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劍樓二層安靜了一會兒。
顧長淵沒有急著問寧一,也沒有說那一劍遲早會有人替他討回來,只是看著葉孤鴻。
半年前,葉孤鴻無論走到哪裡,劍都不會離開觸手可及之處。
如今桌邊只剩下一壇酒。
「那一劍,強到什麼程度?」
葉孤鴻握著酒罈,沉默片刻。
「你雖然不以劍為道,卻看得懂劍。真正踏入劍道以後,共有五境。」
他將酒罈緩緩放下。
「第一境,劍意化真。走到這一步,才算真正將一身劍術熔成自己的劍意,放在任何一方道統的年輕一代,都足以稱得上一聲劍道天驕。」
「第二境,劍心映道。心中所見,皆可入劍,能夠在同代走到這一境的人,五洲也沒有多少。」
葉孤鴻如今便站在第二境。
所以他才能走出中洲,一路問劍東玄洲,最後登上萬劍絕巔。
「第三境,劍域天成。劍域一開,立身之處,皆受其劍。尋常劍修即便踏入天門,也未必能夠真正觸及。」
「第四境,劍界自生。劍域化界,自成一方劍道天地。如今五洲那些名震一方的劍道巨擘,許多人窮盡一生,也只能停在這裡。」
說到這裡,葉孤鴻忽然停住。
二層原本還有人在低聲交談,不知從何時起,那些聲音卻一點點淡了下去,連窗外吹入的風都像是緩了一瞬。
葉孤鴻抬起眼,吐出了最後四個字。
「劍道開天。」
四字落下。
整座聽劍樓似乎都靜止了一剎。
樓下,一柄橫放在桌邊的長劍忽然在鞘中輕輕一震。
嗡——
緊接著,是第二柄,第三柄。
細微劍鳴沿著樑柱傳上二層,又從檐下木片之間一遍遍迴蕩開來,久久未散。
那仿佛已經不只是一個境界。
而是劍道真正走到天地盡頭以後,以手中之劍,再為世間開出一條從未存在過的路。
角落中,灰袍老人倒酒的動作停了半息。
他沒有抬頭,只垂著眼,將碗中酒一口飲盡。
顧長淵的餘光隨之落向那張酒桌。
滿樓劍鳴,老人面前的酒水卻沒有泛起多少波紋。
他的目光停了一瞬,隨即收回。
「寧一已經進入第三境?」
「劍域天成。」
葉孤鴻點頭。
「那一劍中,甚至已經有了一點劍界自生的影子。」
葉孤鴻位於第二境,在五洲同代劍修中已經少有人及。寧一卻已經站在第三境,並開始遙望第四境。
顧長淵問道:
「如何交手的?」
葉孤鴻忽然笑了一聲。
很輕。
「我登上萬劍絕巔。」
「他問我是不是葉孤鴻。」
「我說是。」
「他讓我出劍。」
葉孤鴻看著自己的左手。
「我便拔劍。」
「然後,劍斷了。」
空蕩蕩的右袖隨風輕動。
「右臂也斷了。」
沒有百劍爭鋒,也沒有任何足以稱作激戰的過程。
寧一讓他出劍。
他拔劍。
一切便結束了。
顧長淵問道:
「沒有看清?」
「看清了。」
葉孤鴻回答得很快。
「那一劍會從哪裡起,會落在什麼地方,我都看見了。我的劍也已經擋在了那裡。」
他收攏左手。
「可看見,不代表接得住。」
「不是慢了一步,也不是少了一式。境界、劍心、劍勢,以及對那一劍的掌控,我都不如他。」
「劍鋒相觸的一刻,我便知道,我們之間差的不是一場勝負。」
「是一整境。」
顧長淵沉默片刻。
「他還說了什麼?」
葉孤鴻望向窗外。
萬劍絕巔之上,寧一將劍歸入鞘中,從始至終,腳步沒有移動半分。
「你能走上萬劍絕巔,只能說明中洲這一代的劍修,還沒有弱到無人可看。」
「可你走到這裡,與那些走不到這裡的人,於我並無分別。」
「都接不住一劍。」
寧一轉身走向山巔深處。
「能讓我出第二劍,再來談問劍。」
葉孤鴻提起酒罈,喝了一口。
「若只是敗了,我不會坐在這裡。你也勝過我,可你走的並不是我的劍路。輸給你,我只會覺得自己的劍還不夠強。」
「寧一不同。」
「他與我同為劍修。」
葉孤鴻從中洲來到東玄洲,一路問過十七劍山年輕一代,才終於登上萬劍絕巔。
可在寧一眼中,他走過多少人,與那些沒有登上去的人並無區別。
「我知道他很傲,也知道他說的話未必就是劍道全部。」
葉孤鴻道:
「可我看見了那一劍,所以當時,我沒有話能反駁。」
顧長淵沒有開口。
葉孤鴻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,過了片刻才繼續說道:
「傷勢稍穩以後,我重新握過劍,換了左手。第一日不習慣,第二日便好了一些。繼續練下去,或許用不了多久,我也能將左手練得與過去一樣。」
「可我練了幾日,忽然發現,無論自己在練哪一式,心裡想的都是寧一。」
「如何接住他的第二劍,如何重新登上萬劍絕巔,如何讓他回頭,再看我一眼。」
他的左手一點點握緊,又緩緩鬆開。
「那不是我的劍。」
「只是我輸給他以後,咽不下去的那口氣。」
他從小便在練劍。
勝過族中同輩,便去問宗門弟子;成為天劍神宗劍子,便去問中洲;中洲走完,又來到東玄洲。
贏了,去找更強的人。
輸了,回來繼續練劍。
