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157章 待我再握劍

第157章 待我再握劍

2026-07-28 11:21:14 作者: 後山樵

  聽劍樓二層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顧長淵沒有急著問寧一,也沒有說那一劍遲早會有人替他討回來,只是看著葉孤鴻。

  半年前,葉孤鴻無論走到哪裡,劍都不會離開觸手可及之處。

  如今桌邊只剩下一壇酒。

  「那一劍,強到什麼程度?」

  葉孤鴻握著酒罈,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你雖然不以劍為道,卻看得懂劍。真正踏入劍道以後,共有五境。」

  他將酒罈緩緩放下。

  「第一境,劍意化真。走到這一步,才算真正將一身劍術熔成自己的劍意,放在任何一方道統的年輕一代,都足以稱得上一聲劍道天驕。」

  「第二境,劍心映道。心中所見,皆可入劍,能夠在同代走到這一境的人,五洲也沒有多少。」

  葉孤鴻如今便站在第二境。

  所以他才能走出中洲,一路問劍東玄洲,最後登上萬劍絕巔。

  「第三境,劍域天成。劍域一開,立身之處,皆受其劍。尋常劍修即便踏入天門,也未必能夠真正觸及。」

  「第四境,劍界自生。劍域化界,自成一方劍道天地。如今五洲那些名震一方的劍道巨擘,許多人窮盡一生,也只能停在這裡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葉孤鴻忽然停住。

  二層原本還有人在低聲交談,不知從何時起,那些聲音卻一點點淡了下去,連窗外吹入的風都像是緩了一瞬。

  葉孤鴻抬起眼,吐出了最後四個字。

  「劍道開天。」

  四字落下。

  整座聽劍樓似乎都靜止了一剎。

  樓下,一柄橫放在桌邊的長劍忽然在鞘中輕輕一震。

  嗡——

  緊接著,是第二柄,第三柄。

  細微劍鳴沿著樑柱傳上二層,又從檐下木片之間一遍遍迴蕩開來,久久未散。

  那仿佛已經不只是一個境界。

  而是劍道真正走到天地盡頭以後,以手中之劍,再為世間開出一條從未存在過的路。

  角落中,灰袍老人倒酒的動作停了半息。

  他沒有抬頭,只垂著眼,將碗中酒一口飲盡。

  顧長淵的餘光隨之落向那張酒桌。

  

  滿樓劍鳴,老人面前的酒水卻沒有泛起多少波紋。

  他的目光停了一瞬,隨即收回。

  「寧一已經進入第三境?」

  「劍域天成。」

  葉孤鴻點頭。

  「那一劍中,甚至已經有了一點劍界自生的影子。」

  葉孤鴻位於第二境,在五洲同代劍修中已經少有人及。寧一卻已經站在第三境,並開始遙望第四境。

  顧長淵問道:

  「如何交手的?」

  葉孤鴻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「我登上萬劍絕巔。」

  「他問我是不是葉孤鴻。」

  「我說是。」

  「他讓我出劍。」

  葉孤鴻看著自己的左手。

  「我便拔劍。」

  「然後,劍斷了。」

  空蕩蕩的右袖隨風輕動。

  「右臂也斷了。」

  沒有百劍爭鋒,也沒有任何足以稱作激戰的過程。

  寧一讓他出劍。

  他拔劍。

  一切便結束了。

  顧長淵問道:

  「沒有看清?」

  「看清了。」

  葉孤鴻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那一劍會從哪裡起,會落在什麼地方,我都看見了。我的劍也已經擋在了那裡。」

  他收攏左手。

  「可看見,不代表接得住。」


  「不是慢了一步,也不是少了一式。境界、劍心、劍勢,以及對那一劍的掌控,我都不如他。」

  「劍鋒相觸的一刻,我便知道,我們之間差的不是一場勝負。」

  「是一整境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他還說了什麼?」

  葉孤鴻望向窗外。

  萬劍絕巔之上,寧一將劍歸入鞘中,從始至終,腳步沒有移動半分。

  「你能走上萬劍絕巔,只能說明中洲這一代的劍修,還沒有弱到無人可看。」

  「可你走到這裡,與那些走不到這裡的人,於我並無分別。」

  「都接不住一劍。」

  寧一轉身走向山巔深處。

  「能讓我出第二劍,再來談問劍。」

  葉孤鴻提起酒罈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若只是敗了,我不會坐在這裡。你也勝過我,可你走的並不是我的劍路。輸給你,我只會覺得自己的劍還不夠強。」

  「寧一不同。」

  「他與我同為劍修。」

  葉孤鴻從中洲來到東玄洲,一路問過十七劍山年輕一代,才終於登上萬劍絕巔。

  可在寧一眼中,他走過多少人,與那些沒有登上去的人並無區別。

  「我知道他很傲,也知道他說的話未必就是劍道全部。」

  葉孤鴻道:

  「可我看見了那一劍,所以當時,我沒有話能反駁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開口。

  葉孤鴻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,過了片刻才繼續說道:

  「傷勢稍穩以後,我重新握過劍,換了左手。第一日不習慣,第二日便好了一些。繼續練下去,或許用不了多久,我也能將左手練得與過去一樣。」

  「可我練了幾日,忽然發現,無論自己在練哪一式,心裡想的都是寧一。」

  「如何接住他的第二劍,如何重新登上萬劍絕巔,如何讓他回頭,再看我一眼。」

  他的左手一點點握緊,又緩緩鬆開。

  「那不是我的劍。」

  「只是我輸給他以後,咽不下去的那口氣。」

  他從小便在練劍。

  勝過族中同輩,便去問宗門弟子;成為天劍神宗劍子,便去問中洲;中洲走完,又來到東玄洲。

  贏了,去找更強的人。

  輸了,回來繼續練劍。

  只要前面還有人,他便一直向前追,卻從未真正問過,自己究竟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走。

  「我不是怕了。」

  葉孤鴻抬起眼。

  「以後也會重新握劍。」

  「只是不是現在。」

  顧長淵問道:

  「現在想做什麼?」

  葉孤鴻想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停一停。」

  顧長淵點頭。

  「那便先停一停。」

  葉孤鴻怔了一下。

  宗門裡的所有人都在告訴他,該如何重新握起那柄劍。

  顧長淵卻只讓他停下。

  角落中的灰袍老人也在此時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看向顧長淵。

  葉孤鴻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倒是比宗門裡那些長老省事。」

  「他們怎麼說?」

  「有人讓我閉關十年,有人讓我立即改修左手劍,還有人說,劍修一旦停下,劍心便再也續不上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提起酒碗。

  「他們說的是他們的路。」

  「你走的是你的。」

  葉孤鴻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若有一日,我再握劍,我還會登上萬劍絕巔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著他。

  「待你想走時。」

  「萬劍絕巔,再走一遭。」


  葉孤鴻抬起頭。

  顧長淵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遲早會發生的事情。

  他沒有說謝,只輕輕點頭。

  片刻後,葉孤鴻問道:

  「你來萬兵天城,只是為了找我?」

  「找你是一件事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向窗外。

  「萬兵朝宗,也是一件事。」

  葉孤鴻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也準備參加?」

  「這一場,我本就不會錯過。」

  「朝宗客席數量有限,沒有席位,連祖爐外台都進不去。」

  葉孤鴻道:

  「天劍神宗原本替我留過一席。後來劍斷了,手臂也斷了,那一席便交給了其他弟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你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葉孤鴻微微皺眉。

  「那怎麼去?」

  顧長淵端起酒碗,飲了一口。

  「說不定,一會兒就知道怎麼去了。」

  葉孤鴻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還沒來得及再問,樓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


  為首三人看到臨窗而坐的顧長淵,神情明顯一松,隨即快步走到桌前,同時躬身。

  「參見少主!」

  「屬下等終於尋到少主!」

  聲音落下,二層原本未停的交談聲迅速低了下去。

  不少人已經認出來者,卻沒有想到,這幾人趕來聽劍樓所尋之人,竟會是眼前這個黑衣少年。

  顧長淵抬了抬手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「謝少主!」

  三人直起身。

  為首之人道:

  「我們三家距離萬兵天城最近,因此先趕來一步。其餘幾家已經得到消息,明後兩日便會陸續入城,前來拜見少主。」

  顧長淵點了點頭,沒有在此事上多問。

  「萬兵朝宗,何時開啟?」

  「回少主,十日之後。」

  顧長淵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「十日。」

  隨後開口:

  「萬兵朝宗,我要兩席。」

  沒有詢問三家各自擁有多少名額,也沒有問他們是否願意讓出,只是一句平靜的吩咐。

  三人甚至沒有交換目光。

  「諾!」

  顧長淵看向葉孤鴻。

  「其中一席,給葉孤鴻。」

  「另一席,歸我。」

  三人再次低頭。

  「諾!」

  為首之人道:

  「屬下立刻回去更換人選,準備朝宗所需的一切。」

  幾人正要離開,其中一人又想起什麼,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少主。」

  「顧氏那邊已經得到消息。族中也會派人前來東玄洲,只是何時能夠抵達,尚未傳來准信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頷首。

  三人再次行禮,隨後沿著木梯退了下去。

  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樓中被壓下去的交談聲才一點點重新響起。

  葉孤鴻望著樓梯口,過了片刻,忽然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現在倒是明白,你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向他。

