下安靜了許久。
燈火在兩人之間緩緩燃燒,幾片落花從枝頭飄下,落在已經補完的五洲圖旁。那份帶著取笑意味的輕快,也在這片安靜中一點點淡了下去。
梵星璃的手指落在圖卷上,沿著那些已經補全的山河緩慢撫過,最後停在中州所在的位置。
許久以後,她才輕聲喚道:
「顧長淵。」
這一聲沒有了平日那層客氣。
顧長淵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頓。
「我知道,你一直想儘快把路接通。」
「顧氏的人在等你,五洲的大世也還在向前。」
梵星璃的指尖停在中州。
「我也希望你早些出去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樹下的燈火,又像是這些話,本就不該被任何人聽見。
「可有時候……」
梵星璃停了很久。
她的指尖從中州緩緩移開,最終停在圖卷邊緣尚未落墨的空白處。
「我又希望,這條路能再慢一點。」
「只慢一點便好。」
顧長淵安靜坐在石案另一側。
每一個字,他都聽得清楚。
可他始終沒有開口,只是垂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。
梵星璃等了一會兒,見他仍無反應,便低下頭,將圖卷的一角輕輕撫平。
「聽不見也好。」
最後一句落得極輕。
顧長淵這才抬起眼。
銀白星紗遮住了梵星璃的眼睛,她已經轉向石案上的舊燈,沒有察覺他的目光。
燈火落在她側臉上,映得那張本就清冷的面容比平日柔和了一些。
顧長淵看了她許久,眼底原本平靜的神色,也被那幾句話輕輕牽動。
片刻以後,他才慢慢移開視線。
舊燈仍在兩人之間燃著。
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……
第三日清晨,神魂深處最後一絲界鳴徹底散去。
顧長淵來到白花樹下時,梵星璃已經坐在石案旁。
她抬起臉,感知在他身上停留片刻。九道宮韻依舊收斂在體內,卻已經開始向同一處緩慢匯聚,石案旁的燈焰也隨之偏轉了一瞬。
「你快要破境了。」
「還差一步。」
「最後一個落點?」
「嗯。」
梵星璃安靜片刻,抬手向舊燈中添入一縷星火。燈焰隨之拔高少許。
「那便去吧。」
顧長淵看著重新亮起的燈。
梵星璃收回手。
「回來時,它還會亮著。」
顧長淵看了她片刻,眉眼間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。
「好。」
他說完,轉身沿著石道走向界岸。
梵星璃仍坐在白花樹下。
直到那道白衣身影轉過遠處的古院,再也看不見,她才緩緩收回臉。
而在顧長淵神魂深處,諸天命輪第一環上最後那一點暗缺,也隨著他的腳步再次亮起。
這一次,光芒停留得比以往更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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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第三更,之前答應大家會多更送上。
感情這一塊確實不太好寫,寫得太快容易顯得突然,寫得太慢又容易讓人覺得拖沓。
女主還沒出場的時候,其實有不少讀者建議我不要寫女主。大家都覺得顧長淵的性子太平淡,感情線不好展開,我自己也考慮了很久,所以這一段寫得慢了一些,還是希望把兩個人的靠近儘量寫清楚。
這一段寫得好與不好,大家都可以在這裡留下評論,我也會認真看,感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