只要前面還有人,他便一直向前追,卻從未真正問過,自己究竟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走。
「我不是怕了。」
葉孤鴻抬起眼。
「以後也會重新握劍。」
「只是不是現在。」
顧長淵問道:
「現在想做什麼?」
葉孤鴻想了一會兒。
「停一停。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那便先停一停。」
葉孤鴻怔了一下。
宗門裡的所有人都在告訴他,該如何重新握起那柄劍。
顧長淵卻只讓他停下。
角落中的灰袍老人也在此時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看向顧長淵。
葉孤鴻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你倒是比宗門裡那些長老省事。」
「他們怎麼說?」
「有人讓我閉關十年,有人讓我立即改修左手劍,還有人說,劍修一旦停下,劍心便再也續不上了。」
顧長淵提起酒碗。
「他們說的是他們的路。」
「你走的是你的。」
葉孤鴻沉默片刻。
「若有一日,我再握劍,我還會登上萬劍絕巔。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待你想走時。」
「萬劍絕巔,再走一遭。」
葉孤鴻抬起頭。
顧長淵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遲早會發生的事情。
他沒有說謝,只輕輕點頭。
片刻後,葉孤鴻問道:
「你來萬兵天城,只是為了找我?」
「找你是一件事。」
顧長淵看向窗外。
「萬兵朝宗,也是一件事。」
葉孤鴻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也準備參加?」
「這一場,我本就不會錯過。」
「朝宗客席數量有限,沒有席位,連祖爐外台都進不去。」
葉孤鴻道:
「天劍神宗原本替我留過一席。後來劍斷了,手臂也斷了,那一席便交給了其他弟子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有?」
「沒有。」
葉孤鴻微微皺眉。
「那怎麼去?」
顧長淵端起酒碗,飲了一口。
「說不定,一會兒就知道怎麼去了。」
葉孤鴻看了他一眼。
還沒來得及再問,樓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為首三人看到臨窗而坐的顧長淵,神情明顯一松,隨即快步走到桌前,同時躬身。
「參見少主!」
「屬下等終於尋到少主!」
聲音落下,二層原本未停的交談聲迅速低了下去。
不少人已經認出來者,卻沒有想到,這幾人趕來聽劍樓所尋之人,竟會是眼前這個黑衣少年。
顧長淵抬了抬手。
「起來。」
「謝少主!」
三人直起身。
為首之人道:
「我們三家距離萬兵天城最近,因此先趕來一步。其餘幾家已經得到消息,明後兩日便會陸續入城,前來拜見少主。」
顧長淵點了點頭,沒有在此事上多問。
「萬兵朝宗,何時開啟?」
「回少主,十日之後。」
顧長淵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「十日。」
隨後開口:
「萬兵朝宗,我要兩席。」
沒有詢問三家各自擁有多少名額,也沒有問他們是否願意讓出,只是一句平靜的吩咐。
三人甚至沒有交換目光。
「諾!」
顧長淵看向葉孤鴻。
「其中一席,給葉孤鴻。」
「另一席,歸我。」
三人再次低頭。
「諾!」
為首之人道:
「屬下立刻回去更換人選,準備朝宗所需的一切。」
幾人正要離開,其中一人又想起什麼,停下腳步。
「少主。」
「顧氏那邊已經得到消息。族中也會派人前來東玄洲,只是何時能夠抵達,尚未傳來准信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顧長淵頷首。
三人再次行禮,隨後沿著木梯退了下去。
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樓中被壓下去的交談聲才一點點重新響起。
葉孤鴻望著樓梯口,過了片刻,忽然苦笑了一聲。
「我現在倒是明白,你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。」
顧長淵看向他。
葉孤鴻晃了晃手中的酒罈。
「你們這些帝族,確實比宗門省事得多。」
「我以前在天劍神宗,若想參加這樣的盛事,該請示的要請示,該等的也要等。便是宗門早已替我留好了席位,長老也總要先把前因後果問得清楚。」
