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後。
萬兵天城。
城門高逾百丈,兩側沒有尋常城獸鎮守,只立著兩柄斜插入地的斷戟。
戟身歷經風雨,早已布滿暗沉鏽跡,斷口處卻仍有一縷鋒芒未散。來往修士經過時,身上所攜刀劍大多會輕輕震動一下,像是在向那兩柄古戟回應。
顧長淵穿過城門,腳步忽然微頓。
體內,諸天命輪自行轉動。
已經完整亮起的第一道命環牽動第二環,原本沉寂的環身上,有一小段紋路隨之亮起。光芒並不強烈,只沿著幾道古老刻痕流轉,卻令整座命輪轉得更快了幾分。
與此同時,萬道神台深處,那些原本尚顯淺淡的道痕仿佛被重新梳理了一遍,悄然加深一線。
顧長淵閉目感應片刻,很快繼續向前。
東玄洲以兵道立世,萬兵天城更是其中兵意最盛之地。城中少見售賣尋常靈藥與法衣的商鋪,沿街更多的是鑄兵爐、兵閣與陳列殘兵的舊鋪。
刀槍隨處可見,鍛兵聲與爐火聲此起彼伏,整座城都透著一股與中洲不同的直接與熾烈。
這幾日,顧長淵也已經大致弄清了萬兵朝宗的由來。
萬兵天城深處,孕養著一尊無相帝胚。千年以來,東玄洲各大兵道勢力不斷將本脈器髓、兵源與兵道真意送入其中,共同養胚。
如今黃金大世將開,沉寂千年的帝胚第一次發生蛻變,一枚子胚即將真正脫落。
東玄洲將其稱為——
萬相兵胎。
十日之後,萬兵朝宗開啟。
百宗呈兵,萬兵爭渡。能夠一路走到最後的人,還要爭奪踏入無相地界的席位。
至於這一世最終會有多少人走到爭席之前,又是誰能夠踏入無相地界,如今尚無人知曉。
萬相兵胎最終歸於何人,則只由它自己決定。
消息傳開以後,五洲各方兵道勢力陸續趕來,萬兵天城中的年輕天驕已經比往日多出數倍。
一座並不算高的木樓立在河畔。
檐下掛著許多細長木片,風吹過時彼此碰撞,發出的卻並非木聲,而是一陣陣細微劍鳴。
門楣之上,三個字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發白。
聽劍樓。
顧長淵抬頭看了一眼,邁步入內。
樓中客人不少,一層大多是近日趕來萬兵天城的年輕修士,桌旁隨處可見刀槍劍戟。有人談論百宗呈兵,有人猜測誰能走到無相帝胚之前,也有人低聲議論尚未真正落地的萬相兵胎。
顧長淵走進來時,並未引起太多注意。
他如今換了一身龍紋黑衣,腰間無令,身後也沒有顧家之人跟隨。歸墟半年,更讓他原本清貴平靜的氣質中,多了些難以言明的沉靜。
除非真正見過他,否則很難只憑一眼認出。
顧長淵踏上二樓。
剛走過轉角,便聽見一道蒼老聲音從靠近樓梯的角落傳來。
「淡了。」
小二端著托盤站在桌旁,臉上滿是無奈。
「前輩,這已經是樓中最烈的酒了。」
「最烈?」
灰袍老人端起酒碗,在鼻尖前晃了兩下,斜眼看他。
「老夫喝過東玄北邊凍了三十年的雪燒,也喝過南離埋在火山底下的赤焰釀。」
「你這罈子里的東西,也敢叫烈?」
小二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最後還是忍住了。
「那您還要不要?」
老人將酒碗往前一遞。
「滿上。」
小二低頭倒酒,嘴裡小聲嘀咕:
「嫌淡還喝這麼快……」
老人耳朵微動,立刻瞪眼。
「酒淡,是酒的問題。」
「喝得快,是老夫的本事。」
小二不再接話,放下酒罈便匆匆下樓。
顧長淵的目光從老人身上掠過。
灰袍洗得有些發白,白髮只用一根尋常木簪束著,桌旁放著三個已經空了的酒罈,身邊卻沒有任何兵器。
老人似乎早已察覺到他的目光,端著酒碗斜了他一眼。
顧長淵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眼,隨即便收回目光,望向臨窗的位置。
那裡獨自坐著一名青衣少年。
桌上沒有菜,只有一壇酒。
他的衣襟依舊整齊,長發束在身後,眉眼間也不見多少頹亂。只是相比半年前,整個人安靜了太多。
左手搭在酒罈上。
右側衣袖卻空蕩蕩地垂在身旁。
窗外河水緩緩流過,偶爾有風吹進來,將那截空袖輕輕帶起,又很快落下。
顧長淵站在不遠處,看了他片刻。
葉孤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搭在酒罈上的左手忽然停住,隨後緩緩抬起頭。
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。
葉孤鴻明顯怔了一下。
那雙沉寂許久的眼睛裡,第一次有了十分清晰的變化。
意外。
確認。
還有一絲終於得到答案後的鬆弛。
片刻後,他嘴角緩緩揚起一點。
「果然還活著。」
顧長淵走到桌前,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聽你的語氣,似乎早有預料。」
「算不上早有預料。」
葉孤鴻拿過一隻空碗,替他倒了一碗酒。
「只是中洲所有人都說你死了的時候,我不太信。」
顧長淵接過酒碗。
「為什麼?」
葉孤鴻看著酒水在碗中晃動,緩緩道:
「顧氏太安靜了。」
「萬道古境關閉以後,顧氏只是封鎖消息,召回在外族人,卻沒有真正為你舉喪,也沒有向任何勢力發難。」
「你若真死在裡面,以顧氏的性子,中洲不會只安靜這半年。」
顧長淵沒有否認。
葉孤鴻繼續道:
「宗門裡也有幾位長老這樣想,只是後來一直沒有你的消息,他們才漸漸不再提起。」
他抬起酒罈,喝了一口。
「你去了哪裡?」
「一個離五洲很遠的地方。」
「很遠?」
「嗯。」
顧長淵沒有繼續解釋,葉孤鴻也沒有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能回來便好。」
沒有驚嘆顧長淵如何在古境關閉以後活下來,也沒有急著詢問五洲之外究竟是什麼地方。
像是對他而言,顧長淵能夠再次坐在這裡,已經足夠。
兩人各自飲了一口酒。
顧長淵放下酒碗。
「進城以後,我也聽到了些關於你的事。」
葉孤鴻眉梢輕輕一挑。
「你也知道了?」
「路上聽到了一些。」
「從誰那裡聽來的?」
「提起你的人不少。」
葉孤鴻怔了一下,隨即無奈地笑了笑。
「看來我這一次敗得,倒比先前一路問劍更容易讓人記住。」
顧長淵沒有順著這句話說下去。
樓中仍有人高聲談論萬兵朝宗,也有人提起寧一的名字,聲音總會下意識壓低一些。
顧長淵的目光落向葉孤鴻右側的空袖。
葉孤鴻察覺到了,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淡了些,卻沒有迴避。
「寧一?」
「嗯。」
角落裡,灰袍老人正將酒倒入碗中。
聽見這個名字,酒罈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隨即繼續傾下。
顧長淵神色沒有多少變化。
「在萬劍絕巔?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劍呢?」
「斷了。」
葉孤鴻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情。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幾劍?」
葉孤鴻沉默片刻,隨後抬起左手,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一劍。」
窗外的風吹入樓中,檐下木片相互碰撞,發出一連串細碎劍鳴。
葉孤鴻放下手。
「我的劍斷了。」
他看著顧長淵,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右臂,也留在了萬劍絕巔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