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將暗時,顧長淵終於在古道盡頭看見了一座城。
原本偏僻的山路到了這裡,漸漸併入一條寬闊大道。來往之人也隨之多了起來,衣袍樣式與口音各不相同,其中不少人一眼便知來自東玄洲之外。
有人背刀負劍,有人腰懸兵匣,也有人乘著異獸,三五成群地朝前方趕去。
幾頭負岳獸拉著車駕從旁經過。這種異獸身形厚重,四肢覆著灰黑鱗甲,走得不快,卻極耐長途。獸頸下的銅鈴隨著腳步來回搖晃,沉悶鈴聲一路傳向城門。
越往前,人流越密。
城外停著幾艘剛剛落下的靈舟,舟底陣紋尚未完全熄滅。舟上的人剛走下來,守在附近的客棧夥計便迎了過去。
不遠處,還有人站在懸燈下高聲招呼。
「明日辰時,前往萬兵天城!」
「靈舟尚餘五席,要走的儘快了!」
聲音在城門前此起彼伏。
……
顧長淵順著人流向前看了一眼。
先前在古道上,他便從路人口中聽見過「萬兵朝宗」四字。自踏上這條主道以後,沿途談論此事的人越來越多,他也漸漸聽明白了其中大概。
無相之地異動,祖爐隨之生出感應。這場前所未有的兵道盛事,消息傳開不過短短時日,便已傳遍了東玄洲。
如今不只東玄各方,就連另外四洲,也已經陸續有人趕來。
萬兵朝宗尚未真正開始,它帶來的熱鬧卻已經先一步沿著古道,湧進了周圍一座座城池。
眼前這座城並不算大,只因數條山路在此交匯,才成了前往萬兵天城途中一處較大的落腳地。入城之人大多不會久留,吃上一頓,歇上一夜,第二日便會繼續趕路。
顧長淵隨著人群入城。
長街兩側已經亮起靈燈,客棧門前不斷有人進出,幾處酒樓內更是早已坐滿。後來者尋不到住處,索性在沿街茶棚中占下一張桌子,準備等到天亮便直接上路。
顧長淵沿街走了一陣,最後進入一座臨街酒樓。
樓中聲音嘈雜。
刀劍大多放在手邊,長槍與重戟則斜靠在桌旁。來往小二早已習以為常,端著酒菜從一件件兵器之間快步穿過。
「客官,樓上還有位置。」
一名年輕夥計迎了上來,肩頭搭著布巾,目光極快地在顧長淵身上轉了一圈。
眼前少年年紀不大,神色平靜,眉眼間卻自有一股清貴氣度,腰間偏偏不見兵器。
小二眼中閃過一點好奇,臉上的笑意卻沒有絲毫變化。
「二樓臨窗還有一桌,客官看著可行?」
「可以。」
「好嘞,您隨我來。」
顧長淵隨他上了二樓。
靠窗的位置正對著城中主街,坐下以後,還能看見不斷有人從客棧里出來,換過坐騎,匆匆趕往城門方向。
小二報了幾樣酒菜。顧長淵隨意點過,又要了一壺茶。
「得嘞,客官稍候。」
小二應了一聲,便快步退了下去。
二樓的人同樣不少,只是比一樓稍顯安靜。幾桌人說話時並未刻意壓低聲音,談論的也大多是同一件事。
「萬兵朝宗的消息才傳開多久,連咱們這裡都快住不下了。」
「無相之地異動,祖爐生出感應。東玄多少年都沒出過這種事,誰捨得錯過?」
一名滿臉酒氣的漢子端起酒碗,朝窗外掃了一眼。
「何止東玄。聽說另外四洲,也已經有人到了。」
同桌那名背劍青年笑了一聲。
「來看看,自然無妨。」
「可真想從東玄帶走什麼……只怕想得太多。」
旁邊一人搖頭道:
「話也別說得這麼滿。中洲年輕一代向來強盛,西荒那些妖靈也不是好惹的。」
「強盛?」
背劍青年將酒碗放下。
「那也要看跟誰比。」
他說到這裡,桌邊幾人的神情都認真了些。那名始終沒怎麼開口的年輕劍修,也下意識坐直了身體。
「你是說……寧一?」
只是一個名字,方才還在隨意笑談的幾人,聲音便低了幾分。
背劍青年緩緩點頭,開口時,語氣中明顯多了一分鄭重。
「十七劍山劍子,寧一。」