  葉孤鴻晃了晃手中的酒罈。

  「你們這些帝族,確實比宗門省事得多。」

  「我以前在天劍神宗,若想參加這樣的盛事,該請示的要請示,該等的也要等。便是宗門早已替我留好了席位,長老也總要先把前因後果問得清楚。」


  「你只說了一句要兩席。」

  「他們便回去準備了。」

  話說到這裡,葉孤鴻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。

  過去覺得繁瑣的規矩、長老的詢問,以及那個始終會為他保留位置的劍子之位,如今都已經與他沒有關係。

  他已經不再是天劍神宗劍子。

  葉孤鴻低下眼,沒有再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顧長淵看出了他的停頓,卻沒有追問。

  短暫的沉默後,葉孤鴻重新抬起頭。

  至少顧長淵還活著。

  這個在所有人都認為已經死去的時候,仍讓他覺得遲早會回來的人,如今就坐在他的對面。

  故友重逢的喜悅,終究衝散了這些日子積在心中的一部分頹意與迷茫。

  葉孤鴻臉上的笑意也比方才多了些。

  「不過,你替我要這一席之前,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?」

  顧長淵道:

  「現在問也不遲。」

  葉孤鴻的左手搭在酒罈上。

  方才聽見顧長淵替他要下一席時,他確實動過念頭,甚至已經想過,該去哪裡尋一柄適合左手的劍。

  可他很快便認出了那個念頭。

  並不是他已經想明白為何握劍。

  只是顧長淵回來了,還在繼續向前。

  寧一也會參加萬兵朝宗。

  他不願意獨自留在這裡。

  葉孤鴻搖頭。

  「這一席,我不參賽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著他。

  「方才聽見你替我要下一席,我確實想過,與你再走一次。」

  「可我想去,不是因為我現在想握劍,只是因為你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還在向前,我不願意留在這裡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
  「若這一次仍是被別人推著走,我停下來的這些日子便沒有意義。」

  「等我下一次握劍時,我希望那一劍,是因為我自己想出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收回方才的話。

  「那一席仍替你留著。」

  葉孤鴻抬起頭。

  「我替你留席,是讓你有得選。」

  「不是替你選。」

  葉孤鴻沉默片刻,最終笑了笑。

  「那我便去觀禮。」

  「看什麼?」

  葉孤鴻的目光落在顧長淵空蕩蕩的腰間。

  「看你連一件兵器都不帶,準備怎麼拿走東玄洲養了千年的東西。」

  顧長淵道:

  「那便看清楚些。」

  葉孤鴻看了他片刻,忽然抬手朝樓下招呼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小二!」

  這一聲比他先前說話時高了不少,驚得正在樓梯口忙碌的小二立刻探出頭來。

  「客官,又怎麼了?」

  葉孤鴻將已經見底的酒罈往桌上一放。

  「再來兩壇!」

  小二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方才那一壇還不夠?」

  葉孤鴻眉梢微抬。

  「朋友死了半年,好不容易活著回來,一壇酒怎麼夠!」

  顧長淵看向他。

  葉孤鴻神色如常,嘴角卻已經壓不住笑意。

  「看什麼?」

  「你還能真死一次不成?」

  顧長淵也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「那便喝!」

  小二很快抱著兩壇新酒上樓。

  葉孤鴻單手拍開泥封,酒香頓時從壇口湧出。他將其中一壇推到顧長淵面前,自己提起另一壇。

  眉眼間積壓許久的疲憊仍未完全散去,可先前那股沉寂已經淡了許多。


  恍惚間,那個曾經負劍走出中洲、敢一路問劍東玄洲的少年,又回來幾分。

  顧長淵提起酒罈。

  兩隻酒罈在半空中輕輕一碰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清脆的聲音混入窗外的河水與滿樓劍鳴中。

  葉孤鴻仰頭喝了一口,放下酒罈時,眼中終於重新有了些明亮的少年氣。

  「別輸了!」

  顧長淵看著他。

  「等我贏了,你再想想該怎麼解釋這句話。」

  葉孤鴻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贏了再說!」

  兩人沒有再提寧一,也沒有再提那柄斷在萬劍絕巔上的劍。

  窗外燈火漸次亮起,二樓的風穿過木窗,掠動黑衣,也帶起那截空蕩蕩的青色衣袖。

  角落裡,灰袍老人握著酒罈,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

  直到兩人放下酒罈,他才慢悠悠地嗤了一聲。

  「一個急著往前,一個偏要停下。」

  「路都走不到一處,酒倒能喝到一壇里。」

  葉孤鴻側頭看去。

  老人卻沒有看他,只仰頭灌了一口酒,抹去鬍鬚上的酒漬。

  「不過也好。」

  「肯等朋友的人不多。」

  「敢在該爭的時候停下來的人,更少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將酒罈往桌上一放。

  「就是這酒,還是淡了些。」

  葉孤鴻低聲道:

  「怪人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沒有接這句話,只提起手中的酒罈,朝角落遙遙一舉。

  「前輩說得有理。」

  灰袍老人這才轉過半張臉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少給老夫戴高帽。」

  他晃了晃快要見底的酒罈。

  「真覺得老夫說得有理,便替老夫換壇烈些的。」

  顧長淵笑道:

  「下一壇,算我的。」

  老人眉頭這才舒展開一點。

  「這話還算中聽。」

  聽劍樓中重新響起倒酒聲。

  窗外夜色漸深,河畔燈火順著水面一路鋪向遠處。

  十日之後。

  萬兵朝宗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