「你只說了一句要兩席。」
「他們便回去準備了。」
話說到這裡,葉孤鴻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。
過去覺得繁瑣的規矩、長老的詢問,以及那個始終會為他保留位置的劍子之位,如今都已經與他沒有關係。
他已經不再是天劍神宗劍子。
葉孤鴻低下眼,沒有再繼續說下去。
顧長淵看出了他的停頓,卻沒有追問。
短暫的沉默後,葉孤鴻重新抬起頭。
至少顧長淵還活著。
這個在所有人都認為已經死去的時候,仍讓他覺得遲早會回來的人,如今就坐在他的對面。
故友重逢的喜悅,終究衝散了這些日子積在心中的一部分頹意與迷茫。
葉孤鴻臉上的笑意也比方才多了些。
「不過,你替我要這一席之前,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?」
顧長淵道:
「現在問也不遲。」
葉孤鴻的左手搭在酒罈上。
方才聽見顧長淵替他要下一席時,他確實動過念頭,甚至已經想過,該去哪裡尋一柄適合左手的劍。
可他很快便認出了那個念頭。
並不是他已經想明白為何握劍。
只是顧長淵回來了,還在繼續向前。
寧一也會參加萬兵朝宗。
他不願意獨自留在這裡。
葉孤鴻搖頭。
「這一席,我不參賽。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方才聽見你替我要下一席,我確實想過,與你再走一次。」
「可我想去,不是因為我現在想握劍,只是因為你回來了。」
「你還在向前,我不願意留在這裡。」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「若這一次仍是被別人推著走,我停下來的這些日子便沒有意義。」
「等我下一次握劍時,我希望那一劍,是因為我自己想出。」
顧長淵沒有收回方才的話。
「那一席仍替你留著。」
葉孤鴻抬起頭。
「我替你留席,是讓你有得選。」
「不是替你選。」
葉孤鴻沉默片刻,最終笑了笑。
「那我便去觀禮。」
「看什麼?」
葉孤鴻的目光落在顧長淵空蕩蕩的腰間。
「看你連一件兵器都不帶,準備怎麼拿走東玄洲養了千年的東西。」
顧長淵道:
「那便看清楚些。」
葉孤鴻看了他片刻,忽然抬手朝樓下招呼了一聲。
「小二!」
這一聲比他先前說話時高了不少,驚得正在樓梯口忙碌的小二立刻探出頭來。
「客官,又怎麼了?」
葉孤鴻將已經見底的酒罈往桌上一放。
「再來兩壇!」
小二愣了一下。
「方才那一壇還不夠?」
葉孤鴻眉梢微抬。
「朋友死了半年,好不容易活著回來,一壇酒怎麼夠!」
顧長淵看向他。
葉孤鴻神色如常,嘴角卻已經壓不住笑意。
「看什麼?」
「你還能真死一次不成?」
顧長淵也笑了一下。
「不能。」
「那便喝!」
小二很快抱著兩壇新酒上樓。
葉孤鴻單手拍開泥封,酒香頓時從壇口湧出。他將其中一壇推到顧長淵面前,自己提起另一壇。
眉眼間積壓許久的疲憊仍未完全散去,可先前那股沉寂已經淡了許多。
恍惚間,那個曾經負劍走出中洲、敢一路問劍東玄洲的少年,又回來幾分。
顧長淵提起酒罈。
兩隻酒罈在半空中輕輕一碰。
咚。
清脆的聲音混入窗外的河水與滿樓劍鳴中。
葉孤鴻仰頭喝了一口,放下酒罈時,眼中終於重新有了些明亮的少年氣。
「別輸了!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等我贏了,你再想想該怎麼解釋這句話。」
葉孤鴻笑了一聲。
「贏了再說!」
兩人沒有再提寧一,也沒有再提那柄斷在萬劍絕巔上的劍。
窗外燈火漸次亮起,二樓的風穿過木窗,掠動黑衣,也帶起那截空蕩蕩的青色衣袖。
角落裡,灰袍老人握著酒罈,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
直到兩人放下酒罈,他才慢悠悠地嗤了一聲。
「一個急著往前,一個偏要停下。」
「路都走不到一處,酒倒能喝到一壇里。」
葉孤鴻側頭看去。
老人卻沒有看他,只仰頭灌了一口酒,抹去鬍鬚上的酒漬。
「不過也好。」
「肯等朋友的人不多。」
「敢在該爭的時候停下來的人,更少。」
他說完,將酒罈往桌上一放。
「就是這酒,還是淡了些。」
葉孤鴻低聲道:
「怪人。」
顧長淵沒有接這句話,只提起手中的酒罈,朝角落遙遙一舉。
「前輩說得有理。」
灰袍老人這才轉過半張臉,看了他一眼。
「少給老夫戴高帽。」
他晃了晃快要見底的酒罈。
「真覺得老夫說得有理,便替老夫換壇烈些的。」
顧長淵笑道:
「下一壇,算我的。」
老人眉頭這才舒展開一點。
「這話還算中聽。」
聽劍樓中重新響起倒酒聲。
窗外夜色漸深,河畔燈火順著水面一路鋪向遠處。
十日之後。
萬兵朝宗。