「先天劍胎出生之日,十七山同震,山中萬劍齊鳴。自他能夠握劍起,登山問劍之人,便從來沒有真正斷過。」
年輕劍修的手掌落在身側劍鞘上,眼中的熾熱沒有半點遮掩。
「這些年,東玄哪個劍修沒聽過他的事?」
「有人為了見他一面,在十七劍山下等了數月。還有人一路問劍登山,自負同輩難逢敵手,最後連萬劍絕巔都沒能看見。」
說起那些敗在十七劍山上的人,桌邊眾人眼中卻沒有多少輕視,仿佛那些人的失敗,只是讓山上的那道身影變得更高了一些。
酒氣漢子咂了咂嘴。
「萬兵朝宗將開,他如今還在十七劍山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
背劍青年笑了笑,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推崇。
「他何須下山?」
「誰想問他的劍,仍舊得自己上山。」
桌邊幾人紛紛點頭。
提起其他天驕時,他們還會爭論孰強孰弱,可說起寧一,言語之間卻仿佛早已有了答案。
酒氣漢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中洲天劍神宗的葉孤鴻,前些日子不也登山了?」
窗邊,顧長淵原本正垂眸飲茶。
聽見這個名字,他指間的茶盞微微一停。
萬道古境祖台上的那一幕,也隨之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。
那時,萬道宮韻與歸一神髓現世,各方為了機緣相繼走出,將目光盡數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葉孤鴻拇指抵住劍格,冷眼掃過對面。
隨後,他邁步走到顧長淵身後。
「眾逐利而圍一人,非我劍道。」
「顧長淵既是我認下的對手,也是我認下的朋友。」
那一日,葉孤鴻原本可以置身事外。
最後卻還是選擇站在了他這一邊。
這份情,顧長淵一直記得。
……
「登了。」
旁桌的聲音重新傳來。
「而且一路問劍,真讓他走到了萬劍絕巔。」
這一次,桌邊沒有人出聲取笑。
背劍青年也緩緩點頭。
「葉孤鴻的確很強。能夠一路走到絕巔,東玄年輕一代中,也沒有多少人做得到。」
年輕劍修低聲接了一句:
「可他最後見到的……是寧一。」
幾人安靜了一瞬。
片刻後,背劍青年才輕輕搖頭。
「敗給寧一,不冤。」
說到這裡,他眼中沒有對葉孤鴻的輕視,反倒愈發顯出對那位先天劍胎的推崇。
「別說葉孤鴻,便是此番另外幾洲趕來的天驕,又有誰敢說,自己站到寧一面前便一定不會敗?」
酒氣漢子端起酒碗,語氣倒隨意許多。
「只是這一敗,代價重了些。」
「右臂留在了山上,劍也折了。聽說天劍神宗連他參加萬兵朝宗的名額,都收回去了。」
顧長淵手中的茶盞緩緩落回桌面。
旁邊那人輕哼一聲。
「收回去也正常。」
「一個連劍都不再帶在身邊的劍修,還如何參加萬兵朝宗?」
他說完,又朝樓下那些外州修士看了一眼。
「所以我才說,來看看便罷了。真想從東玄帶走真正的機緣……」
後面的話,他沒有再說,桌邊幾人卻已經笑了起來。
話題很快轉向了別處。
有人談起太岳刀庭,也有人猜測戟皇古國會派出哪一位皇子趕赴萬兵天城。
……
小二很快送來了飯菜。碗碟落桌後,他替顧長淵添滿茶水,沒有多話,又轉身去招呼下一桌客人。
顧長淵吃得不快。
周圍的聲音始終沒有停過。有人詢問明日前往萬兵天城的靈舟席位,也有人正為了一個朝宗客席四處托人。
過了片刻,正在鄰桌添酒的小二從旁經過。
顧長淵放下筷子。
「小二。」
「來了。」
年輕夥計聞聲轉身,提著酒壺快步走了過來。
「客官,您吩咐。」
「你可知道葉孤鴻如今在何處?」
小二怔了一下。
「葉孤鴻?」
他眨了眨眼,很快露出幾分恍然。
「中洲天劍神宗那個?」
顧長淵微微頷首。
還不等小二再說什麼,他已經隨手取出一枚中品靈石,放在桌上。
靈石落下,發出一聲輕響。
小二的眼睛頓時亮了。
顯然沒想到自己還什麼都沒有說,便先得了一枚中品靈石。
肩頭的布巾順勢往桌上一搭,等他重新拿起時,那枚靈石已經不著痕跡地進了袖中。
動作熟練得很,臉上的笑意也一下真切了許多。
「嘿,客官,您這可真是問著人啦。」
小二抱著酒壺往桌旁湊近半步,先朝左右瞧了一眼,聲音也跟著低了些。
「咱們這酒樓別的不敢夸,消息卻是這一帶最靈的。東玄各處往萬兵天城趕的人,大半都會在這裡歇一腳。誰在什麼地方揚了名,誰又在哪兒栽了跟頭,用不了兩日,樓里便能傳開。」
說起這些,他眉眼間頓時多了幾分跑堂之人特有的活泛。
「那葉孤鴻,前些日子可是樓里最熱鬧的一樁談資。」
「中洲天劍神宗的劍道天驕,一人一劍登上十七劍山,還真讓他走到了萬劍絕巔。您別說,這份本事,確實不小。」
小二輕輕拍了拍懷裡的酒壺。
「可惜啊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。
「碰見的是寧一。」
提起這個名字,小二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笑意淡了些,眼睛卻明顯亮了起來。
「十七劍山劍子,先天劍胎。」
「客官是外州來的,興許不知道。關於那位的故事,樓里的說書先生翻來覆去講了不知多少遍,底下的人照樣愛聽。」
「東玄這些年上山問劍的人一撥接著一撥,最後還不都是自己去見他?」
小二輕輕咂了下嘴。
「所以葉孤鴻再強,天劍神宗的名頭再大,敗在寧一手裡,倒也實在算不得冤。」
「只是劍折了,右臂也沒了,這代價,確實重了些。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他如今在哪裡?」
小二眨了眨眼,這才察覺面前這名玄衣少年從頭到尾都沒有半點聽熱鬧的意思。
「客官與他相識?」
「朋友。」
小二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笑意頓時收了幾分,又重新打量了顧長淵一眼。
「原來是公子的朋友。」
他連身子都稍稍站直了些。
「那小的可不能拿酒桌上的閒話糊弄您了。」
「葉公子如今具體住在什麼地方,小的確實說不準。不過前幾日,有一隊從萬兵天城回來的人在這裡落過腳,其中有人提過一句,說是在聽劍樓附近,見過一名斷了右臂的青衣劍修。」
小二回想片刻。
「身邊沒有劍,也沒有與誰同行。」
「照那人的形容,十有八九就是葉公子。」
顧長淵問道:
「聽劍樓在何處?」
「嘿,這倒巧了。」
小二臉上重新浮出笑容,朝窗外揚了揚下巴。
「客官也是準備往萬兵天城去吧?」
長街之上,仍有人不斷向城外趕去。
有人已經換好坐騎,有人從客棧中匆匆出來,也有人剛吃過東西,便立即隨著同伴重新上路。
「您瞧外面這些人,十個裡面,九個都是往萬兵天城去的。」
「咱們這裡不過是途中歇腳的地方。吃頓飯,住上一夜,明日照樣還得繼續趕路。」
小二笑眯眯地將酒壺往懷中一抱。
「如今東玄人人都在談的萬兵朝宗,就在萬兵天城。」
他說到這裡,故意停了一下。
「至於您要找的聽劍樓……」
小二笑意更濃。
「也在那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